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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7 凝聚态(中)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5.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947 凝聚态(中)

如果他的这番话只是叫养殖员们颇伤脑筋,那么当它被二次翻译再传达给地表鳞兽的代表们时,它们的表现就完全是一头雾水了。罗彬瀚眼瞧着它们围着几名翻译员摇头摆尾,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在附近的草丛里绕圈,张大嘴巴发呆,用脑袋磨蹭地面,在连续两三个小时内不断做出种种奇行。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它们正常沟通方式的一部分,但还是会暗暗揣摩它们到底在想些什么。相比于梭子在理解他的意思后显露出来的喜悦,这些真正的利益攸关者反而表现得极为困惑。他不认为它们的反应是在为获得种植许可而欣喜,因为尽管他闻不到它们散发的信息素,至少也能听到一个固定的字眼在它们当中此起彼伏。

“何?”这一只对翻译员说,然后去草丛里转了个圈。还不等它询问的翻译员做出反应,另一只又说:“何?”然后用尾巴点起了自己的鼻子。这一切在罗彬瀚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他唯一的体会就是地下世界的思想果真已经成为了地表鳞兽们追随的时尚潮流,以至于它们都开始公然把“何”这个音节挂在嘴边了。若不是他暂时决定要实施文化宽容的政策,光它们这一天从嘴巴里吐出来的“何”字就足够吊死十个心怀异见的爬行类哲学家。

对于这种公然暴露出来的违规行为,地表的头目们完全没有自觉。它们太困惑于自己正在聆听的内容了。只有梭子一度悄悄地朝罗彬瀚张望,观察他是否对自己听见的言论有所不满,见罗彬瀚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这才继续它自己的工作。又过去了一两个小时,许多鳞兽都已经不知不觉地趴到了地上,罗彬瀚才把梭子叫回来,问现在到底进展得怎么样。

梭子显得很为难。罗彬瀚估计事情并不顺利。这很难责怪翻译员,因为这次他给出的指令在内容上确实过于复杂了,它们以前没有经受过这种程度的考验。他决定不再继续为难它们,而是请米菲来完成剩下的工作。他在那群地面鳞兽代表中挑出几个喊“何”字最勤的,让米菲散发在空气里的细丝顺着它们的鼻孔钻进去。等临时的寄生完成以后,他把它们叫过来,问它们对新的规矩有什么疑问和意见。他保证在这次召集结束以前,他将对它们说出的言论都不予追究,因此它们现在可以畅所欲言。

地面代表们都很紧张,谁也不想再莫名其妙地失去半截尾巴,因此它们都对他提出的新规矩表示绝对的拥戴。但其中一个胆子特别大的家伙见他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便畏畏缩缩地借着米菲的帮助提了一个问题:它想知道,因为它这会儿已经没有种子了,如果来跟罗彬瀚讨一些,它能得到多少颗种子。

罗彬瀚回答它那大概是十到二十颗,具体多寡会取决于他当时手头种子的质量。如果质量不错,那就会给得少,如果质量一般,那就会给得多一些。这是为了尽量保证它能利用领来的这批种子顺利发出幼苗来。而按照他前段时间的观察结果,一个单体力的小型种植洞里疏松地种上十来株幼苗是成活率较高的,如果再要更密集,根系就供不上营养了。

他详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尽可能做到简单清楚和态度随和。这次平安无事的提问也叫其他代表们受到了鼓舞。另一只鳞兽想知道它今后是不是还能继续在自己以前的种植洞里种虫卵草。而这一次,非常遗憾,罗彬瀚只能亲切地告诉它不行。它和它的小集体,也就是通常跟它一起活动的那五六只鳞兽,必须在“指定区域”展开种植活动。这个“指定区域”是由他本人来决定的。如果它非常想,他可以把它以前占据的某一块区域划给它,但它休想再拥有以前全部的种植洞的使用权。为什么?因为它们这个畜生小团体已经占了比别人多十倍的地方!它们天天蹲在坡顶上,合起伙来把其他经过觅食的鳞兽往外赶。它以为他不认得它们?他之前每天都去它们那些空间广阔却极端低效的种植洞里转悠,再没见过几个小团体种得比它们更差劲了!它们要是再敢种得这么蹩脚、疏懒又浪费,他就把它们赶去泥炭井里收虫卵。

他作势要踹它一脚,吓得它立刻缩起了脖子。但碍于之前许下的承诺,他不能真的再跟它翻旧账,只能问它还有什么别的问题。这个差点挨踹的家伙飞速退回了群体当中。

另一只代表又上来了。它敢于大胆发言是因为它的疑问和上一个全不相干,而且罗彬瀚也认识它,知道它的种植水平可比上一个强多了。但它不明白“独占权丧失”是什么意思。既然种植洞是它们自己挖掘的,其他鳞兽就不能随便地前来采摘或种植,这一点它们如今已经能够理解。可是如果它们一段时间内没有在自己的洞里种东西,其他鳞兽便可以来种植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它对这种要求感到很疑惑。而罗彬瀚非常高兴它对此感到疑惑,因为这正是本次召集中他要重点申明的一个概念。为了确保接下来的话能被准确传达,他专门把好几只翻译员叫到了身边,并且要求所有的代表都过来听清楚。

鉴于种植洞是它们挖掘的,他向它们解释,他允许它们保留这些种植洞,或其中部分种植洞的使用权,但这和它们“拥有”这些种植洞绝不是一回事。要问这些种植洞属于谁?它们作为整片丘地的一部分,毫无疑问也归属于丘地的主人,而那就是他阿耶奇。凡是丘地边界内的事物,往上直通群星,往下直达地心,完全属于他一个人。就连它们自己都是从属于他的财产,就像它们拥有虫卵草和饲料虫一样,他对它们,以及它们挖掘的种植洞都拥有绝对的支配权。而它们对种植洞里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他允许才得以施行的,也就是所谓的“使用权”。他允许它们在种植洞里种植和收获虫卵草,就像鳞兽们允许特定的脂虫吃掉它们拥有的虫卵草,但这不代表脂虫对虫卵草有任何真正的拥有权。如果一只脂虫吃了虫卵草后竟然不长肉,它就不配再吃了。同样的道理,哪只鳞兽要是占着种植洞不干活,占着泥炭井不拉屎,他可就要叫它们知道这里是谁当家作主了。

被米菲寄生了的代表们全都呆呆地瞧着他。于是罗彬瀚摸了摸最前排那几只的脑袋以示安抚。

“你们长大了。”他慈爱地对它们说,“再也不是彻头彻尾的野生动物了。现在你们已经可以开始吃奴隶制的苦啦!”

没有一只鳞兽为了这个消息而哭闹。它们毕竟比那帮即将被丢进教管所里的亚成体们成熟多了,而且很可能压根就没回过味来,还在琢磨他说的奴隶制是什么意思。也可能它们对他说的话由衷赞同,因为谁也没法反驳丘地是属于他的。他在这个地方存在的时间最久,年纪最大,并且绝大部分鳞兽都是吃着丘地上的虫子,也就是吃着属于他的资产长大的。要是没有他的恩情,它们都没法长到现在这么大,怎么还有资格来向他索要更多的东西呢?

代表们都瞪着眼沉默着。它们的智力还不足以为这个问题找到一个能让它们自己高兴的答案,因此至多也只能沉默不语。

“还有什么问题吗?”罗彬瀚说。他又坐在那儿等了十分钟,直到一名躲在后头的代表提出了本次召集中的最后一个问题:它想知道,为什么它们得交出十分之一的作物给特派养殖员。

罗彬瀚表示这也是个非常好的问题,可以巩固他刚才为它们讲解的那个重要知识点。它们要交出十分之一的作物,是因为它们为种出这些作物使用的所有资源都是属于他的,而它们拿作物喂出来的饲料虫也是属于他的。它们自己实际上什么也不拥有,一直都在吃他的、喝他的,而他宽容大度地容许了。但是如今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吃得他有点承担不起了。他出于不想牺牲它们生活质量的仁慈不得不再培养一些脂虫,因此必须要它们每个都交出十分之一的收成。这些收成按理来说也应该全部属于他,但如今他竟只要收取十分之一,还全是为了它们好才收的,这真是再伟大再慈爱不过了。

他详细地解释完了本地目前的税收原理,然后又补充说,既然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他的,那么将每样东西借给谁使用也完全是由他的心意决定的。由于他对它们的关爱是公平的,自然借给它们使用的土地也应该尽量均匀地分配,谁也不允许越过他的许可去碰那些不属于它们使用范围的财产——这就是盗窃和抢劫被判定为犯罪的法律基础。它们实施偷盗和抢劫时冒犯的对象并不是它们弱小可欺的同类,而是他,整个丘地的拥有者阿耶奇。这完完全全就是在放肆。任何干出这种事的目无君父的小畜生都将遭到他的重拳出击。

“明白了吗?”他对面前那群呆滞不动的爬虫们问道。没有任何一只代表当场向他提出异议,因此他默认它们全都深感欣然而又万分荣幸地接受了他的教诲。他吩咐它们把他的指令带去给所有丘地上的鳞兽,把他说的每句话和全部意思都要明明白白、仔仔细细地传达出去。这场召集会议就总算是结束了。

等所有的鳞兽都离开以后,罗彬瀚还是继续坐在那儿。他面无表情地坐了好半天,想着自己刚才说出来地话,最后像个精神病那样突兀地捧腹大笑起来。留在旁边的米菲迟疑地摇摆着它的触须。

“我觉得这么办应该能起到效果。”它说。

“确实。”罗彬瀚抽空回话说,但他还是笑得喘不过气来。米菲又观察了他一会儿,旁敲侧击地打探他现在的真实想法。它的疑惑和担忧如此明显,并且似乎打定了注意要弄清楚答案,因此罗彬瀚只得诚实相告。

“我猜它们应该听得懂这一套。”他说,“它们对理解这一套是有天然基础的。那和它们在巢穴群里干的事没什么区别。”

他很为自己能想出这么一套而得意,接着又为他施展这一套的对象感到十分滑稽,笑话自己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但是等到他自己笑够了,对这整件事的荒谬离奇都彻底接受以后,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玩的这一套其实怪恶心的。这件事现在正逐渐从荒唐有趣变得惹他厌烦了。因此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一套确实能管用,能让地表的鳞兽们消停下来,并且帮助他尽快地达成心愿。

“要是我忙得过来,”他对米菲说,“我宁可自己来种。”

米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又莫名其妙,跟现实情况没有丝毫干系。连罗彬瀚自己说完后也感到很不妥当,他便站起来跟米菲告别,说要趁着鳞兽们传递消息的这几天空闲做一点自己的事情。

他去了自己通常搞建筑工作用的那片空地,想用一种跟鳞兽完全无关的活动来排遣排遣心情。为了研究虫卵草,他冷落加温炉与别的建筑设施太久了,这里已经完全沦为了加维,还有其他几只对种植不感兴趣的鳞兽们的乐园。当他出现时,它们正在一栋年头很早的废弃石屋中钻进钻出,忙着干某种很可能会屁股开花的勾当——他猜出这点是因为它们一见他来就跑开了。他走过去检查,发现墙边有块装饰性的嵌花砖被它们拆开了。考虑到整个结构的沉重和复杂,它们能拆出这一块来也挺有本事,不过要是把房子拆塌了可不妙,因此它们的屁股还是一样要开花。

他没有立刻追过去施加惩罚。对于那些和加维有着共同爱好并经常一起厮混的鳞兽,他早就已经了然于心,熟得能在路上把它们一眼认出来。它们在这种敏感时期竟还敢顶风作案真是奇怪,就仿佛它们还没听说自己的同胞中有些因为冒犯他而被断了尾巴,或者直接被赶出了家园。他不太相信它们会消息闭塞到如此地步,毕竟那些断尾者休养的地方距离他的石屋也不远。不过,发觉加维没有被这件事影响太深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有点隐秘的高兴,所以他也可能对它们这次的拆家勾当睁只眼闭只眼。

它们将来可能再也不会干这种捣蛋的事了。再过一段时间,包括加维在内的所有鳞兽都会知道他对着鳞兽代表们说的那些内容。他无法预测代表们会如何对那番话进行本土化的翻译,那没准会变成一种鳞兽风格的二次创作,弄出些完全超出他想象的诡异内容……但是无论这场传话游戏最后被扭曲成什么样,他认为其中的核心要点是不至于丧失的。它们将会意识到和他相处实际上是件相当危险又毫无保障的事。他的发怒在它们眼中恐怕是莫名其妙又毫无征兆的,而他的力量又使得它们无法加以制约,因此它们的安危祸福就完全悬系在他那阴晴反复的性情和虚无缥缈的良心上了。

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尤其是难以抑制地去想象鳞兽们会对他产生的看法。过去他从来不关心这种问题,不关心它们的视角和目光,可如今他却突然介意起来,以至于压根就没法把心思花在建筑上,而是不自觉地用小块石料雕起鳞兽的模型来。他发现自己削出了一只轮廓粗糙,体态细长的北方鳞兽,正姿态放松地趴卧着,用长长的尾巴圈绕自己。这座简陋的石雕具有一种迷人的意趣,是他在完全的无意识中刻画出来的,恐怕这辈子再也做不出第二个同样好的。然而一等他发觉了这种罕见的成功,并且想要趁机再对石雕加点鳞片纹理上的修饰时,那些刻意添加的细节立刻就将原本朦胧而可贵的意境破坏了,暴露出他在雕刻技法和结构认知上的种种缺陷。

眨眼之间,这座石雕已经彻底被他毁了,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只得放弃所有补救,颓然地起身去外头散散步。而等他再回来时,加维正在那座石雕旁边闻闻嗅嗅,并且以非常相似的姿势趴着。它显然看懂了石雕表达的内容,还在试图模仿它的造型。罗彬瀚被它的举止逗笑了,而它趴在地上盯着他,仿佛在问这有什么可笑的。它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石雕是按照它的样子做的,还用尾巴圈住了这个失败的半成品,表现出一副喜欢并且打算占有的架势。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它可能是整片丘地上唯一一只还敢向他宣誓物权的鳞兽了。

“好吧,”罗彬瀚说,“既然你喜欢,它就是你的了。”

他替加维把这个巴掌大小的石雕放进了它的专属房间,一个紧挨着他屋子的小棚。那是它名义上的卧室和事实上的仓库,因为他从来没瞧见它在里头睡过,只把它喜欢的东西往里头放。由于它的喜好和大部分鳞兽们都不同,那些零零碎碎的石块或工具碎片几乎没有失窃风险。他替它把石雕放在最深处的角落,加维高兴地钻了进去,继续玩它新讨来的模型手办,这让罗彬瀚感到这个失败的艺术品多少还是有几分存在的价值。他终于能够忘记几个小时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心情平静地回去搭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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