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码头区,两人唯一一次见到“3-0157”阿罗德斯之镜时,这件封印物询问过罗塞尔“内心最大的秘密是什么”,而罗塞尔则回答他想要靠新型织机的推广扬名立万,且没有因为说谎而遭到那面镜子的惩罚。
但这点小事,对罗塞尔这个脸皮还算厚的人来说,根本没有犹豫的理由,他在刚才落后于假罗塞尔,没能第一时间靠这个答案证明自己的清白,唯一原因只能是另外与阿罗德斯交流过,并且被这件封印物问了更多的问题。
作为具备活着特性的封印物,阿罗德斯能为了找到“愚者”先生而主动入侵夏洛特的梦境,违反了它几乎所有的问答规则与其交流,自然也能为了逃出“机械之心”的管控而盯上别的目标。
果然,罗塞尔稍微一愣,就点了点头,斟酌着回答道:
“在与丹特队长,维耶芙女士一起回答了阿罗德斯的提问后不久,我就在自己的梦境中见到了那面镜子……它要求与我再进行一次问答游戏。”
“你问了什么?”夏洛特感兴趣地追问道。
“当然是唆使那些工人来围堵工坊,拆毁我的织机的人的身份,还有他们在哪,又为何要这么做。”罗塞尔没有犹豫地回答,表情不似有所隐瞒,“而阿罗德斯则让我答应,为它逃出工匠教会的掌控提供一些帮助。”
他也问了这几个问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哎,可惜罗塞尔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夏洛特扬了扬眉,立即想到了在苏希特大剧院中罗塞尔见到伪装成伯爵家男仆的热尔维时出现的反应。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复原了那位“心理医生”长相的素描印上通缉令后传到了工匠教会,现在才知道罗塞尔也在阿罗德斯那了解到热尔维谋划一切的目的,当然包括对方的样貌。
这么想来,阿罗德斯所做的一切目的性都很明确,不如说这正是它高明的地方,对身为灰雾聚会成员的我,阿罗德斯只求能把自己介绍给愚者,而对能随意进出工匠教会地下区域的罗塞尔,它则要求为自己的逃跑提供帮助……不知道它有没有找上丹特队长和维耶芙,是不是也以三个问题为报酬让他们做些什么……回忆起皮尔斯·丹特在那天之后就请了病假,夏洛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见她似乎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罗塞尔悄然松了口气,旋即反问道:
“你呢?也遭到了它的骚扰?”
什么叫骚扰?那叫主动提供优质服务,虽然是看在“愚者”先生的面子上……夏洛特嘀咕着,点头道:
“我也问了和你类似的问题,所以才能在见到热尔维的第一时间认出他,要不是你没做好表情管理,我应该能更轻松地活捉那个‘心理医生’……”
她用能让对方愧疚的话题避开了自己答应将阿罗德斯引荐给愚者先生的事,转而问起罗塞尔来到这片地下区域的原因。
交流之下,夏洛特注意到对方同样也是触摸到了一幅绘制地下洞穴的壁画后才突然出现在这条通道之中的,两人经历极为相似,只是“进入”的地点不同,却殊途同归,再次碰到了一起。
“这么看,苏希特市内恐怕不止我们遇到的这两处入口,否则这也太过巧合了……”她分析道,“这很可能是专为那些邪教徒准备的通道,他们平时可以分散躲藏,需要行动时又能迅速集中,而那些壁画自带的、让普通人忽视的效果,又能避免被外人触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里就是几个月前制造老城区的献祭事件,最近又杀死雅各布的邪教徒的据点……”罗塞尔喃喃道,因为离开的“门”被涂黑,通道中又挂着像是为谁准备的油灯而产生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你有办法通知机械之心或净化者们吗?”
夏洛特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在罗塞尔同样露出失望表情后才说道:
“不多,也就那么两三种吧。”
说着,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仪式蜡烛,布置好简易祭台,制造灵性之墙,再以不太熟练的咒语道:
“我!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遨游于上界的小型灵体,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夏洛特·索伦的信使。”
橘黄的烛火霎时染上了代表冥界的惨绿色,呼啦膨胀起来,一条金毛大狗从火光的阴影处钻出,摇晃着尾巴仰头看向夏洛特。
顾不得欣赏一旁罗塞尔陷入呆滞的模样,她迅速对自己的信使说道:
“替我传口信给圣罗克区的大教堂里那位‘净化者’队长维耶芙女士,就说我和罗塞尔误入了邪教徒位于地下区域的据点,他们利用遍布苏希特市各处的诡异画作当做通道往返,很可能在酝酿某些危害极大的阴谋。
“让他们在博尔斯区和下科鲁斯区寻找……”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罗塞尔就开口提醒道:
“这里很可能位于旧城区地下,在邪教徒曾经举行祭祀仪式的地方,那处壁画就在旧手套街那栋废弃的工坊旁小巷子里。”
夏洛特瞥了他一眼,选择相信对方,对信使伯鲁斯重复了一遍,随后补充道:
“如果你无法进入那座教堂,可以在门口寻找能看见你的教士帮忙,让他们请维耶芙女士出来,明白了吗?”
毛发柔顺的大狗幅度夸张地点了点头,张口发出夏洛特的声音:
“明白了……吗。”
随后,它钻入将周围映照得一片幽绿的烛火之中,返回了灵界。
见烛光恢复正常,罗塞尔才凑了过来,有所期待地询问道:
“这就是能快速将信件或口信传给他人的灵界信使?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吗?”
和我得知信使存在后的反应一模一样……夏洛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立即撤去祭台,而是用同样的方法召来了独属于特雷斯·塔玛拉的信使,让这具脑袋几乎顶在地下通道天花板的全身铠甲从灵界来到了现实。
随后,她犯难起来,因为两人都没有携带纸笔,没法写信告诉那位正在追踪邪教徒的强大非凡者这里有他的目标。
思索片刻,夏洛特试着问道:
“你可以传递口信给自己的契约者吗?”
唰——
铠甲的金属面罩快速抬起,露出头盔空无一物的内部,一道孩童般稚嫩的声音从空壳深处传来:
“可以。”
不会真有个小孩蹲在里面开大车吧,又或者只能看到一个刻在铠甲内部的魔法阵?夏洛特忍住探头望向铠甲内部一探究竟的冲动,把刚才和伯鲁斯交代的口信重复了一次,只是将通告目标改为了特雷斯。
铠甲信使没有多问,重新合拢面罩就向后退入阴影,很快消失不见。
还可以用我随身携带的“替身镜子”召唤阿罗德斯,让它把警告转达给“机械之心”,但一来这件封印物未必会答应我这个几次爽约,最近又忘记给愚者先生引荐它的骗子,二来也容易暴露“愚者”先生的存在……看了一眼身旁的罗塞尔,夏洛特长舒一口气,开始收拾简易祭台。
除了当着罗塞尔的面向“愚者”祈祷,她能做到的所有事都已经做了,连平时极为罕见的灵界信使她都接连召唤了两位,这说不定已经占到了苏希特这座城市拥有的信使的多数,除非莫尔万先生有着不止一位信使。
怎么可能有人同时缔约两个甚至更多的信使,又不是一次性用品……她腹诽着,从罗塞尔手中接过唯一的油灯,一手持灯一手握枪走在前方,利用自己“治安官”的优势寻找着出口。
罗塞尔则同样持枪走在后方,随时提供火力支援。
两人都没提分头寻找线索的事,以免那位被击伤但绝不致命的伪装者再次利用那种神奇的能力混入他们之中。
说起混入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的嫌疑简直大到难以忽视……夏洛特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生怕发出任何声响的罗塞尔。
后者似乎早已将疑惑憋在心底,此时找到机会就立即开口道:
“你好像有心事?”
“我刚才说的那幅把我送到这里,送到你身旁的壁画,是在我家的画室里发现的,”夏洛特本想保持沉默,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道,“父亲很少离开宅邸,每天都会使用画室,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绘制这样一幅画作。”
“你觉得,他是邪教徒的一员,或者暗中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
罗塞尔低声将夏洛特一直不愿去细想的猜测说了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夏洛特间隔几乎一致的脚步声。
……
很快,狭窄的通道变得开阔起来,两人沿着不断向下的缓坡,进入了一处由顶部的石缝漏下的光线映照出轮廓,被数十根粗大而不规则的石柱支撑的巨大空间。
石柱间的地面高低起伏,中央则有一座低矮却相对平整的石台,台面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容纳液体的池塘。
在头顶那如同延伸出无数平行线的光芒照耀下,石台下方躺着的三道人影映入夏洛特的眼帘。
起初她以为这三人是重新举行,却还未真正完成的献祭仪式的祭品,但视线扫过石台旁散落的黄铜弹壳、被闪电劈得焦黑的地面和大片凝固的血迹时,她才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而“治安官”的直觉也在提醒夏洛特,那些人她都认识。
最靠近石台的是皮尔斯·丹特,这位机械之心队长半跪在地,身体倚靠着石阶,右手紧握着一把短管转轮手枪,左手则攥着一条由数枚齿轮作为坠物的项链,仿佛直到刚才都还在试图使用这件物品。
他身旁,卡尔文侧身倒在地上面朝夏洛特这边,额头和脸颊分别多出了一对眼睛,六只眼睛都紧闭着,一缕暗红血液从眼角、鼻孔中流出,让原本属于人类的面孔因此变得无比狰狞。
更远些的伊萨克面朝下伏在地上,左臂自手肘位置起就已消失,断口处流出的血液在身下形成了小小的血洼,右手仍竭力伸向前方,似乎在试图抓住什么。
三人都没有了动作,没有了呼吸。
他们都死了。
我离开旧城区时,伊萨克还好好的活着,准备把邪教徒可能伪装成他人的事告诉丹特队长,这才过去不到一小时……而且我和罗塞尔就在附近的通道之中,却什么都没听到……夏洛特胸口像被什么堵着,一时间无法呼吸。
她与这三位机械之心成员并不太熟,与丹特有过几次合作,跟另外两人也就寥寥数语的交流,但同为正神教会的非凡者,难免有些悲伤浮上心头。
至于身后与他们关系更为密切的罗塞尔此时的表情,夏洛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她只得强迫自己视线向上,看向石台上另外两道站立着的身影。
其中一人穿着有些皱的衬衣、外套和长裤,裤腿有一处被鲜血浸透的弹孔,显然就是刚才被一枪命中却逃入黑暗之中的“罗塞尔”,但此时却和真正的那位罗塞尔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夏洛特目光上移,发现这人的脸庞涂满了由黄、白、绿等不同颜色组成的油彩,只是看上一眼,她就感觉一阵头晕,视线中对方的五官不断改变,仿佛随时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原来那不是易容或是直接改变五官样貌……这些画在脸上的图案会让其他人产生错觉,把他当成不同的人?夏洛特迅速移开视线,以免继续受到影响。
就在这时,站在石台上的另一个人缓缓侧过身,熟悉的夹杂几缕灰白的红发,略显苍老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庞,以及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都出现在了夏洛特面前,让她一阵眩晕,几乎无法站立。
那是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