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新躺在铺位上后,觉得眩晕的没那么厉害了,想想对上铺的周仲林说道:“仲林叔,你们这里的海怎么一点都不蓝?”
来这儿前,他想象中的大海跟书本上的一样,一望无际的蓝,有温柔的海风,美丽的珊瑚,海里有数不清的鱼虾……
可他眼前的大海是浑黄色的,冷冽的海风裹着咸腥味的海水,层层浊浪一浪接一浪拍打着船舷,渔船晃得他头晕脑胀,连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浪头翻涌……
“听我们老大说,主要原因是长江入海口的泥沙南下,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近海江河在汛期裹挟大量的泥沙入海,大潮搅动滩涂淤泥,近海的海水就成了浑黄色。”
“阿新,再往前到了泥沙到不了的海域,海水就会慢慢变蓝,到远海海水的颜色又不一样了。”
“再往前,你就没心情看蓝色的海水咯,晕船晕得你觉得肠子都被搅在一起了,把黄疸水吐完还想吐。”
“对,我们船队除了阿柱,就没一个刚出海的时候不晕船的,你就别东想西想了,趁现在还没走远,好好睡觉把精神养好。”
“哈哈哈,你们别把阿新吓得不敢睡觉了。”
“吓唬他干嘛,就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田建新见周仲林几人又开始讲他听不懂的土话了,闭上眼开始睡觉。
渔船拖着沉甸甸的拖网缓慢前行,舵楼上,陈永威看着鱼探仪显示屏寻找着鱼情,只要显示屏出现有红点的区域,他就立即往红点的方向偏移,但始终没看到上次在虎子岛附近看到的深黄色。
“我去,难怪我哥说,有了这东西反倒影响心情,老子不看了,还是走老路线。”陈永威索性不看鱼探仪,专心操控渔船。
十二点多,渔船驶过虎子海域,陈永威凑到喇叭前喊道:“起网了,起网!”
因为前面一直没发现好的鱼情,原本在十一点多就该收起来的拖网,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收。
休息舱里的周仲林几人听到通知翻身下床,这才发现田建新床上没人,忙窜到门口,见他趴在栏杆上吐的天昏地暗。
再多的经验也抵不上切身体会,当田建新船舷上吐尽最后一口黄水时,才晓得晕船有多难受。
“阿新你没事吧?”周仲林接过工友递来的茶缸,“喝点水漱漱口,闭着眼别动会舒服一点的。”
“谢谢仲林叔。”田建新接过茶缸,浑身无力的滑坐在甲板上,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在家时跟幺舅的对话。
“海上讨生活很苦,比在家种地还苦,你真想好了跟我去捕鱼吗?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我想好了。我不怕苦,但我怕跟我妈老汉一样,苦了半辈子,翻遍所有的口袋,连给小妹交学费的钱都凑不齐。”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话时,幺舅用长满了老茧的手拍了拍自己肩膀,同意自己跟他出海。
田建新睁眼看向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惊奇的发现大海果然变成了蓝色,一眼望不到边的蓝……
“阿新你回去躺一会儿,我们收网去了。”周仲林跟他交代了一下,快速朝甲板走去。
田建新抓住栏杆站起身,晃晃悠悠的把茶缸放回休息舱,跟着去了甲板。
那边忙着收网的周仲林看后,扯着嗓门对他喊道:“阿新你怎么来了,你受得住么,不行的话还是去躺一会儿吧?”
“谢谢仲林叔,我没事,还受得住!”
田建新见大伙儿都忙着收网,咬牙强忍着一阵阵往上涌的眩晕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难受都尽数藏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过去帮着拉网。
周仲林几人见后眼里露出赞赏之色,干活的时候也注意着尽量多关照他一些……
一番忙碌后,网袋被缓缓吊上甲板,田建新倚着船舷看着胀鼓鼓的网包,这才发现海里的鱼是真的多,几个小时网上来的鱼获,比镇上养鱼塘里的鱼还多。
“阿新,吃的惯海鱼么?”
“吃得惯鲜的,吃不惯咸鱼,我幺舅寄回家的鱼照他说的蒸熟后,咸的跟蘸盐吃差不多,淡的吃着很香。”
“哈哈哈,六月天一条鮳头就能下两碗稀饭!”
周仲林用力拉开绳结,几十条在网袋里憋得晕头转向的海鳗涌了出来,接着就马鲛鱼和带鱼。
“妈吔~这是啥子东西哦?”田建新指着那些黄鳝不像黄鳝,蛇不像蛇的东西,情急之下四川话也冒了出来。
周仲林几人虽说听不懂,但看他的样子也猜了个大概,“这是星鳗,鳗鱼里最值钱的一个品种。”
“哦!”田建新忽然记起幺舅寄给他们的鱼干里面,就有一个叫鳗鲞的鱼干,原来就是这东西晒的啊。
“鳗鱼会咬人的,你抓的时候要小心点。”
“谢谢仲林叔。”
田建新看着慢吞吞的游动的鳗鱼,伸手抓住一条扔进橡皮桶,弯腰又是一条,觉得这样抓鳗鱼比他在家去水田钓黄鳝爽多了。
大概是因为转移了注意力,他觉得眩晕感也没刚才厉害了。
……
舵楼上,陈永威正在跟李长乐通话,“哥,孙老大没联系我问阿新的情况。”
“嗯!你看着点,他要是晕船晕的厉害的话,就让他去休息一会儿,搞点糖水给他喝喝。”
“晓得的。”陈永威扭头看了一眼甲板上忙着起网的几人,看到田建新在帮着抓鳗鱼,“阿新不错,是个能吃苦的,估计等他干完这一洋,应该就适应了。”
“能适应就好,我要通知起网了,有功夫再跟你联系。”李长乐说罢挂断连线,凑到喇叭前通知起网。
“起床起网喽~”
朱富高兴的喊了一嗓子,翻身下床拿起防水服往身上套,“开春第一网,鱼获肯定好。”
他喊完忽然发现,这次出海的第一网,自己期盼鱼获向好的愿望比以前更强烈了一些。
李长勇笑道:“船上有鱼探仪,老大看到哪里鱼多就往哪里开,鱼获肯定好。”
王新城信心满满的说道:“阿乐叔海运好,以前没鱼探仪的时候,船上的鱼获也好的很。”
李长勇笑道:“老大初二带朋友来岛上玩的时候,拉起来一网大头梅,阿堂叔还送了些给我阿爷。你们猜我们这网都有些什么鱼获?”
李长勇爷爷跟李长乐的爷爷是叔伯兄弟,他以前在码头扛包打零工,闲着没事的时候去讨小海。
家里孩子多,一天忙到晚,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听说阿乐家买了大船招船工,去找阿堂叔来了船队干活。
“都是好货呗!”王新城说罢率先走出了休息舱,王杰一行快速跟了出去。
一行人到甲板上,朱富启动了起网机,拖网在起网机“咔咔咔”的响声中缓慢上升,一番忙碌后,胀鼓鼓的网袋缓缓浮出了水面。
王杰上前用缆绳把袋口系好,绳扣挂上吊臂后,朱富启动吊臂,将网袋缓缓吊上甲板。
“第一网还行,估计有七八千斤!”
王新城几人闻声扭头,看到李长乐也来了,高兴的冲他喊,“阿乐叔,你也来啦!”
李长乐点了点头,“你赵叔在驾驶舱,我闲着没事,来看看第一网收获怎么样!”
“春汛来了,鱼获肯定好!”王新城说罢用力拉开绳结,白的、黑的、红艳艳的鱼获哗啦啦朝甲板上涌。
“银鲳来了,带鱼、金线鱼,哈哈哈,好多银鲳鱼和金线鱼,你看那条海鳗才大,起码十多斤。”
“带鱼王、我的乖乖,带鱼王来了!”李长乐激动的上前,将一条肥美的大带鱼捞在手上,欣喜地提了起来。
带鱼被提起来后,看着比他还长一大截,大概在两米左右,鱼身最宽处至少有十六七厘米,他掂量了几下,估计得有十三四斤。
甲板上的十几个人全都看向他提着的大带鱼,朱富兴奋的凑上前喊道:“杀甲,第一网就来了一条带鱼王。”
李长勇见带鱼还有一截在甲板上,忙上前用双手托住,“老大你轻点,鱼鳞掉的太多价钱就不好了。”
像带鱼、鲳鱼这一类的鱼获得轻拿轻放,品相好才卖得到好价钱,老大挣得越多,他们分到手的红利也越多。
李长乐笑着点头,觉得有红利分成后,大家的积极性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乐呵呵的对几人说道:“把筐子拉过来,拖网整理好,继续作业。”
“好嘞!”李长勇转身去扛筐子,朱富和几个船工也跟了上去,陈永兴和几个船工开始清理拖网。
“阿乐叔,这里还有大斗鲳!”王新城和王杰一人捧着一条蒲扇般大的大鱼,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卧槽,好久没捕捞到大斗鲳了,赶紧给它们开个单间。”
李长乐轻手轻脚的把带鱼王团成圈放进塑料筐,乐颠颠的去看大斗鲳,在一堆金线鱼里面扒拉了一下,发现下面还有不少,觉得这次走这条线果然走对了。
李长勇将筐子拉出来摆放好,王新城和王杰把大斗鲳放进筐子,陈永兴几人也把拖网清理干净,叠好放在了船尾开始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