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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 外科学喜迎新术式(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字数:3.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7:51
1011 外科学喜迎新术式(下)

在决定要去南方连巢地里扮演一位云游的神医以前,罗彬瀚首先征询了一下米菲的意见,想要从更加纯粹的、不带立场偏见的技术角度了解鳞兽们如今的医学水平,或者说到底有哪些可以供他做做文章的常见病。另外,如果米菲能够给他确切答案的话,他想知道鳞兽们那套迷人又见鬼的药草理论到底有用没用。

米菲的回答是:这套理论介于有用和没用之间;它的实际治疗效果主要取决于理论使用者的经验水平,而经验水平又取决于接触和治疗过的病患数量。也就是说,一个草药师医死过的鳞兽越多,它对药物剂量和性质的把握通常会越准确,医术水平也就越高。

“噢。”罗彬瀚说,“这个我懂。那现在这帮爬虫主要都在生些什么病呢?”

米菲向他列举了几种常见的,被鳞兽们认为是可以通过治疗处理的疾病类型:牙病、尾病、鳞片病、骨病和邪灵病——也就是各种原因不明的神经性障碍和精神疾病,但不包括所谓的“根祟”,因为后者被认为是无法靠草药治疗的。大部分病症在三千季以前的丘地里差不多都可以找到,只是通常不怎么致命,他们当时也缺乏应对的手段,就只能听之任之了。不过它也听说了一些新的疾病,是跟鳞兽们生活方式的改变有关的,比如牙齿磨损、贫血症和热射病常见于巢穴底层的佣民,因为它们必须在拥挤的种植场里高强度劳作;尾部疼痛、痉挛和僵死是记录员和织工的常见病,因为要求用尾巴进行长时间的精准运力,此外也有频繁接触染料引起的慢性中毒和加热工序导致的烫伤。

罗彬瀚问它这些病是否有什么见效够快的缓解方法,能够让他在扮演一个江湖郎中时能迅速地打出口碑。

“要多快起效?”米菲问。

“快到它们来不及把我赶出家门。”

“那你只能给它们止痛药。”米菲说,“嗯,就是那种叫做苔轮草的东西。”

“但我听说那东西很伤鳞兽的身体。”

米菲告诉他那是真的,因为这种植物含有某类生物碱,可以使鳞兽们的神经陷入麻醉状态,但是非常容易过量和成瘾。只要很轻微的剂量就可以使它们的神经和激素系统产生永久性损伤,变得反应迟钝,情绪淡漠,个别过于敏感的案例甚至会当场致死。

罗彬瀚并不是真想成为一个经验水平和人事阅历都过度丰富的草药师,他叫米菲帮忙想想是否还有更安全的办法。于是米菲又说:“你为什么不试试替它们拔牙和清创呢?”

“啊?”

米菲向他解释了这两种需求的由来:自从鳞兽们开始种植虫卵草,以及使用各类枝草与矿物香料,它们牙齿的磨损剧烈程度就大幅增加了。虽然大部分血统的鳞兽都是多牙列的,并且可以反复地长出新牙,但依然有类似牙髓的结构,因此蛀牙和细菌感染也会带给它们很大的痛苦。它们会想法设法地把坏牙提前弄掉,好让新牙重新长出来。而由于它们牙齿形状很难被器械固定住,拔牙过程往往也是极度疼痛和血腥的。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各类开放性的外伤上。因为鳞兽们并没有非常奏效的抗感染药,一旦鳞片损坏而暴露里头的血肉,伤口就非常容易溃脓,必须及时地刮除鳞片底部的腐肉才能免于伤势恶化。大部分的医疗师都是用自己的尾针来做这类处理,结果经常造成伤口扩大和二次感染。如果有一种更锋利、灵活而且还是无菌的清创方法,那些伤者要忍受的痛苦将会小得多,至少不会在手术过程中就痛得需要被链条绑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罗彬瀚缓缓说,“让我用影子来干这个?”

“我觉得那个肯定够锋利。”米菲说,“而且,唔,我记得你以前拿它切石头。你切除龋齿和鳞片应该只会更容易。”

罗彬瀚陷入了沉思。他确实用影子解剖过死去的鳞兽尸体,对它们体表附近的结构也还算熟悉。至于牙齿,他没有试过,可是想来也不会比制造微型甲片的模具困难多少。

“所以,”他说,“我是需要装成一个,呃,外科医生?还有牙医?”

“是兽医。”米菲补充说。

罗彬瀚默不作声地出去了。他去找吉葛打听打听普通草药师处理牙科问题和伤口感染的标准流程,以及如何依靠胸有成竹的专业姿态和天花乱坠的药学术语来迅速征服自己的客户。

吉葛简直高兴坏了。尤其在听说他接下来准备要去南方的时候,它极其热烈地推荐他带一份它的生育力补剂,直到他声明自己会等到下次潜伏季才出发,它才像是打消了某些危险的主意,而只是出于好心关怀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家里人不反对?”

“家里就剩我一个啦!”罗彬瀚说。

吉葛并没有很为他悲伤或歉疚,因为孤儿不过是它们这个种族的标准开局。“这么年轻就出来自立了!”这个曾经的半流民依然很高兴地说,“吼呀!你肯定是个身体特别强壮的小伙子!瞧瞧这身油闪闪的鳞片,整治得多齐整!一个自立独居的人想把鳞片养得这么好可不容易。你平时都吃点什么啊?”

罗彬瀚说他不吃东西,一般都靠吸收天地灵气来活。吉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坚持认为他肯定吃过某些增强恢复力或行动力的食物。它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秘密食谱感兴趣,同时却也对自己掌握的各类药方毫不藏私,罗彬瀚问什么便说什么。这种过度的大方慷慨似乎不利于一个技术职业者的生存竞争,但吉葛满不在乎地表示药方本身没什么可保护的。有许多经典配方原来就广为人知,甚至已经被直接编写进了公开流传的药典里;这仍然不影响草药师的价值,因为没有专业经验的人很难学会对症下药。再说它现在老了,在迷丘地里饿不死,也不用再考虑客源的问题。它只希望如果他用了它的几个得意方子,发现效果不错,至少能提一提它的名字。

“好啊。”罗彬瀚说,“那么你介意我在外头说我是你的学生吗?”

吉葛听了差点笑得倒在地上。“我倒是不要紧的,小伙子。”它说,“可是别人要是问你这样纯血的北方人怎么认了个宝领的恩主,你要怎么回答呀?难道你以前都是住在野地里的?”

这下罗彬瀚又搞明白了另一个鳞兽社会的常识:一个技术工作者的学徒在绝大部分情况下也会是它的养子女。它们的世界可不存在“有教无类”这样的事。吉葛教给他自己的配方和经验,那在传统上只能被认为是一种同行间的技术交流,而不能够被称作是“教授”,就像在他的社会里很少会说老师“抚养”了学生。

在这样的社会规则之下,他是不能随便假托吉葛学生的名义去跟它老家的人攀亲道故的,那大概率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和非议。不过即便如此,吉葛还是以着老年鳞兽特有的热情和慈爱向他分享了许多行医用药的经验。这虽然不能使他真的变成一个经验丰富的草药师,对如何装腔作势地糊弄外行却有了点把握。

他刚离开米菲去找吉葛时,对这个冒充江湖郎中的主意还没有多大把握;等几天后他和阿斯一起跨过丛林内部的边界,走入迷雾翻涌的石原时,他的心态就完全改变了。他已经彻底爱上了这个主意,想象得非常好,喜欢得不得了。阿斯问他是否已做好了全部的计划,他也回答得干脆利落。

“本神医有什么病治不了!”他说。

很可惜阿斯不是个爱说笑的性子,与他还有文化隔阂,让他能发挥的空间变得很有限。它只是提醒他最好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也不要接触太危险的病患,因为作为一个异族血统的游民治疗师,他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是得不到官方保证的。假如一个病患不治身亡,死者的家人多半要迁怒他,控告他蓄意毒害;而假如一种疑难杂症真的被治愈了,他的声名传播了出去,当地的治疗师家族也不会容忍他。他最好只靠最低价诊金治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这是大部分游民允许被从事的工作。

这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不过当他们行走于迷雾之间时,罗彬瀚没有多少心思能放在这上面。他此时是在用真身行走,左手拿着一叠捆扎好的石板,右手则握着加维制作的鳞兽偶像。尽管嘴里还在说些轻快的话,他的神经却随着山峰的迫近而逐渐绷紧。

这样做是否真的明智呢?他不断地问自己。他是想趁着这个苏生季的时间去山里进献,再尝试从那东西嘴里掏出点有用的提示,可是事情并不由他做主。他这次进去以后果真还能很快出来吗?如果等他下次出来后发现又过去了三千季呢?

不会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绝不可能,因为过分随意地调弄时间对山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处。现在他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最终发现它是错的。如果最终他还是发现自己错了。他又一次地突然失踪,把米菲和刚刚结识的阿斯都抛弃在这个时代……那也是他必须承担的代价。因为他和尘世之间的因缘已经结束了;他不惜立下契约来追寻拯救的仅仅只是一个过去的灵魂,而不是外头那个寥廓无垠的世界。

阿斯一直把他送到了隘谷路口。这似乎也是它第一次成功走到这里。所有进入地障内的鳞兽都会因为丧失方向感而迷路。阿斯虽然时常进来消磨狂乱季,比普通的探险者更熟悉外围地形,也走不到如此深入的位置。

罗彬瀚领着它在山峰的入口附近参观了一阵。毫无意外,阿斯也和三千季前的同类一样看不见那个入口。它试着按罗彬瀚的指点去触碰,但声称自己摸到的是货真价实的山壁。

“如果你带着我进去会怎样?”它问。

“我不会那样做的。”罗彬瀚说,“除非有一天你能亲眼看见入口,否则我绝不会强行把你带进去……留在外头只会对你更好,阿斯。”

“可你还是要进去?”

“是的。”

“你何时会再出来?”

罗彬瀚也不知道。他已经跟米菲商量过了,如果他再次一去不返,迷丘地也无非是继续沉寂。这个世界没了他也一样转。米菲会继续按自己的步调去发育和生活,阿斯和隐士们也都有它们自己的命运和目标。

“我只能这样办。”他说,“我有我自己该做的事。”

然后他提着两样预备进献的礼物,俯身钻进隘谷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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