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934 大业(上)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34 大业(上)

罗彬瀚对记忆话题的思考并不仅限于审视外界。有些时候,他也会忘记身处的现实环境,抛开所有的联想和象征,只是单纯地考虑记忆这件事本身。他在想的是他自己的记忆,还有他的死而复生。

当然,这从原理来说是很奇怪的:每一次当他从黑暗里归来,发现身体已经恢复完好,甚至连衣服都光洁如新时,为何他的记忆却能一直保持连贯呢?如果记忆的更新和存储在本质上不过是神经结构的改变,难道不应该也随着他的每次死亡复原到某个更早的时间点吗?这件事的运作原理肯定比他能想到的更加灵活和有选择性,而他也不是真的很急切想要知道答案。依照过往的经验,过度旺盛的求知欲和在错误时机的真相大白只会给他自己招来不幸。既然这件事当下对他有利,他就最好先别去计较,反正他在脑科学方面的知识原本就是极其浅薄的,不足以做更复杂的推断;而对涉及到超自然力的部分,他也暂时只有一句万能咒语来应付:“这是魔法。”

他尽量无视自己在记忆连贯性上的不合理表现,不去做那些毫无指导意义还会影响他个人情绪的危险假设(例如,其实他是一个被植入了虚假记忆和模拟人格的机器人,就在五分钟前他才刚刚被人按下启动键),但有一些奇怪的影响似乎依然发生了。他不是很确定。他的知觉印象如今常常是混乱的,被频繁的重置与转换搅和得七零八落。他在不同时段的记忆,尤其是在来到这里以前和来到这里以后的,其清晰真切的程度完全不同,仿佛时间的流速遭到了诡异的扭曲……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正常现象。记忆原本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那和魔法的力量完全无关。

这不是说他已经淡忘了往事。情况恰恰相反,对于自己的故乡与家世他记得清清楚楚,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连那些他以为自己从未在意的细枝末节也愈发生动起来:他记得春雨后在枝头绽开的花影,新鲜菜肴刚出炉时热腾腾的香味,午夜时分从遥远街道上传来的汽车鸣笛,还有各种音乐、书籍、电影、游戏,那些他认识却自以为并不在乎的人,那些他曾天天走过却对细微风景完全视而不见的街道……所有的记忆都活了过来,会主动在他的脑袋里新陈代谢,不肯让当下这片荒凉昏暗的蛮荒影像将它们冲刷替换。曾有一次他从梦中醒来,恍惚间竟以为自己还在高中宿舍里,并且马上就要因为睡过头而错过期末考试了。他猛然坐起身,想把隔壁床的周雨也叫起来,结果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他身下的石板沁出湿冷的寒气,还带着一点草木的幽香,而加维正悄悄趴在他的腿边打盹。它总是趁他睡着时过来打盹,认为这样更安全。

如果说他对往日的生活没有丝毫怀念,这当然是假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自己现在重返十八岁,从此过上另外一种人生。他落到如今的地方完全是自己选的,再要假装自己不情愿未免可笑。他只是觉得奇怪,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如此久远之前的事历历在目,而对距离更近的日子毫无感觉。如今他想到初中暑假时在山间别墅里的时光,或是站在紫杉树下捡起一颗风化的鸟骷髅,那些时刻的情感又会鲜明地回到他心中。可是说到后来的事,比如他发现一只神经发育障碍的鳞兽新生儿正在骨肉横飞的石盆里咀嚼同伴的胳膊,或者一个特别笨拙的家伙竟然连续三次被栏杆卡住了嘴,他也一样会怒发冲冠或开怀大笑……可这些喜怒都是短暂的,一旦事情过去就也烟消云散了。当他再回想这些往事时,心中再不会掀起波澜,仿佛这压根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不过是在听一些旁人讲述的故事。

几乎所有他在丘地上遭遇的事都是如此。它们曾经发生过,也曾勾起他的喜怒哀乐,消耗他的思想与精力。可是一旦事情过去了,围绕它们的记忆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声色,只余下苍白平淡的事实认知。他从来不会为它们长久地伤神或反复地怀念,至多也就是盯着虚空处想一想,然后随意地摇一摇头,告诉自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而往事全都是遥不可追的。

似乎有一股热力从他的身上消失了。这没有让他从此变成一个毫无感情、冷若冰霜的木头人,但却削弱了他对自身经历的记忆能力。在丘地上他变得非常善于遗忘,不管是痛苦、辛劳、喜悦、忧伤……它们都如微风吹过岩石那样从他心头飘走了。久而久之,他对于眼下所遭遇的事也就变得恬不为意,因为心知它们早晚都将会过去,成为对他的精神毫无影响的一段历史。它们甚至连历史都算不上,因为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无人知晓,无人记录,亲身经历者要么缄默,要么遗忘。从他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或者说是从他离开故乡的那一天,他的记忆和感受能力也似乎被一分两半。往日是鲜明、热烈、五彩缤纷的,是永不终结的春夏,贮藏了他凡人生命里全部的热情;而如今的岁月虽然终年温暖乃至酷热,他却像置身于一个漫长冷漠的寒冬,所目睹的事物一旦成为了他的记忆,便会迅速地失去生机,变得衰枯而又干瘪,即便他心知它们原本并非如此。它们曾经是鲜活的,也带给过他真实的感受。他不能责怪这些本地事物过于空洞乏味,不如他的故乡美好迷人,因为真正的问题绝对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然而,他也不能断言这种奇怪的记忆现象是魔法导致的。难道世间所有的精神问题实际上都是受了诅咒或恶灵附身,而人类自身精神的幽深和复杂反倒不会引起任何天然的矛盾吗?难道他以前就没有过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漠不关心吗?现在他倒是觉得那些东西都特别迷人了。这就是俗话说的“远香近臭”的情况。不过,有时他仍然会怀疑,就算再过去几千年,他那些关于春日花香或城市灯影的记忆也不会有丝毫减退。即便根据一个人类正常寿命的等比例换算,那简直就是他三岁以前的记忆——不,当然不能是这样计算的。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婴幼儿的头脑还需要发育,而他可不会因为存在的时间延长而重新发育到下个阶段。最好是没有下个阶段了。

他只能猜测那次仪式带给了他额外的影响。就像故事里的孤魂野鬼经常只能记得自己生前的事,却无法记住死后的经历,他同样可能因为转换生命形式而使“生前”的记忆变得越来越难忘。与之相比,“死后”的岁月无论多么漫长,都无法再叫他留下同等深刻的印象了。某种意义上,这种情况对他是有益的,因为它为他解决了一个长久的忧虑。毋庸讳言,从很久以前他就害怕衰老,更害怕自己会因不可抗的肉体因素而改变。

随着事态发展,这种心理从一种对抽象概念的朦胧畏惧,转变为了另一种具体的,对时间流逝和宿愿难成的惶恐。他总是担心如果自己在这片丘地上困得太久,对于“生前”的记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薄,直到他再也不觉得它们有任何意义。到了那时,那个促使他继续行走世间,去完成整个寻物游戏的动力也就消失了。那时他还会想着要去搭救某个人吗?如果没有了往日的回忆作为动力,他就得靠纯粹的意志力来完成这一切。那就像是说虽然他没有任何个人的求知欲,对公共利益和人类进步也毫不关心,但却会因为小时候随口发了一句“我长大要做科学家”的誓言就真的终身从事科研行业,自愿把所有成就和荣誉都让给自己的领导,而且除了包吃住以外还不要哪怕一分钱的工资。这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和儿童幻想,而他可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自律能力。他只能去做那些发自内心想去做,并且也认为值得自己去做的事。

现在他倒暂时不必再为此担心了,因为压根就用不着他去拼命地回忆往事,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现在的局面是往事正在对他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地时时作祟,不允许他从眼下的任务里得到任何长久的乐趣,生出任何多余的感情。他的动力始终都很充足,那就是要把他所亏欠的负债全部还清,并将所有欺骗过他的王八蛋统统置于地狱的油锅中煎心炸肺。为了能得到那一瞬间的畅快,他甘愿忍受眼前漫长枯燥的工作,而且也不再心急火燎,恨不得所有要做的事都能在朝夕间搞定。他干嘛要着急呢?连那个躲在山里等着送货的家伙都没再催促他,不正说明了现在是该享受享受过程的好时机?至于那个理论上正在地狱油锅里等着他去捞的人嘛……他可没有义务要去主动为一个死人着想,周雨要是在地狱油锅里不舒服会自己给他托梦的。他没做怪梦,那就是周雨没意见。

总体来说,他对自己当前的情况是满意的。虽然不算特别愉快,但很适宜埋头工作。也许这也可以算是一种魔鬼的“帮助”,好叫他能专心致志地办事,而不是被一场路边热闹或街头牌局给吸引走。但这种总是被往事侵扰的状态也有较为严重的副作用,那就是他很难准确地记忆发生在丘地上的事。不,他并不没有真的失忆,也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只是很容易混淆事件的发生顺序和时间。

如果要给他在那场变故之前的人生写一篇传记,一部属于他个人的编年史。那确实很难,而且多半会很浅薄无趣,甚至令人讨厌,可终究还能写得出来。他可以大概地推断出所有他记得的重要事件是按照什么顺序发生的,把它们像收纳杂物那样逐一归类到不同阶段的框架里:父母离婚是小学发生的;认识周妤已经是初中;高中与大学正是俞晓绒进入他生活的高峰时段;刚撞见荆璜时他正在公司的销售部门里鬼混。

但,丘地上的事无法被这样分类。在这里,他对时间的感知已完全模糊,季节轮转仅在恍神驰思之间。“年”、“月”、“周”的概念已绝少再为他使用,因为它们完全缺乏实际意义。此地的昼夜周期与季节循环与他故乡截然不同,他也试过进行换算:按照这里每天有三十二个小时为标准,一个完整的循环季(包含潜伏季、短狂乱季、苏生季、长狂乱季)的总时长大致接近他老家的五个月。但每个循环季的天数却相差极大,似乎遵从着某种更长的周期性规律。他试过靠严格记录天数来分析它,但中间却总是由于忙碌或惰性而中断。说到底,这是因为计算具体的天数对他缺乏吸引力。没有露天狩猎或耕种作物的需求,更精准地预测气候或鳞兽的生理周期就看不到任何实际好处。何况他还总是要时不时地去一趟山里,陪一陪感到寂寞的菲娜,拿点泉水来做研究,或者单纯就是去云遮雾绕的石壁前骂一顿出气。如此一来,他对时间的直观感受就变得更加扭曲失真。

从他第一次踏上丘地,直到加维带着东西来看望他的那一天,这期间到底花了多久?他无法回答,甚至可能连米菲也无法回答,因为有段时期它完全地沉浸在了地下,很可能跟罗彬瀚一样错过了许多个昼夜。可是既然已经有如此多个循环季来至他面前,又飞快地流往了历史深处,那么至少已经有好几年的光阴过去了,甚至可能已经有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结论经常令他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无论如何他都不觉得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距离他刚踏上这个地方仿佛只是几周,几天,几个小时——再怎样也不可能超过几个月吧?怎么可能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呢?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他没有真切感受到自己发生了什么大的变化,既不更成熟也不更苍老。

他最多只是觉得很忙碌,时时刻刻都有事情可做,都有新的情况发生。但这种忙碌也并不能让人产生真正的时间感,更像是坐在电脑前打某种高难度的策略游戏。在完成了无数个细碎磨人的任务以后,也许在游戏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但对于坐在电脑前的玩家而言,这不过是熬了一个格外费神的通宵而已。当他终于伸一伸懒腰,决定先从游戏中退出来,去吃点东西再睡个好觉时,现实世界的时间才会真正地开始流逝,而游戏里发生的一切在现实面前都将变得无关紧要,至多成为与朋友聚会时随兴提起的谈资。那时他可能会说“这个任务简直是故意恶心人”,或者“其实我还挺喜欢那个角色的”,但他绝不会跟对方把整个游戏的剧情详详细细、从头到尾地说一遍。那实在太傻气了,会显得像个过度痴迷的狂热粉丝。况且他也压根做不到,因为他能说出来的绝非完整的历史,也不是按时间线准确排序的重大事件,而是由因果关系串联起来的一系列任务线:为了驱赶那些在苏生季前来骚扰的外来者,他做了怎样怎样的努力,最后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而为了得到更多品质优良的新生儿,他又做了哪些哪些的事情,并且遇到了如此这般的困难。

尽管所有的工作在处理过程中是穿插交错着进行的,他的记忆却完全无视时间的天然索引,自顾自地组织了另一套逻辑。这些事在他脑海中仿佛是些不同类型的流程线,在各自的时空里完全独立地进行着。有些工作非常简单,差不多只要应对三四次节点变化就可解决,有些则像是那种最令人咬牙切齿的大型连锁任务,看似只是要办成一件最简单的事,实则却是穿针引线,非要人跑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做尽各种看起来鸡零狗碎,与核心目标毫无关联的杂活儿。不幸的是,那条他无可逃避的主线基本属于后者。

所以,如果未来有一天——这仅仅是假设上的一天——有个因为生得太晚而对这段古老历史缺乏了解的朋友坐在他面前,在某个时间相当紧迫的情形下对他要求说:“阿耶奇,讲讲你是怎么办成那件事的吧。”

那时他将短暂地陷入沉默,回想那早已被记忆重构成无数条零散线索的往事,然后捡出其中最繁琐和凌乱的一条。他最终会说:“好吧,但这件事有点复杂……我得先从那颗种子的事说起。”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道与碳基猴子饲养守则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