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三只像是来意不善的鳞兽走过来以前,罗彬瀚朝阿斯望了一眼,用目光询问他们现在是否应该拔腿就跑。虽然宝领鳞兽以它们的长跑耐力著称,但这三个家伙身上穿的甲布看起来很有分量,他们若是立刻跑向荒野,这三个不知他们底细的麻烦未必会追上来。
阿斯没有露出逃跑的意图,只是说:“由我来谈话。”
三只鳞兽来到外巢线内侧,隔着那条狭窄的环路打量他们。这会儿几乎没有天光了,很难看清楚细节,为首的那只鳞兽便往前探出几步,借助胸前的发光岩照亮他们的身形细节。它自己的脸部轮廓也同时被下方的光映亮了,那张嘴较自己的同胞显得格外尖细,竟有点像是蝰科蛇类的三角脑袋。
“你们是做什么的?”它问道,视线首先落在位置靠前、体型高大的阿斯身上。
“我们是四处做买卖的人。”阿斯说,“按季节轮流去不同的地方。”
“我以前没见过你们。”
“以前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线,这次中途有事耽误了,我们怕错过和老客户约定的时间,只好换了一条近路。”
“你们的身份证明呢?”
“我们没有这一带的身份证明。”
“那就不能让你们从这附近过。”那疑似是游队成员的鳞兽说,“你们得掉头回北边去。”
“我们只是想借道通过。”
“这里所有的道路都是属于吉萨托家的,包括你们现在站的地方。要是你们证明不了身份,现在就马上离开。”
这拦路者的声音并不特别粗暴凶狠,但透着一股不容反对的命令腔调。它的体格其实不如两名外来者高大,可是套在尾针上的细刃隐隐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在它身后,那两名跟随者也同样低伏身躯,高扬尾刃。其中一个始终盯着罗彬瀚,此时突然说:“波达,你仔细瞧瞧他的脸。”
“他的脸作为流浪者太干净了。”
“我不是说这个东方人。我叫你瞧瞧后头那一个。”
那领头的终于把视线移向避在后方阴影里的罗彬瀚。它似乎在夜视能力上不如它的同伴那么出色,先是眯着眼睛瞧了片刻,又说:“你站到前头来。”
罗彬瀚知道自己没法再推脱了。他刻意走在阿斯的左边,就是为了让外巢线内的鳞兽少留意自己,此刻却只能上前几步,跟阿斯并肩站立。他的正面一被发光岩照住,露出相貌的细节特征,那三只南方鳞兽的领褶立刻都半张开了。
“是北方的。”那领头的说。而后头的则直接叫道:“是千芦家的!”
“他不是千芦家的人。”阿斯说,“拥有古血特征的并不止千芦一家,这只是个巧合。”
那领头的对着罗彬瀚说:“报出你的来历。”
罗彬瀚本来不想开口。他知道阿斯确实比自己更适合应对盘问,但既然那领头的已经在直接对着他说话了,现场的气氛也让他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我和千芦家没关系。”他用模仿自勒弥多的庄严态度说,“我来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地方。”
“那是哪儿呢?”
“是西北边的小巢穴。”他仿佛受了侮辱般冷冷地说,“它没有千芦世系的名气,你们恐怕不认得。”
谈起西北边,那三名盘查者就不大有把握了。谁都知道西北方向的环境极度险恶,首先有神秘莫测的迷丘地,在迷丘地的更西边还有更加致命的毒沼和魔谷,外来的探险者贸然闯过去是九死一生的——虽然如此,传说那里的确曾有人居住,而且因为与世隔绝,只能在自己的巢穴内繁衍,古代血统保留下来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那你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后头的鳞兽问。
“我巢里的人已因为毒沼泄露而死绝了。我只能自己出来讨生活。”
一如既往,没有爬虫在乎他悲惨的身世与不幸的家庭。它们只是瞅着他,寻思他是怎么把自己养得这么健康精神。
“你是做什么买卖的?”还是后头那个老盯着他的家伙问。
“我是给人拔牙刮伤的。”罗彬瀚说。他已经得到了吉葛的教诲,明白自己不能够公然地自称为治疗师,因为那姑且算是种体面的半官方身份。他要是这样说不但显得厚脸皮,而且很容易被指控成是欺诈和侮辱。
“你那大小箱子里的是什么?”
“都是家里人的遗物,我到哪儿都带着。”
“两个都打开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罗彬瀚暗暗地甩了下尾巴,还是放下了箱子,解下匣子,分别打开来让三名拦路者检查。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是这三只鳞兽表现出一点兵痞做派,把爪子伸到傀儡的身上乱抓乱摔,甚至是要没收他们的随身物品,他就使影子把它们统统制住,挨个用尾巴抽晕,再趁着天黑赶快离开。拜医学进步所赐,他现在已经知道猛击鳞兽的后颈和下巴都有极大的可能性使它们晕厥过去,而就算对着它们的脖子掐上一分钟通常也不会致死。
幸而盘问者没有去动箱子里的东西。或许是担心箱内藏着陷阱,三只鳞兽都站在离箱口很远的地方,伸长脖子往里头探了一眼,见里头只躺着一个塑像,就立刻失去兴趣了。对于放在匣子里的那样东西,它们则完全看不明白。
“这是个什么?”
“是我家里人做的手工品。”罗彬瀚说,“拿枯枝裹了虫脂做的。”
“这是做了个什么?”
“我估计是火苗。”
“哪有红色的火苗?”
“这是一种艺术夸张。”罗彬瀚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想说火焰像白天的沙地一样给我们带来温暖和光明。”
三名盘问者都莫名其妙。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凑上来,冲那枚形状怪异的果实嗅了嗅。
“呸!”它说,“好呛的气味!怎么跟屎似的!”
它嫌恶地缩了回去,对八百季的寿命和不死不灭之身都视如粪土。罗彬瀚施施然合上匣子,然后说:“这东西之前意外掉进过泥炭池,好几天后我才发现,赶紧把它从里头刨了出来。”
另外两只鳞兽都站得远远的,再没有提出要亲自检查匣子了。
“你干活的工具在哪里?”那领头的接着问,又看了一眼阿斯,“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助手。”罗彬瀚说,“自从我离开了那可怜的老家,是他引荐我干了这个行当,他也负责帮我揽客和讲价,因为我对你们这儿的风俗还不够了解。至于工具,我用我的尾针就行了,用不着再使别的。”
“你的尾针连刃也没开。”
“只要使力的方式没错,开不开刃只是小问题。”
他这句话也许说得过于轻率了,引得对面十分狐疑。但无论如何,它们接下来又检查了他和阿斯的其他行囊,发觉里头的东西很少,没有任何危险的武器,这又让那三只全副武装的鳞兽放宽了心。领头的再次催促他们离开,而且突然变得极不耐烦。
“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买卖的,”它抬头看了看天色,“你们必须得离开。”
“这么晚了!”罗彬瀚说,“天这么黑,还这么冷,让我们在这附近歇一晚上又怎么样呢?我们甚至都没有踏进你们的线里。难道你们这里从来不容许路人歇足吗?”
“现在不允许了。”那领头的十分强硬地说,“你们必须走。立刻掉头。”
罗彬瀚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那三只鳞兽已经分散开来,呈半包围的态势向他们逼近,明显地表现出想要动粗的架势。
他们刚接触的第一个聚居点竟然就如此不友善,连半分通融的余地都不肯给,这实在超出罗彬瀚的预料。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瞧瞧阿斯是否有应付的办法,但他发现阿斯对这个局面也很意外。它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后脚缓慢地退了半步。
罗彬瀚把它的动作看成是暂时撤退的信号。他确实也想先退到野地里,跟阿斯好好地交流一下,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他以为只有长期在外巢线外徘徊的游民才会遭到驱赶,难道其实连他们路过也不允许么?如此一来,他连施展本领的机会都没有,事情未免就太难办了。这情形真的有点奇怪,因为勒弥多和吉葛都是南方鳞兽,如果它们清楚此地的风气,没道理不对他反复提醒这趟旅途的艰难。
“好吧,好吧。”他说着,迅速地用尾巴把箱匣都挂回身上,“既然你们这地界不欢迎解除痛苦的人,咱哥俩这就离开……”
他已掉转身准备往北边走,那三只鳞兽的尾巴也放了下去,眼看就要散开包围,黑暗的夜色里却远远传来一个声音问:“你们在干什么?”
那只最先认出罗彬瀚外貌的鳞兽低声说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那是罗彬瀚听不懂的方言,但他听出了一种恼怒而无奈的急促声调。他停住脚步,望向提问声传来的方向。
起初,他没有看见什么。天太黑了,那说话者身处的位置超出了他夜视范围的极限,但是不久之后对方就现身了。足足二十多只成年鳞兽,全都排成队列,向他们所在的地方逼近。它们的步伐迅捷无声,转眼间整支队伍就分散开来,从后方把他们团团包围了。它们身上没有任何发光照明的东西,或许以为他看不见它们,还在那里悄悄地潜行。
罗彬瀚有点摸不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回头看看最初的那三个盘问者,见它们的表现竟比他还要紧张。没有他的夜视能力,它们只能从气味里知道有大量同类的靠近,然后用视线徒劳地在周遭夜色里乱扫。
“波达,你这个笨蛋!”他听见其中一只用非常轻的声音说,“我都告诉你别带发光岩了!”
“那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领头那个愤愤地说,“我夜里就是瞧不见东西!有什么法子!”
它们已来不及再继续争吵了。当那二十多只鳞兽组成的包围圈彻底形成后,领头的那一只大约觉得猎物已经插翅难飞,这才一声令下,它旁边的两位随从立刻将尾巴伸进挂袋里,从中取出发光岩来照明。
早在它们这样做之前,罗彬瀚已经看清楚了头领的长相。他之所以没有趁着包围圈形成前就带着阿斯强行突破,其中一个原因正是对这头领的长相产生了兴趣。它的个头在南方鳞兽中非常突出,就算跟阿斯比也差不了多少。它领褶上的花纹近似龟甲,而软骨末端突出领褶的部分竟然还套着金属尖刺。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它的脸型,它也有一个嘴部尖细的三角脑袋,和波达的头部形状非常相似,但它一直压低着脑袋,视线从斜下方盯上来,就更像是蛇类和猎物对峙时的样子了。
“你们两位叫什么名字?”它问,声音刻意压得轻盈柔缓。
“我是比安,”罗彬瀚说,“他是阿斯。”
“比安,阿斯,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们是给人拔牙刮伤的。”
“这么说,你们也随身带着刀刃。”
“没有。”罗彬瀚说,“我们用不着那个。”
那领头的把视线移向后方。“波达?”它问,声音依然很平和。
“是的,”叫波达的鳞兽说,“依里-贝多,我们已检查了,他们身上都没有武器。”
“这位叫比安的也没有么?他的样貌看着是位懂特殊技艺的人,你没有检查到一点药粉或矿石?”
“他是带了些古怪东西,但是没有违禁品。”
“你敢为他担保吗?”
波达不再说话了。罗彬瀚瞟了一眼自己的箱子,正要说点什么,那只明显地位更高的头领又说:“一个不带刀的刮伤师傅,这样的事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两位想必是技艺高超了?”
“确实。”罗彬瀚说,“我这是祖传的独门绝技。”
“能否给我们展示一下?”
“你们有需要处理的病人?”
“当然有。”那领头的说,“来吧,请这两位师傅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情况似乎又峰回路转了。在二十几只鳞兽的团团包围下,他和阿斯只得跟着首领走。他们直接跨过了外巢线,走进那个按理而言不容许游民擅入的本巢区域。这队人马越走越深,绕过外围簇拥的屋舍群与各种井道,直接走向了聚居地的中心区域。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罗彬瀚很想停下来仔细看看,但那些包围他的鳞兽士兵遮挡了他的视线,而且不断用戴刃的尾针戳他,不许他胡乱张望或放慢脚步。
他们很快来到了一栋十分宽敞气派的建筑前头。令人惊讶的是,这建筑竟然是用石砖做成的,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只是不知为何,建筑墙体上没有开窗户。门口站岗的几只鳞兽远远瞧见大队人马到来,就在原地伏首甩尾,做出向上级行礼的姿态。
“把这两位师傅放进去吧。”那领头的说,“让他们瞧瞧里头的情况,给伤员都治一治。”
看门的鳞兽合力抬起沉重的门栓,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间。罗彬瀚领着阿斯慢慢地往门内挪,那些随行者还不断用言语和尾针逼他们走快点。他们刚迈进去,身后的大门就砰然合拢,接着是落闩的动静。
隔着门,那头领的声音说:“现在的这批犯人暂时不要处死,明天把他们送去矿场和养殖场里。”
转眼间,那大队人马已销声匿迹。隔了好一阵子,门后才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似乎是那只谴责过波达的鳞兽。
“唉,”那有点模糊的声音在狱门外说,“这下他们完了。真是两个夯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