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特里尔,返回苏希特市的路上,夏洛特久违地感觉到了放松。
这种感受并非来自旅途本身,四轮马车沿着驿道行驶了几天,哪怕车厢下方安装着减震装置,也无法完全抵消崎岖路面带来的颠簸,她每天从早坐到晚,只觉得腰部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再次失去知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震碎了。
可她现在不必担心在街头偶遇重新溜回特里尔的“极光会”N女士,不必留意信仰“真实造物主”的邪教徒有没有发动新的袭击,也不用猜测经过身边的行人是不是王室密探,更不需要思考自己加入灰雾聚会的事情一旦被宗教裁判所发现,会遭到怎样的审查。
哪怕心头积压的事并不算少,但也比留在特里尔轻松太多。
当然,真正离开以后,夏洛特偶尔也会怀念那座城市。
临时雇佣的厨师制作的菜肴比在苏希特的精致许多,真正的警察系统、宽阔的街道和随处可见的公共设施,更让那里拥有一种大城市特有的秩序感。
但我可是来自21世纪的地球人,现代化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和昼夜不停的交通,怎么也比最高建筑只是一座教堂的特里尔壮观……夏洛特自我安慰着,换了个姿势靠住车厢侧壁,目光落在对面的莱拉身上。
这位女仆刚离开特里尔时仍然十分兴奋,不时掀开窗帘眺望道路两侧的庄园、葡萄园和小镇,几天过去后,脸上的新鲜感再次消失,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只在马车经过明显坑洼时跟随车厢晃动。
这不是和去特里尔时一样么,开始时恨不得把脸贴在窗户上,最后连窗帘都懒得掀……我仿佛生活在一个循环里……她暗暗嘲笑几句,下意识忽略了自己同样经历过类似变化。
在让人昏昏欲睡的颠簸中,马车继续向前,直到窗外阳光逐渐暗淡,路边农田与房屋也被暮色笼罩,才驶入了距离苏希特不算太远的倍芒小镇。
这是他们回家前的最后一处落脚点,只需在这里住上一晚,第二天上午重新出发,傍晚前就能回到熟悉的城市。
这座远离大城市喧嚣的小镇与一个月前相比似乎没有明显变化,一栋栋矮小的房屋依照山势修建,屋顶都有向外凸出的圆形结构,从远处看去,就像平缓山坡上生长着一片白色的蘑菇。
马车驶入驿站后,仆人们忙着卸下部分行李,拉乌尔则带领众人前往上次居住的“比福尔”旅馆。
夏洛特还记得这里的风味肉干和自酿酒,以及那个有着金色长发和淡紫色眼睛,总喜欢在客人之间跑来跑去的小女孩。
更重要的是,她还惦记着山坡上的“造物主”教堂。
如今特里尔出现了信仰“真实造物主”的极端教派,那名金发金须的神父上次恰好提到过造物主信徒中的激进派,或许知道一些相关信息。
夏洛特原本打算先在旅馆安顿下来,晚餐前再去一趟教堂,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神父,可她来到熟悉的街道后,很快停下了脚步。
旅馆所在的房屋依旧矗立在原处,门上却换了一块崭新的木制招牌,写着她从没见过的姓氏。
换老板了?
夏洛特疑惑地望向门内,发现旅馆里的桌椅位置没有明显改变,就像一个月前自己离开前那样,遂拦住了一名从旁路过的本地男子,询问道:
“请问原本在这的旅馆搬到其他地方了吗?”
对方看了眼她的装束和身后的女仆,脱下帽子行了一礼,带着讨好语气回答道:
“您以前来过我们小镇?比福尔夫妇一个月前就把旅馆卖给了别人,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
“他们的女儿病逝了。”
啊?什么?夏洛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追问道:
“菲莉亚?”
一个月前离开倍芒时,那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还站在旅馆门口向她挥手告别,看起来活泼健康,甚至能帮父母招待客人,完全不像身体有什么问题。
男子叹了口气,解释道:
“就在四月下旬吧,菲莉亚大概是受了凉,突然开始发烧,最初她的父母以为是寻常小病,按照镇上的方法熬了些草药,可当天夜里病情就加重了,一直高烧,不吃东西,也喝不下水,第二天就没了。”
“这么快?”夏洛特眉头微微蹙起,“他们没有去找医生吗?”
男子摇了摇头:
“倍芒没有真正的医生,最近的也住在另一座镇上,她的父母原本打算天亮后雇车过去,可菲莉亚没能撑到那个时候。”
从发热到死亡,甚至不到一整天……在缺乏医疗手段的时代,感染导致儿童夭折并不罕见,可这依旧快得有些不同寻常……夏洛特思索着,追问道:
“镇上还有其他人出现这种情况吗?又或是她之前接触过的人?”
中年男子被问得有些疑惑,认真回忆了一阵,道:
“只有她一个,镇里也没听说最近有其他人去世。”
不是瘟疫,也不像常见的流行疾病……夏洛特沉默几秒,又问道:
“比福尔夫妇去了哪里?”
“女儿下葬后,他们很快就卖掉旅馆离开了,说是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或许去了某个有亲戚的城市吧……他们酿的酒还挺好喝的,现在镇上只剩兑水的麦酒了……”
男子叹息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舍。
夏洛特心情也有些沉重,询问了菲莉亚下葬的地方,随后让莱拉留下安排房间,自己向山顶走去。
倍芒的墓地位于小镇上方,与主街相隔一段距离,没有教堂常见的围栏和铁门,只有一圈低矮石块划出范围,一座座墓碑依照地势散落在草地间,其中不少颇有年代感,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
夏洛特很快找到了那座较新的墓碑。
菲莉亚·比福尔。
1132-1143。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已经枯萎的野花,旁边的泥土也比周围颜色更深,显然不久前才翻动过,夏洛特站在那里沉默良久,脑中却仍是那个金发女孩鼓起脸颊,抱着托盘躲开自己手掌的模样。
她们只见过一面,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可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变成冰冷墓碑,依旧让夏洛特难以立刻接受。
就在这时,莫尔万·杜朗曾经说过的话在夏洛特记忆深处浮现:
“最好留意身边发生的异常现象……某些诅咒会影响身边的人……”
异常现象……诅咒……她呼吸微微停顿,感觉墓地的宁静变成了让人心悸的死寂。
理智告诉她,菲莉亚与自己只见过一次,哪怕女仆莱拉都比她更像“身边的人”,对方病逝的时间也在她离开后,双方没有任何联系。
可这种怀疑一旦产生便不会随意愿而停下,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天晚上,这只手曾经因为菲莉亚表现得过分早熟,伸手揉乱了对方的金色头发。
难道是那次接触,给对方带来了不幸乃至死亡……不可能吧?如果我身上真的存在这种诅咒,最先受到影响的应该是父亲、莱拉或者古斯塔夫一家,为什么偏偏是只接触过一次的菲莉亚?
夏洛特握紧手掌,强行阻止自己继续进行没有证据的猜测。
等回到苏希特,可以问问莫尔万律师为何要那么说,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征兆……她收敛思绪,转身离开墓地,沿坡道返回镇上。
经过主街时,夏洛特恰好再次遇见刚才的中年男子,心念一动,再次叫住了对方:
“镇上那座供奉造物主的教堂呢?”
“什么?”男子似乎没能听懂,满脸疑惑地看着夏洛特。
后者有些不耐地解释道:
“山坡上的教堂,里面有一位金色头发、胡须茂盛的神父……菲莉亚生病时,你们没有请他帮忙吗?”
中年男子脸上的疑惑越发明显:
“我们镇上什么时候有过教堂?菲莉亚下葬的时候,都是隔壁镇的永恒烈阳教会神父来主持的,他还暗示我们早该在镇上供奉一座教堂,说不定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夏洛特怔在原地,双眼紧盯男子,试图找出他说谎的痕迹。
可对方的神情真实而茫然,不像有所隐瞒。
他没错,难道是我错了?一个月前我走进那座教堂,见到简陋的神龛和背负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与神父交流“造物主”传说的记忆,都是假的?
思绪越发混乱,夏洛特扔下满头雾水的中年男子,拐进那条熟悉的道路,步伐也越来越快。
路边房屋逐渐稀疏,砂石路面变得狭窄,她终于来到了记忆中那座两层高、外墙灰白的教堂所在的位置。
可出现在夏洛特眼前的只是一栋毫不起眼的普通房屋,屋顶与附近民居没有区别,外墙还挂着晾晒的衣物,透过窗户缝隙,能够看见内部摆放着充满生活气息的桌椅杂物。
没有教堂,没有背负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
也没有那个金发金须、眼眸淡得近乎无色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