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又回石室里去了。他有东西留在那儿,而且原本也计划要跟石室主人谈点别的——虽然如今他知道加维、骄天和养殖员们没了他也过得不差,但这不妨碍他心里憋着火气,要质问对方为何摆弄时间,害他稍不留神就睡了整整三千季,错过了一个更加正式和周全的道别机会。那东西凭什么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专门使阴招恶心他这一下又有什么好处?这完全就是在欺诈了。即便他对这种木已成舟的小动作无可奈何,但怎么着也得闹一闹,看看能不能杜绝今后再发生这种事,争取一点可能的补偿。
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一进门就闹这件事。现在才回去发作就未免太晚了。单纯靠演技来故作姿态,这对一个真正的他心通是没用的,而他酝酿在胸的那种真实可信的愤怒已经被全新的状况打消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次对方给的好处还真是挺多的。比他心底预期的要实用多了。
这不代表他就不能再去挑挑拣拣一番。比如说,这三颗果实对他本人来说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些魔鬼赋予食果者的好处他自己并不稀罕,除了可以治愈伤病和增长智慧。但既然他在外头已经拥有了一颗智慧超凡的外置大脑,随时随地都能给他借用,还用得着他去亲自持有吗?更别说这智慧还会“招来不幸”,他就更不想把更多的晦气往自己身上招了。至于用血治愈伤病,这倒还算是个有些诱人的技能,对于一个想扮演神医或圣徒的家伙颇为便利,但他也还记得阿斯给他的警告。一个过于震世骇俗的医学奇迹对他未必是好事。难道他要拿自己的血去给那群该死的爬虫治疗牙疼病吗?再者说,那是吃下第二颗果实才具备的功能。而第一颗现成的果实看似效用最强,对他却恰恰是最没用的。
在返途中,他又观察了一遍地面,再没有发现其他结果的植株了。看来确如它们的创造者所说,这种果实的结成是有顺序的。这种次序偏偏又是颠倒的,与那传说里的蟠桃园恰好相反。上品的反而在外围,成熟得最早;而下品的反倒被留在里边,成熟得最慢——不过,或许不应该仅以它们增加的寿命为判断吧。既然这三颗果实的功效并不完全重复,它们的价值只取决于使用者的目的。对于他来说,它们既不能给予他精神思想上的宽慰,也对帮他完成这阶段的任务没什么明显助益。他仍然可以抱怨这不过是种华而不实的好处,一张看似是千金巨款的空头支票。
进入石室以后,他迅速摆出了架子,预备以市侩商人的嘴脸来吹毛求疵,好顺势抬一抬下次进献的报价。他开口便说:“还真有一颗果子长出来了,不错!但是另外的两颗呢?”
“它们会等上一颗果实被吃下后再成熟。”
“我要是把果实摘下来后却没吃呢?它们不会直接烂掉吧?”
“它们能保存的时间就和枯死的树根同样长。”
“那效用呢?不会因为长期保存就衰减?”
“只要食用者吃完的是一整个果实,它的效用就始终如我所说。”
“这么说,”罗彬瀚说,“三颗果实加起来总共能活一千六百季。好吧,这也算是凑合了!至少有我被你催眠的时间一半长了嘛——话说回来,下次干这种事前能先给我打个招呼吗?”
他终于把话题推上了计划中的轨道,正准备疾言厉色地加以讨伐,那东西却笑着说:“这不是在依着约定帮你么?”
“原来是这样的帮忙!”罗彬瀚提高了声量,“怎么?叫我先出去多做点准备就会妨碍那帮爬虫写诗了?”
“你想做什么样的准备?”对方反问他,“准备为你的仆役们花多少时间?”
“它们又能花掉多少时间?”罗彬瀚说,“我可以给它们多建造点城墙和哨塔,弄点可靠的武器,或者干脆叫它们和外头的鳞兽签几个和平条约。要是准备得够充分,它们根本用不着弄成如今这副样子……这一切有什么难的吗?有什么地方碍你的事了吗?你连多一秒都等不了,非得要偷摸伸腿绊我一跤?我在外头办这点小事要花的工夫,拿来给你调几根弦都不够用呢!”
“对我是不妨的。”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整这一出就为了给我添堵?”
“添堵?”那东西慢声说,“这是在节约你的损耗。”
“我有什么可损耗的?”
“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长生不灭?”那东西又笑着问,“在轮盘里碾磨,在铜炉里炼烧,在流水里淘滚——你依旧质地如初,毫不消减?投入的气力不会增加你心头的负担?流逝的岁月不会减少你初衷的重量?”
罗彬瀚不说话了。
石室主人转过脸来,用无神的目光对着他,如同鉴赏家在观察一幅画作的整体构图时刻意地虚起眼睛,分散聚焦。那东西就这样颇为轻佻地端详了他一阵子,然后说:“恐怕你不是那块料。”
“如果你再想耍这种时间的把戏。”罗彬瀚说,“你必须提前告知我。”
“即便是为了帮忙?”
“这该由我来判断。是我负责在外头办事。”
那东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看样子像是在默认他的要求。能把事情争取到这一步已算是走运了,罗彬瀚终于决定见好就收。他又走回到桌前坐下,发现自己拿来的那叠刻文石板已经不在了。它不像火灰或墙布那样被留存在石室中,而是直接消失不见。这个发现又令罗彬瀚立刻去瞧桌子另一侧的虫脂塑像。它暂时还在原处。
他皱着眉瞧它,心里的天平反复摇摆着。一头想着他献上刻文石板后确实得到了回报,另一头却又说这种回报对他的任务其实没有帮助;一边提出这是加维最后的心意,另一边则争辩说重要的只是心意本身,而不是心意的载体,对载体的最大利用就是对心意的最大尊重。
这种心头摆荡所发出的碰撞声,那坐在桌对面的人自然也听得见。这东西却并不点破,只是悠然地等待,还笑着问他:“不急着出去?”
“我正琢磨你给的好处到底够不够劲呢。”罗彬瀚说,“你之前说给的好处肯定会让我喜欢,但说实话,那三枚长生果并没有叫我那么惊喜。它们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你也不大喜欢源水根的故事吧?”
“照这么说,我给你的东西越是我看重的,你给我好处也就越让我满意?”
“这是礼尚往来。”
“那么剩下这一件能给我换来什么呢?”
“你只有换了才知道。”
“我倒看看你耍的是什么把戏。”罗彬瀚咬着牙说,转头再也不看桌面上的情形,“拿去吧。可别又变个人参果出来给我招笑了。”
他用余光看见对面的人伸出手,拿过桌上的虫脂模型。那个有着可活动的四肢、头颈和尾部的微型鳞兽塑像,它与此刻正握着它的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只是徒有其表的空壳,内里没有那个与躯壳外观一致的合法主人的灵魂;它们也有一个区别,那就是虫脂模型里没有躲藏着一个非法的寄宿者。
“一份心意。”那个蜷缩在凡人狭躯里的巨型寄生虫低吟般说道,“一个过去的愿望,只要能使你脱离困境,纾解烦恼……这一头有了空位,那一头便可以坐进来。”
借着余光,罗彬瀚瞧见那东西忽然低下头,对着模型的头部轻轻吹出一口气。他吃了一惊,立刻转回头去瞪那个诡异的场面。
还不等他发问,对方已经把模型重新放回了桌上。“拿去吧,”那东西说,“这就是你的好处了。”
罗彬瀚僵坐着,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个什么表情。他瞟一瞟桌上,又瞟一瞟对面。“就这?”他说,用手指弹了弹那个模型的尾巴,并没发现它产生了什么变化。
“省得你舍不得。”
“所以我把它带来就是让你给吹一口气?怎么?你这一口仙气能让它保存得更久一点?”
“恐怕会损坏得更快些……取决于你打算怎么使用它。”
罗彬瀚差点要勃然大怒,再借机动手打这东西两下子。但现在还不是个翻脸的好时机,因为阿斯和米菲都还在外头等他出去。他忍着火气抓起那个虫脂模型,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试图从那平平无奇的素白胚体上看出一点道具附魔后的神光灵气来。
“出去再看吧。”那东西又建议道,“外头的风景对恢复精神更有好处。等你愿意相信以后再回来。到那时你就可以询问细节了。”
对于这几句没头没尾的疯话,罗彬瀚一点也没搞懂。他阴冷地瞪了对方一眼,最后还是起身走出了石室,回到开阔明亮的绿野当中,想着至少先去个没人的安静地方消消气,冷却一下头脑。他刚刚走到山壁前的草地上,就听见手里的虫脂模型发出一声咔哒轻响。
他原本就高度紧绷的神经立刻做出了本能反应,把那受过魔鬼气息吹拂的鬼娃娃丢到草地上,自己则往后连退了几步,视线紧盯着地上的模型。他看见这件加维留下的礼物,这具空洞的人造躯壳,原本是腹部朝天地被丢在地上,却突然自己动作起来。具备灵巧关节的四肢不断发出用力扭动时的咔哒声响,在几次不成功的尝试后终于将身体翻转过来,如一只活生生的鳞兽般趴卧在地,抬起比巴掌还小的脑袋望着他。
那个虫脂模型就这样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