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深夜差点与三个流浪汉发生冲突,被人乱棍打死的男人确实是夏洛特认识的那个罗塞尔·古斯塔夫。
他没穿平时常见的马甲、套裤与长袜,而是一身黑色衣裤,外面穿着缺乏明显特征的长外套,刚才说话时又压着嗓音,夹杂愤怒和紧张,才让人一时没能认出来。
罗塞尔同样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宽大的男士外套、长裤和帽檐下露出的清秀面孔间来回移动:
“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这身打扮可是特里尔的时尚前沿,王后陛下都夸奖过我……夏洛特表情一滞,随手拢了拢胸前的外套,倒打一耙般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深夜来到老城区,还随身带着火枪?”
在因蒂斯王国,随身佩剑是贵族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但公开携带枪械却被视为粗鲁的表现,包括苏希特市在内的绝大部分城市都有法律限制这种行为。
因为只要有足够的金币,普通市民同样可以买到燧发枪,而和经过长期训练才能熟练使用的冷兵器不同,任何一支从窗户、屋顶或街角瞄来的火枪,都能轻易夺走一位贵族的性命。
所以贵族经常说什么荣誉决斗,甚至会把剑扔给平民,声称可以放下身份进行一场对决,但却不愿意面对枪口……夏洛特腹诽着,突然眼前一亮。
她想到了除扮演“仲裁人”,尽快提升序列外的另一种提高实力的方法了。
看着表情逐渐变得明亮起来,甚至露出了笑颜的夏洛特,罗塞尔狐疑地眨了眨眼,把手枪插回外套下方,解释道:
“我在老城区研究一件新的设备……在家里组装机器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母亲肯定会有意见,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租下一间废弃的小作坊,晚上偷偷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老城区?”听着对方的解释,夏洛特更加不解,“你居住的博尔斯区不是更安全吗?而下科鲁斯区也有大量工坊和机械设备,还是工匠教会主要负责的区域,无论寻找零件还是雇用工匠都比这里方便。”
“博尔斯区的房租并不便宜,而且附近到处是认识我的人,”罗塞尔一边解释,一边向巷口外走去,“下科鲁斯区确实最合适,但我暂时不想让教会知道这件事。”
怎么,你也见到了扛着教堂跑路的金发神父?夏洛特无声嘀咕着,一边跟上一边追问道:
“为什么?”
罗塞尔看了看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自信:
“因为这项发明会改变整个苏希特。
“我准备等它真正完成后,再展示给‘机械之心’看,这样他们看到的是一台成功的机器,而不是几张图纸和满地的零件。”
原来是想提高自己在教会内部的评价,也避免创意被别人抄袭……后者应该才是所有发明家最大的顾虑……夏洛特立即猜到了罗塞尔的想法。
毕竟对罗塞尔这样新成为非凡者的外围成员而言,对教会做出的贡献与后续序列的配方、材料直接相关,提出一个尚未实现的构想,与真正制造出能够使用的设备,得到的回报显然不可能相同。
“除此之外,我也觉得这里更加适合,或许是一种……非凡者的直觉?”罗塞尔望向前方黑暗的街道,像是也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再说,我之前来了很多次,一直没有发生意外,只有今晚正好撞上了抢劫犯。”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外套下方的燧发手枪和腰带上的佩剑:
“好在我带了武器,又恰好遇见了你……刚才那一瞬间,你的气势比我这个男人还强。”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要是真打起来,你这种没有实际战斗能力的“通识者”恐怕会被闷棍敲倒,第二天光着身子在巷子角落被人发现……但他上过军事预备学校,身强体壮,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夏洛特本想嘲笑对方一番,却又想到了在格林家的印刷厂参观时,对方拦在邪教偷袭者与她之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随即,她又将思绪落到刚才自己想到的点子上。
能短时间提高自身实力的办法,除了魔药和封印物,当然就是罗塞尔刚才引而未发的手枪。
虽然随身携带的燧发手枪只能发射一颗弹丸,重新装填的步骤极为复杂,哪怕训练有素的士兵也要花费半分钟,在近身战斗时根本无法完成,且精度同样是个问题,只有战场上的长枪与严密队列结合,由成排士兵轮流开火,才能依靠数量弥补准头和射速的不足。
但这始终是一种超越了冷兵器时代所有战术与武器的伟大发明。
三年战争期间,因蒂斯与鲁恩曾在阿登省爆发过一场战役,战事焦灼时,因蒂斯一方集中了七千名骑兵,正面冲击鲁恩王国五千名步兵组成的方阵,最终在连续排枪射击与刺刀阵前伤亡惨重。
自那以后,火枪彻底确立了战场上的统治地位,骑兵则逐渐退居二线,更多负责侦查、追击与骚扰敌方阵型。
而在与非凡者的战斗中,夏洛特曾亲眼见到埃蒂安被古斯塔夫家的男仆两枪打死,特里尔的“阴谋家”尼古拉面对近距离的火枪射击,也不得不化为火球躲开铅弹。
如果夏洛特将手枪与“裁决之匕”的定罪能力结合,先让敌人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再近距离瞄准头部或胸口开枪,对中低序列非凡者必然能造成致命威胁。
至于装填过慢、准头不足的问题,夏洛特觉得可以用她超过这个年代的见识与思路进行弥补。
如果能制造出拥有转轮弹巢、可以连续发射的手枪,甚至进一步制造出定装子弹和使用弹匣的现代手枪,枪械的杀伤力就能得到明显提高。
能做出这种改良和发明的人选嘛……夏洛特又将目光投向了在她身前带路,腰间鼓鼓囊囊塞着一把喇叭口燧发手枪的“通识者”罗塞尔。
如果是他,应该能做到吧,但这种武器是否会对这个时代造成过大影响,也要仔细考虑……她收敛思绪,跟着对方拐过街角,来到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
这里原本似乎是个纺织工坊,但已被废弃很久,临街窗户都被木板封住,外墙斑驳,门口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
罗塞尔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摸黑走到墙边,划燃火柴点亮了挂在立柱上的油灯。
摇曳的火光逐渐稳定下来,一架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的庞大机械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粗壮的立柱撑起横梁,成排的丝线从金属机架上垂落,机顶悬着一个狭长的方形木箱,数十根细绳从中伸出,连接挂钩和杠杆,一串打满小孔的硬纸片首尾连接,绕过滚轴,与裸露在外的齿轮组成了一套复杂的结构。
“这是……纺织机?”
夏洛特目瞪口呆地看着比她还高,直通天花板的复杂机械。
她虽然不懂纺织技术,却是苏希特这座以纺织产业闻名全国的城市里的贵族,自然知道目前无论是用于大批量生产单色丝绸的织机,还是能够制作复杂图案的提花机,都显得简陋而庞大,通常需要两到三名熟练工人共同操作,整体高度甚至接近两层楼。
所以下科鲁斯区许多工坊从外面看有两三层,内部却完全打通,只为了给高大的木制机器留出空间。
而眼前这架设备虽然同样庞大,看上去还有许多部位尚未完成,却在复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感,仿佛与那些粗鲁笨重的同类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见夏洛特明显受到震撼,罗塞尔走到机械旁,得意地拍了拍立柱,道:
“这是一台经过改进的提花织机,通过打孔纸片控制所有丝线的升降,只要提前设计好纸片的组合,就能织出不同图案,不需要专门的工人手动控制。
“等我的设计真正完成,一名工人就能完成过去三个人的工作,复杂花纹的制作速度也会提高很多。”
他越说越兴奋,又指向裸露的齿轮和连杆:
“这种机械的结构比普通织机更复杂,需要定期检查与维护,而工匠教会的信徒中正好有大量擅长机械的人。只要新型织机得到推广,教会就能通过提供技术人员,进一步扩大对纺织行业的影响……”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想起站在面前的是一位“永恒烈阳”的信徒,甚至还是“净化者”的外围成员,对工匠教会在这座城市扩大影响似乎并不会感到开心,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夏洛特却没有在意两个教会的竞争,目光在面前这台充斥工业美感,也有着改变整个纺织行业潜力的机械上来回扫过,心中再次浮现一个疑问。
难道他真的是注定要推动这个时代发展的天才?
如果他能凭借自己的灵感改进织机,是不是也能改良枪械,让自己获得一把装填更加方便、可以连续发射的武器?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罗塞尔道:
“这些灵感都是‘通识者’带给你的?”
“应该……算是吧。”罗塞尔的得意表情稍稍收敛,斟酌着回答道,“我以前就对这些机械比较感兴趣,成为‘通识者’后,许多原本模糊的想法突然变得清晰,也更容易找到不同事物之间的联系。”
“而且每当我画出图纸、完成发明,尤其是看到其他人理解和使用它们时,都会产生一种非常明显的满足感……就像我真正成为了一名‘通识者’,什么都能够理解,什么都能够掌握。”
夏洛特轻轻咦了一声,表情有些惊讶。
罗塞尔虽然只是刚加入“机械之心”,成为非凡者,不像她有着各种奇遇,能在其他人的提醒下领悟出“扮演法”的作用,却已经通过学习、整理、发明与传播知识,扮演着一名真正的通识者,并从魔药中获得了反馈,无意中接近了正确的答案。
无论是永恒烈阳教会还是工匠教会,肯定在限制自行摸索出扮演法的非凡者,比如晋升速度远超正常的维耶芙,如果提出特别申请,获得提前晋升的机会后,很可能接受了某种誓言或约束,不能向其他人泄露这个秘密,而亨丽埃特背后的隐秘组织大概率同样如此,只是夏洛特已经自行找到了方向,对方才进一步告诉她正式名称。
但夏洛特没有受到这种限制。
索伦家族应该也掌握着扮演法,问题是他们从未教过这个旁系家族的后裔,自己自然不需要遵守相应规定。
如果罗塞尔能够尽快消化魔药,获得工匠教会更高层次的重视,或许就能更快把左轮手枪制造出来……
想到这里,夏洛特装作随意地说道:
“我也有类似的感悟,刚才介入冲突,作出公开仲裁时,也会感觉自己对‘仲裁人’魔药的掌握有所提高,就像体内原本不属于我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消化。
“也许按照魔药名称所象征的身份行事,再从实践中总结相应的扮演准则,就是正确掌握魔药的方法。”
听到她的话语,罗塞尔脸上的迟疑逐渐消失。
他先是怔怔看着眼前的织机,随即像是回忆起什么一般,眼睛迅速亮起,表情也从恍惚变成难以压抑的惊喜: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罗塞尔突然张开双臂,像是准备拥抱夏洛特般扑了过来。
可一把冰冷的火枪瞬间抵住了他的下巴。
夏洛特已经侧身避开,同时以肉眼几乎难以觉察的速度从他外套下方抽出那把燧发手枪,反手顶住了他的要害。
罗塞尔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动作,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洛特的脸庞,兴奋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后者稍等两秒,才将手枪重新塞回他的外套,整理了一下被动作带乱的袖口,笑着问道:
“你难道面对每个淑女,都是这种态度吗?”
罗塞尔立即摇了摇头,仿佛担心慢一秒就被对方所误会。
“所以只有对我才敢这么做吗?”夏洛特靠在未完成的提花机立柱上,表情有所期盼,“如果你只是要庆祝的话,不如先帮我解决一个小小的需求?那之后,或许我会准你这样来一个拥抱。”
罗塞尔闻言,顿时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