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历史?”
莫尔万接过手抄本,用手指感受着封面那凹凸不平、有些柔软的质感,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看向夏洛特,问道:
“这看起来不像正常的印刷品,你是从哪弄到的?”
来了,历史学家总会刨根问底……夏洛特早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在椅子上舒展着身体,斟酌着反问道:
“莫尔万先生,你应该知道苏希特市,或者说各大城市里,都有那种官方管不到的地下非凡者聚会吧?”
这位鬓角已有白霜,看上去跟神秘学世界一点都不沾边的资深律师点了点头道:
“虽然我没有参加过,但知道应该会有这种集会,毕竟野生的非凡者数量远远多于官方,虽然以低序列为主,且缺乏稳定的传承,但正因为如此,对各种非凡材料和神秘学知识的需求非常大,官方非凡者没有精力也不可能禁止所有交流,因此必然会有这样的聚会形成。”
“我就是在一个非凡者聚会上交换到这份资料的。”
夏洛特顺势解释道,并从莫尔万的语气中判断出对方大概率不是他自己口中的“低序列非凡者”。
“呵呵,那你参加的应该是层次比较高的那种聚会。”
面带微笑评价之后,莫尔万不再追问更多详细信息,而是翻开手抄本,从第一页开始阅读。
见终于蒙混过去,夏洛特将椅子搬到书桌侧面,一边观察莫尔万的反应,一边继续解释道:
“那位聚会成员说,这里面抄写的是如今的历史学家没有掌握的第四纪隐秘历史,原件很可能来自南大陆,因此里面的部分文字我完全不认识,父亲的藏书中也没有记录。
“那会不会是南北大陆断绝联系之前,来自拜朗帝国的文献?”
“很有可能,”莫尔万目光在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鲁恩文旁边注记的陌生字符上扫过,回答道,“这是高地语,在北大陆,应该不会有人使用这种古老的文字了。”
“高地语?”
夏洛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北大陆中部那片同时被因蒂斯、费内波特和鲁恩三国占据,经常因为边界问题和原住民反抗而产生纷争的高原地区。
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莫尔万抬头解释道:
“这是南大陆的星星高原一带曾经使用过的古老语言,但在拜朗帝国占领那里,并进一步控制哈加提草原与帕斯河谷之后,都坦语逐渐成为这些地区的官方语言,高地语只在少数地区的某些祭祀活动、古老家族传承中保留。
“当然,这些都是北大陆保存下来的历史资料中提到的信息,狂暴海将两片大陆隔绝了一千多年,谁也不知道如今的南大陆究竟是什么情况,正在使用什么语言。”
不,“节制”小姐就知道,看样子,高地语不但没有消亡,反而还成为了常用语言之一……当然,不排除她就来自某个保留着高地语传承的古老家族……夏洛特无声嘀咕着,认真记下面前这位历史爱好者透露的信息,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
她对南大陆的了解仅限一些只言片语,比如那里存在一个崇拜死神的强大帝国,曾与北大陆第四纪的那些王朝分庭抗礼,甚至发生过战争,至于什么星星高原,帕斯河谷,以及不同地方流传的语言,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可莫尔万不但能直接认出节制小姐使用的是古代的高地语,甚至还清楚这种语言的流传范围和衰落过程。
他说自己怀有神秘力量,却又遗忘了过去,难道是南大陆流落到这里的遗民后裔,所以家中有比外界传言更详细的历史记载?夏洛特不禁有了个猜测,目光在对方和因蒂斯王国本地人没什么区别的脸庞上停留,又否认了这个想法。
没有注意夏洛特的视线,莫尔万继续翻动着手中的书册,那些高地语和鲁恩语互相注记的叙述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少障碍,仿佛并非第一次阅读这种古老的语言。
比起在苏希特解决丝绸商人之间的纠纷,为贵族处理繁杂的法律事务,他更应该去特里尔的大学任教,当一个历史讲师……夏洛特暗自感慨着,直到莫尔万翻到了绘制有“血皇帝”的人物画像的那一页,表情突有改变。
他伸手抚过手抄本中唯一使用了黑色以外的颜色特意绘出的血红色长发、盔甲表面的血痕和蔚蓝色眼眸,仿佛陷入了沉思。
等待片刻,夏洛特主动开口问道:
“这真的是图铎王朝的那位君主,‘血皇帝’亚利斯塔吗?”
其实要不是节制小姐在半身像下面用鲁恩语做了注记,她根本连血皇帝是谁都不清楚,更别提看过他的画像了,此时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装成了半个历史学家。
莫尔万被她从沉思中唤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道:
“是他,至少和历史记载中描述的一致。
“据说亚利斯塔·图铎常年披着鲜红色披风,长发泛着血光,身形高大得宛如一座山峰,时刻处于暴戾的失控边缘,情绪极不稳定,稍有不满便会杀死身边的贵族,仅靠目光便能让人失去意识。”
“跟山峰一样大?”
夏洛特惊讶地反问,怎么也没法把历史记载的血皇帝和书册中这个看上去只是冷酷一点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历史总有夸大或矛盾之处,尤其是第四纪那些难以验证的传言……”莫尔万语调平淡地说道,“比如有的记载说‘血皇帝’拥有深黑色的如同钢铁的眼眸,有的却和这幅画一样认为是蔚蓝色,还有不太可靠的文献说亚利斯塔在早期的画像中其实是棕发,表情严肃但不疯狂,和后来的称号完全不同。”
这么多互相矛盾的野史……下次看到哪些史书上说血皇帝其实是个疯子,又或者遭到魔女蛊惑才发动战争最终导致国家灭亡,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夏洛特腹诽着,感觉所谓的历史研究多半都是靠从这些不靠谱的猜测里寻找那些有用的部分,顿时对研究这位血皇帝没了兴趣,转而问道:
“这里面的内容你都能看懂吗?”
“当然可以,但我需要细细研究一下,毕竟手抄本不是经过多方验证的历史记载,不确定里面的内容有多少可信度,我需要对照其他的藏书才能一一确认。”
“那能请你帮忙翻译一下里面的内容吗?我想要的是里面的知识,只需要一份翻译后的内容就足够了,手抄本可以留给你作为收藏。”
“收藏……”莫尔万显然有些心动,一只手按在图铎的画像上,抬头看了眼夏洛特,点头道,“那我就抽点时间把它翻译成因蒂斯语吧。”
搞定了……他可能是觉得这份材质古怪,又用南大陆的高地语书写的手抄本很有收藏价值,但只有我知道,这是“节制”小姐上周抄写的……夏洛特暗暗高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就在这时,工作间外响起了敲门声,片刻后,莫尔万的助手推开房门,将另一位访客引进了门。
罗塞尔拿着一份《苏希特周报》,在门口看着凑在一起阅读手抄本的夏洛特和莫尔万。
“你们这是?”
他眨了眨眼,问道。
“当然是讨论历史,第四纪的历史。”夏洛特立即回答道,仿佛担心对方因此而产生什么误会。
历史?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感兴趣了?只有提到报纸的收入时,她才会笑得那么开心……罗塞尔目光在夏洛特脸上停留,脸上疑惑尽显。
……
讨论完先以增刊的形式将《苏希特周报》变成实质上的半周报,试探一下市场反应的计划后,夏洛特、罗塞尔和格林三人先后离去。
等最后一人关上房门离开,莫尔万·杜朗才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再次翻开那本由动物皮革鞣制、削薄后制成,经过特殊处理后可以保存千年的手抄本,一页页仔细看着。
和在夏洛特面前时不同,他这次在每页都停留了许久,目光在被称作高地语的古怪符号上缓慢移动,似乎这次才是认真在阅读内容。
最后,他翻回到绘有血皇帝画像的那页,紧盯着那张刀削斧砍般硬朗的脸庞,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良久,他眉头一点点皱起,用疑惑的语调说道:
“玫瑰学派?”
————
回家的途中,夏洛特顺便去了一趟圣罗克大教堂。
她穿过大门和金碧辉煌的祈祷厅,熟练地绕过正在祈祷的信徒,来到教堂后方的隐秘区域,顺着螺旋楼梯进入地下,直到闻着熟悉的蜡烛气味,和一位位工作人员互相问候时,夏洛特才惊觉自己来教堂的次数比许多虔诚的信徒还要多。
我明明只是个浅信徒啊……她在心里嘀咕着。
当然,此次来教堂下方的裁判所,夏洛特确实有自己的目的,她要向维耶芙说明上次领取仪式材料的具体原因,以免对方怀疑自己用仪式魔法向某位身份不明的存在献祭,获取了一些奇怪的知识。
……虽然确实如此,但也不能承认。
可夏洛特刚走进对方的办公室,却发现这位修女正披着遮掩身体曲线的白色长袍,桌上放着圣徽、手套和几瓶圣水,显然正要外出。
见她进来,有着金发与碧绿眼眸的维耶芙表情一亮,直接说道:
“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参与行动吧,这件事或许跟你也有一定关系。”
行动?跟我有关?夏洛特一愣,立即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除了收到了“机械之心”外围成员制造的先进武器,隐瞒了入侵伯爵城堡的“观众”的样貌,参与一场“愚者”先生举办的聚会,通过念诵尊名的献祭与赐予仪式,获得了南大陆某位遵循“节制”理念对抗疯狂的非凡者的手抄本,与身份神秘的律师先生达成私下交易,偷偷准备晋升序列8的材料,又有几个晚上溜出家门寻找扮演“仲裁人”的机会之外,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她勉强维持着表情不变,好奇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码头区有人遭到杀害,那里的治安官查看现场后发现不同寻常,因此联系了管辖那片区域的工匠教会,”维耶芙一边将圣徽扣在胸口,一边解释道,“可机械之心随后就通知了我们,还特意提出如果你在的话,最好让你也去看看。”
“特意让我去?”
夏洛特顿感不妙。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
“因为杀人凶手,很可能是塔玛拉家族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