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接种植对罗彬瀚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了。三千季以前,他自己在丘地里也能算是个种植高手,只是不常需要亲自动手操作。不过,经过了三千季的发展,如今连最基本的种植技术也和他认知里的大不相同了。
现在的鳞兽们已经有了专门的种植箱。箱体侧面或底部开洞,使地里的天然根系能够延伸进来。而箱内则可以填充专门的土壤和引物,使这一段根系适合被用于培养特定的草药。它们还有许多精巧的小工具,可以弥补身体结构上的缺陷。
最具标志性的两种工具是挂尾勺与指夹器。这两样巧物,一者能固定在鳞兽的尾巴末端,实现诸如捧、刮、舀等等的功能,大约应该看作是他的手掌的替代品;另一者则更像是鳞兽那过于短小的拇指结构的延伸器,可以实现罗彬瀚当初想叫它们靠繁衍进化来解决的抓握动作。
吉葛为他演示了指夹器的用法。它把指夹器套在自己前爪上那根粗短且有锋利指甲的短趾上,让这根过短的对趾延长了一半有余,其整体形态就变得很像是罗彬瀚本身的手掌了。戴着指夹器的鳞兽可以用前爪抓取如谷种般细微的颗粒,掀开纸张般纤薄的卡片,甚至是进行非常精准的短距离投掷。
尽管如此,这类工具没有像罗彬瀚估计中的那样普及,这些爬虫们还是更习惯用它们久经考验的尾巴来解决绝大多数问题,比如用尾针配合指甲来替代对握抓取。只有在特定的工作类型,比如对药材的摘取和处理上,它们才考虑使用这种专门工具,好让尾巴和两只前爪都能同时作业。
药用虫卵草就是一种适合用带挖勺的指夹器进行处理的案例。当着他们的面,吉葛用一株刚刚晾晒好的药草做了展示。那过程对罗彬瀚来说不算很特别,不过他很好奇虫卵草到底能拿来治什么病。在他埋头种地的年代,虫卵草只是纯粹的饲料,丘地鳞兽们自己是绝对不爱吃的。
“这个?”吉葛说,“可以帮助生育呀!”
罗彬瀚很难掩饰他的怀疑。吉葛则深信不疑,它接着便为他讲述了它们药学理论中的主流观点,那些米菲没有告诉他的细节:三大基盘所代表的三重世界,以及六大药草所象征的六种基本特质。它指出“蔸原根”是土壤和砂砾的基盘,“瘤石根”具备矿物与岩石的坚固品格;而“潮纹根”是水与流动性的的体现。在这三重世界的基盘上,生命性分化为了六种基本的能力:生育力、思考力、忍耐力、行动力、感情力和恢复力。
如吉葛这样的草药师相信,这六种力量驱使了一个生命的全部活动,它们会彼此拮抗或协同,偶尔过强或过弱则引起失衡,造成疾病。一个生命的思考力倘若过强,那么就会对生育力造成压制,感情力则会对之起促进作用。恢复力强的生命往往行动力不强,而忍耐力却很高。这一切的要素以物质形式生长到世界之根的基盘上,也就化成了它们的药草。自然,使用对应要素的草药,并以正确的方式加以炮制和服用,就可以治疗世上任何一种疾病了。
那并不是说它们对这六大生命能力已经有了一套绝对标准的理论。从实际的案例出发,每一个草药师都在遵从理论框架的前提下尽情做出自己的经验阐释:一个病患总是记不住事?大部分草药师和治疗师会主张这是思考力匮乏的问题,可个别草药师也会同时取出补充恢复力的草药,甚至会觉得这是行动力的问题。要是谁迟迟不成年呢?行动力缺乏派和生育力缺乏派也会彼此争执不休。面对同一个患者的同一个病症,一千个草药师或许会提出一千种治疗方案。
它们唯一达成共识的仅仅是那六种基本草药所代表的要素。这是毋庸置疑的,光从外形上也看得出来:华盘草的螺旋形态与缤纷色彩代表了生命的恢复力;慈盖草的扇状结构是传说中藏在生命胸膛里的情感之源,一经呼吸吹拂便要扇起心灵的波动;慧穗草和勇掌草的名字便出自它们外形和功效;苔轮草所代表的要素体现于它生长的低伏姿态,如此谦卑而如此坚韧,绝不轻易被外力摘除,那就是忍耐力的最佳阐释;最后,当然了,再也没有什么比虫卵草更能象征生育力了。
它是虫之精华在基盘上的静态显化,而世间活物的生育力无出虫类之右。假如从外形和本源来论证还不够有力,那么它的实证效果也是无可反驳:以虫卵草为食物的虫子在产出虫卵和虫脂鞘的数量上都大大提升了;原本生成了虫脂鞘的虫卵是死的,无法孵化,但通过调整含虫卵草的饲料比例就可以使之孵化……既然虫卵草对于促进虫类的生育有着如此显著的作用,可想而知对促进其他物种生育一定也能起到效果。那些在种植场里劳作的佣民,由于长期接触甚至食用虫卵草,它们的生育能力就往往比终日坐在屋子里处理政务的卿族显贵们要强。
耳闻过这番精辟高深的宏论,罗彬瀚说:“不错!”
吉葛很高兴。它提议罗彬瀚可以试试它制作的虫卵草药粉,在狂乱季开始前十天内每日服用一次,或者也可以少量闻嗅或长期随身携带。保证他到时候可以叫伴侣满意。
罗彬瀚婉拒了。他表示现在大约不是自己应该增强生育力的时候。不过要是有什么能促进灵感萌发的东西,他倒是可以来一点试试。
“啊呀,”吉葛说,“但那也得靠生育力来实现呀。”
“啊?”罗彬瀚说。
吉葛向他解释“灵感”也是一种创生,是属于思想和精神的生育,因此属于虫卵草可以治疗的范畴——虽然,有些草药师会主张这里应该提升的是思考力,因此该用慧穗草一系的药物,但吉葛对此是不屑一顾的。它的意见是慧穗草是种寒性的、具有镇静作用的药,那对于激发需要热性的“灵感”来说只会起到反作用。
这下罗彬瀚见识到了这种草药学理论的灵活之处。不过这也提醒了他自己被指引到此处的最初原因。
“这么说,”他问,“慧穗草就是那种所谓的镇静药咯?只要服了它就可以,嗯,摆脱季节困扰?”
“是有这么一类办法。”吉葛回答说,“当然,不能直接吃慧穗草,因为那主要压制的是行动力,对生育力产生的影响很少,而且会先叫你情绪低落,身体乏力,成天只想趴着不动。要用慧穗草和引物种出来的另一种草药,那俗称叫作‘甜梦丝’,再混合十分之一重量的昼岩粉垢、咸石粉末、浸过惑石和素岩的根水,最好还要加一枚死卵晒干后磨成的粉末。加一点点就成。”
对于这个配方,罗彬瀚不那么好评价了。他对虫卵草的来历很清楚,但另外五种草药却不是他的老乡。至于鳞兽们的矿物学,他了解的还要更少。虽说从“灵蛾之甘”的经验看,这些陌生的岩石名称背后很可能都是些熟面孔,但它们在鳞兽身上会产生的效果是他说不准的。
“这剂药吃下去具体是什么效果呢?”他继续打听,“会产生什么坏影响吗?”
“哪有什么坏影响!它只是叫你在季节来的时候睡过去。”
“一直都昏睡?”
“偶尔得醒来吃点东西。”吉葛说,“只醒那么一会儿是不碍事的。你的精神醒了,身体还保持在休眠状态,只要吃点东西继续睡就成了。”
这肯定不是艾蒲安兑达所描述的那种药,因此罗彬瀚又继续问:“那有没有一种药既能保持镇静,又能保持清醒呢?让已成年的表现得跟未成年的一样?”
他这个问题大约是有点冒昧了。吉葛明显地向着阿斯望了望。
“他只是在探寻知识,吉葛。”阿斯说,“我们不会向你讨要这种药的。”
吉葛重新颤起尾巴。“啊,那就没事了。”它又高兴地说,“这种药可千万不能随便服用呀。那肯定是用苔轮草的药系做出来。要知道,凡是那一类的药都非常伤身体,而且经常是永久性的损害,因为忍耐力与行动力会彼此拮抗——忍耐是非常接近于死亡的。”
它突然说出了最后那句近乎诗文的话,使得罗彬瀚为之侧目。但非常可惜,它紧跟着又说了下面一段话。
“所以你得叫身体的力量自然散发出来呀,阿斯!”它语重心长地说,“压制自然的生育力是危险的!相当危险!你要知道生育力与忍耐力也是互相拮抗的呀!你的生育力越衰弱,与之协同的动情力也就越衰弱,忍耐力就会变得过强。这会让你的整个身体都变得失衡。你知道有多少种病都是忍耐力过强造成的吗?你会变得不知苦乐痛痒,作息紊乱,废寝忘食,整天像没有知觉的人那样奔走……”
“我们该走了,吉葛。”阿斯说,“还有别的人要拜访。我改日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