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你为什么要去拥抱那位女性?”
“见到她还活着,我有些情不自禁。”
“你清楚她的父亲杀害了三名‘机械之心’成员吗?”
“清楚,但这应该和她无关。她和我,和维耶芙女士,还有那位戴女士帽的男人一起,在阻止邪教徒的战斗中拼尽了全力。”
“可你刚才说,自己正是因为恢复了二月份关于那场献祭仪式的记忆,确认了自己是逃走的第八名祭品,才会在昨天沿着当时逃离的路线前往老城区,误触壁画进入地下区域的。”
“没错。”
“那你应该知道夏洛特·索伦就是那场仪式的主持者,和她的父亲,以及那名自称‘监督’的女人一样,手上沾有无辜者的鲜血。”
“是的,但她不一样。”
罗塞尔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此时已是周四下午,距离那场短暂却激烈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依旧没能彻底弄明白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脑中不时浮现起雷电的轰鸣,枪口的硝烟,纺织工打扮的黑影和划过视网膜的闪光,仿佛还处在那处混乱的战场中。
好消息是,有人正在通过一次次问询帮他整理这些情况。
坏消息是,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工匠教会的高级执事,维克托。
这位刚从特里尔赶来苏希特的男子看上去只有三十来岁,一头因蒂斯常见的黑色短发乱糟糟地缺乏打理,棕色眼眸半眯着,仿佛昨晚没有睡够,衣着也不像其他牧师和主教那样庄重,只是随意穿着发皱的衬衣与马甲。
已对教会内部事务有了不少了解的罗塞尔猜测这位高级执事应该是序列5的非凡者,因为一般的执事会由序列6的非凡者担任,特殊情况下会放宽到序列7,而高级执事往往是序列5的非凡者,少数甚至会由序列4的圣者来担任。
而面前这位给他“技术宅”感觉的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能被画在教堂壁画中,记录于圣典内的圣者。
当然,这种评价罗塞尔也只敢放在脑袋里想想,毕竟维克托掌握着他的前途,决定着能否绕开教会内部超过三年才允许晋升的限制,让他尽快服下魔药,成为“考古学家”。
在经历昨天的战斗后,罗塞尔对晋升到更高序列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哪怕他知道“通识者”途径的序列8甚至序列7都缺乏进攻手段,大部分时候只能依靠外物,但不妨碍他幻想终有一天能制作出能像维耶芙女士那样贯穿黑暗、穿透“监督”娜塔莉亚的防御,重创对方的武器。
等那时候,我就用它把喊着全世界都有罪的疯女人,组织血腥祭祀的邪教徒,甚至是怀着邪神子嗣的怪物一起送上天……虽然最后那个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之中,三流小说家都不会这么写……他思维一时有些发散,直到坐在桌子对面的维克托停下手中的羽毛笔,再次向自己看来,才收敛思绪,等待对方后续的提问。
原本这位高级执事只是来苏希特评估封印物“3-0157”阿罗德斯之镜时,顺便审核罗塞尔的特别申请的,可当他踏入这座人口仅次于首都特里尔,纺织业极度发达的城市后,才被告知一小时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官方非凡者与邪教徒的大战,还牺牲了一整支“机械之心”小队。
哪怕是常年奔走于各个教区、处理非凡事件经验丰富的老资历,清理地下洞穴的痕迹、破坏城市各处壁画、安置三位牺牲成员的遗体、与永恒烈阳教会完成交涉的事务也让他忙到了第二天。
而作为工匠教会一方唯一活着经历所有事的外围成员,罗塞尔从圣罗克区离开后就被安置在了量尺教堂的地下区域,严密保护、看管了起来,直到现在才被安排接受问询。
见这位几个月前还是普通人,却以惊人的速度掌握序列9魔药力量的年轻人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维克托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被这件牵扯到两大教会,两个邪教,两家贵族和两场献祭的案件弄得有些疲惫。
早知道晚几天再来……他无声嘀咕着,暂且放下那些早已在永恒烈阳教会“净化者”们送来的通报中已有记录的问题,转而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抽出信纸瞥了一眼,说道:
“这是皮尔斯·丹特生前替你写好的推荐信。
“他认为你对机械和技术的理解远远超过了普通信徒,让苏希特教区许多资深的工匠都自愧不如,又在多次行动中证明了自己的信仰,完全没必要拘泥于陈规,应该在确认你真正掌握魔药力量后尽快允许你晋升。”
听到熟悉的名字,罗塞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头应和,脸上没有太多喜悦之情。
将其反应看在眼里的维克托继续问道:
“让纺织工人担忧自己失去工作的新型纺织机是你独立发明的?”
“主要结构和改进方式都是我设计的,一些细节与后续制造得到了教会的帮助,”罗塞尔老实回答道,“我认为由教会来推广新型机器,不容易受到各方阻挠……”
维克托点了点头,这些事已经记在特别申请之中,他再次询问只不过是想听听对方亲自讲述,借此了解他的性格,避免一些急于求成的非凡者为了快速晋升而隐瞒自身状态,最终酿成失控惨剧的情况发生。
“转轮手枪呢?”他继续问道,“那种和现有枪械完全不同的设计方案,也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的,它的转轮设计参考了教会内部少量配发的多枪管旋转火枪,子弹也为了适配这种发射方式而做出了改进,如果您对设计有不了解,我可以逐步为您讲解……”
“不用了,我能看懂那些设计。”
维克托摇了摇头,打断了罗塞尔的话语。
作为通识者途径序列5,古称“星术师”,现代被称作“天文学家”的非凡者,他并不难理解那把转轮手枪的设计,但却很难想象旋转弹巢、定装子弹和膛线等划时代的天才想法居然会出现在同一件武器上,且都是同一个人发明的。
难怪丹特会推荐他通过特别申请尽快晋升,等成为真正的工匠,他脑袋里说不定会出现更多能为教会提高声望的发明……维克托思索片刻,说道:
“如果不是昨天发生的事,只要确认你完全掌握了魔药力量,我立即就能为你配置序列8‘考古学家’的魔药,但现在恐怕只能延后了。
“我还有几个问题要你回答,首先,为什么拉乌尔·索伦的女儿夏洛特·索伦会持有我们教会生产、只装备少数几位‘机械之心’的转轮手枪?”
罗塞尔眨了眨眼,斟酌着回答道:
“因为她手中那把才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把转轮手枪,是我送给她的礼物。那之后,我才将设计图纸提供给教会,由专门的工匠进行生产。
“所以,不是她持有你们的武器,而是你们拿着她的武器。”
高级执事阁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夏洛特坐在圣罗克大教堂二楼的房间中,望着墙上的阳光发呆。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肩膀上的伤口早被仪式魔法治好,染血的衣物也换成了身高身材与她差不多的维耶芙提供的白袍,要不是一头红棕长发有些惹眼,此时就像一名福维尔山修道院里的修女。
房间内有床,有桌椅和盥洗用品,三餐都有人送来,除了不能离开这层楼外,她的待遇甚至比在此工作的神职人员都好。
但夏洛特心知肚明,这其实算是软禁。
不知道教会准备怎么处置我,又要拖到什么时候,难道在等某个从圣心大教堂赶来的主教或执事?又或者要将我直接送到特里尔去?她脑中思绪万千,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无聊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片刻后维耶芙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净化者”队长重新换上了平时的修女长袍,却没有佩戴头巾,那头灿烂的金发明显短了一截,昨天使用封印物后被烧焦的末端已被剪掉,双眸仍残留着少许金色,与原本的碧绿混合成一种近似橄榄色,却有些发亮的奇怪模样。
她的左手还缠着绷带,走动时垂在身边,右手则拿着一份报纸,来到夏洛特面前,坐在了桌子对面。
“你的伤还没好吗?”
夏洛特奇怪地问道。
“已经通过仪式魔法治好了,只是使用‘1-46’后还残留着一些无法治疗、只能通过时间消除的负面作用。”
摆了摆缠着绷带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维耶芙将报纸放在桌上递了过来,道:
“你看一看吧,这是今天最新的报纸。”
按照《苏希特周报》报社之前制定的半周报方案,试行期内在每周一的固定发行日之外,还增加了周四发行的一期,夏洛特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最上方的“7月24日”,目光旋即落在了头版头条标题上。
《震惊!大教堂内传来哭声,幻觉还是离奇惨案?》
她眼前一黑,根本不敢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