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回到米菲的地窟里时,短狂乱季还没有完全结束,阿斯仍留在地障石原继续它的游荡观光。通常在食物耗尽前它是不会主动出来的,大概会一直逗留到苏生季的前期。它不在场对罗彬瀚来说倒是好事,因为他眼下实在没心思向它解释,或者说,编造他手里这个鬼娃娃的来历。
他带着它走进了地下隧道,但是没有直接带去见米菲,而是将它留在隧道中途的一个小型地穴里。那本是他拿来存放杂物的临时仓库,对这个鬼娃娃的体型来说足够宽敞了,反正它也不需要新鲜空气。他不露喜怒地把它搁在地穴的最深处,告诉它暂时等着别动,然后就用几块沉重的石头把地穴入口牢牢封了起来——假如这容器里的灵魂心怀不轨,他肯定不能让它偷偷跑掉;而假如它真的是周雨,那滚去为他坐几小时的黑牢显然也应该是自愿的。
米菲对他的早早归来表示十分惊讶。它很感兴趣地询问他的进献之礼是否得到了足够满意的回报。
“难说。”罗彬瀚回答,“你能不能先派一根触须去我的仓库门口看着?如果有东西想从里头溜出来就告诉我。”
米菲答应了。“里头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里头那个是什么——如果山里的家伙没有故意误导我,那它就是我正在试图捞出来的那个囚犯。”
“你觉得它是吗?”
“我正想搞明白这个问题呢。你能想象山里那个东西就这么轻易地把他放出来了吗?”
“有可能?”米菲慢吞吞地说。
“那他人还怪好的嘞!”罗彬瀚说,“我给他一个不要钱的模型玩具,他就直接把我的通关奖励往里头一塞?是不是有点太松弛了?”
米菲不能回答他的质疑。它不清楚整件事的细节,因此罗彬瀚只得把事情从头说起。他极其简略而不耐烦地交代了那三枚“源水根”的情况,然后开始仔细地描述他的第二件进献物引发的种种事端。对山里那东西的言语,还有随后路弗的反应,他都尽可能完整地转述给米菲,也等于是给自己从头梳理了一遍。等到他把整件事讲完,原先那些被震惊情绪给掩盖过去的细节就重新进入他的思想里了。他脑海中陡然间浮现出千头万绪。
“啊!”他不等米菲给出意见就自己叫了起来,“那东西是提过损坏的事。”
“损坏?”
“就那个容器啊。”罗彬瀚自顾自地说着,开始绕着地窟中央的黏液池转圈,“那家伙说过它会损坏得更快。确实是这样——如果他在里头放了个活的灵魂,让这个模型不停地动来动去,那不是肯定会加剧磨损吗?不过,既然这东西是虫脂做的,它是不是可以再用虫脂去修补?”
“你认为这个容器有使用期限。”米菲说。
“我听那东西的口风似乎是这样。”罗彬瀚解释道,“再说这也很正常嘛。它本来就是虫脂做的,如果不是你保存得够严密,它早就在这三千季的时间里放坏了。”
“但是现在里头有一个意识体。”
“对,所以如果它的关节不停地动来动去,不断地接触地面和空气,那肯定会损坏得更快。加维做这个模型的时候可没考虑过它会活过来,那些关节压根就不是为了频繁活动设计的。我听见它们扭动的时候一直在咔哒咔哒地响,这样频繁活动就肯定会产生磨损。”
“如果这个容器损坏了,”米菲问,“里头的意识体会怎么样?”
罗彬瀚停住脚步,朝黏液池中间的发声器瞥了一眼。“我不知道,”他说,“没准会滚回阴曹地府去。”
“或者继续留在容器的残骸里。”米菲说,“这是某些诅咒会产生的效果。”
罗彬瀚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他是不想自己点出来。“这只有山里那个东西才知道,”他说,“我改天去问他。不过,他要是真把我们的契约标的物提前处置了,这可是违背诚信原则的。”
“但那个意识体也可能不是你的朋友。”米菲又说。
“确实,那东西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我下次去的时候也会要求他给个准话的,可我怀疑他会不会照办。”
“你还想得到其他人选吗?”
罗彬瀚摇了摇头。他确实一度想到过罗得和科莱因,但这两个死鬼纵然借着魔鬼的吐息被塞到了他的手里,也绝不可能突然冒充起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对象。那容器里的东西倘若不是周雨,就会是某种更险恶、更狡猾的东西,一个被魔鬼派来给他捣乱的内奸密探。这是很能说得通的:这个模仿鬼即便死了也不影响真正的周雨,他和魔鬼的契约标的物依然在幽冥之下保存着,因此无论如何都不算是违背契约;它可能会模仿得很像周雨,或许还能在某些地方给予他助力,那就能解释它为何会被那魔鬼宣布是一种“好处”。
但如果这个容器里的灵魂真的是周雨呢?他紧接着又反过来问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这种可能性?在和米菲交谈以前,他的本能直觉会否定这种可能性,因为它实在是太过慷慨大方了,无法不令人怀疑这其中有巨大的陷阱。即便是在他最乐观的预测里也不曾想到那魔鬼会这样办事。这难道不等于是种变相的复活了吗?虽说是在一个如此简陋无力的躯壳里,是在一个如此怪异陌生的世界上,可是那毕竟是把一个地府里的囚徒给直接释放到阳间来了。这意味着什么?那鬼魂可以自由地跟他沟通交流了!虽然不能说话,还是可以写字或做动作,而且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时间限制。这可比任何一种降灵会或招魂仪式都要大方得多。
除非其中另有隐情,他不能相信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好处,而代价仅仅是加维留给他的一个纪念模型。就算把代价算得更重些,把他三千季以前所付出的全部努力都算进去,那也过于轻易了。那魔鬼要是提前给他结算了薪酬,怎么还能指望他接下来会好好干活呢?
不过,在经过更仔细的思考后,他又逐渐开始觉得事情并非全无可能了。首先,这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复活还阳——不是刑满释放,而是特许探亲与监外执行。如果他在外头的表现不佳,那魔鬼随时可以把囚犯再送回牢里去。再者,那个盛放灵魂的容器实在太脆弱了。它不是什么天材地宝,甚至连金属罐头都不是,只要一经使用就会难免迅速地损耗,对意外情况也毫无抵抗能力。要知道过热和过冷都会使虫脂改变性质,破坏它原本的结构,甚至连动物指甲的轻轻刻划都能在它表面留下痕迹。
想保存这样一个脆弱的物件,最好办法就是把它静置封存在隔绝空气、光线和水分的无菌环境里。以前米菲也确实就是这么做的。现在这个办法却行不通了,因为里头有一个活生生的意识。如果为了不损坏容器而叫这个意识被长久关闭在一个黑暗、寂静、完全不能动弹的地方,那么这又和在地狱里受刑有什么区别呢?
如此看来,这只是一次有期限的放风。而期限的长短取决于他要如何处置这个容器。那魔鬼不止是送还了一个帮手或人质,也是向他抛出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需要他时时留神戒备和猜疑的不稳定因素。如此一来,容器里那个灵魂果真是周雨的可能性反倒增加了。那要真是周雨,这整个笑话才有得看,而他此刻的这番猜忌也就成了那魔鬼取乐的素材。叫他在怀疑和相信之间挣扎毫无疑问是这出戏里预设好的一环。
他终于停下乱走的脚步,不再做无谓的胡思乱想。没有充分的信息情报,他所有的猜测本质上都只是一厢情愿或杞人忧天,全凭他当时的态度是乐观还是悲观。
“我们得审一审这个东西。”他终于对米菲说,“看看它会不会自己露馅。”
于是他们便开始商量如何安排这一场审讯,准备必要的工具,组织问题和流程。为了检验那个灵魂是否真的知道周雨应该知道的一切,罗彬瀚简直把他从小到大所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想起来了。这其中有一些事他确信周雨会记得,另一些连他也没把握,还有一些尽管和周雨有关,其本人反而一无所知,只有罗彬瀚才知道答案——这些小小的陷阱题是为了防止那容器里的灵魂能从他心里读出答案,或者干脆就是像鬼故事里的笔仙那样无所不知的。
他还准备了另一类问题。那是他不知道答案而周雨肯定知道的。比如说,他上次和周雨碰面时就忘了顺嘴问一问蔡绩的下场。面对这类问题,如果躲在容器里的家伙是一个读心魔,那么就完全没法从他这里得知应对的办法了。它必须要凭着自己的狡猾来编一个天衣无缝的故事,然后经得起他的全盘追问。
等罗彬瀚认为一切都差不多了以后,他才终于在一个新搬进地窟里的石头墩子上落座,如地府判官似地挥手发令,叫米菲把人犯从牢里带过来。
鬼娃娃是被米菲用七八条触须卷缠着送进来的。它的脖子和四肢都被吊着,除了一根垂下来的尾巴外已被制得动弹不得。它倒也没有尝试挣扎,只是用表情呆滞的脸对着罗彬瀚。在被关了数小时禁闭以后,它可能已经部分理解了自己眼下的状态。那纹丝不动的狼狈相里透出一股放弃人生的绝望。
罗彬瀚无视它的态度,依旧十分热情地同它打招呼。
“呀,周董,是您来了!”他说,“好久不见,最近在哪里发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