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夏洛特想到了圣维耶芙大教堂后方墓园里那个刻有“亨利·马丁”名字的墓碑,记起了那束亨丽埃特离开后留在墓前的花。
她早就有所觉察,亨利或许就是亨丽埃特晋升“女巫”前的名字,毕竟这条途径从序列7开始,无论原本性别如何,都会直接变成女性。
而面前这位同样被称作马丁的高级执事发色、瞳色与亨丽一致,容貌有诸多相似之处,更是验证了夏洛特的怀疑。
这位永恒烈阳教会的高层,不会就是那位魔女的家人吧,看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多岁,比父亲年轻一些,而亨利又比我大几岁……难道他是亨丽的哥哥?
难怪亨丽当初让我来永恒烈阳的教堂“自首”,寻求庇护,前几天又断定净化者里并非全是只会赞美太阳的狂信徒,原来她回教堂就跟回家一样……可一位高级执事的亲属为何会选择“刺客”途径,最后更是假装死去,用新身份生活,甚至疑似加入了“魔女教派”这种隐秘组织?因为是哥哥的任务?夏洛特浮想联翩,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又不敢直接开口询问这位即将对自己展开审查的男子,只能假装低头整理裙摆掩饰着尴尬,迅速调整好表情后,才抬起头,礼貌地问候道:
“上午好,高级执事阁下。”
“费利克斯·马丁,你可以直接称呼我马丁,”表情和煦,如同沐浴着阳光的男子说道,伸手抚了抚桌上摊开的文件,“我已经看过关于你的报告,就不必再做介绍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这种没有寒暄客套,直入主题的态度反而让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她更担心素未谋面的对方摆出亲切的态度,像是套她话一般从不着边际的闲聊开始,直到要给自己宣判罪名时才露出真面目。
“首先,你为何在成为非凡者短短四个月后,就认为自己完全掌握‘仲裁人’魔药的力量,敢于晋升序列8的?”
居然先问这个……夏洛特没有掩饰自己惊讶情绪,微微扬起了眉毛。
她在穿越的一周后,即2月22日在圣罗克大教堂内服下了维耶芙亲手配置的魔药,成为真正的非凡者,而消化完“仲裁人”,晋升“治安官”则是在6月底,用时正好四个月。
这在掌握了扮演法的非凡者里或许属于正常速度,但在制定了晋升间隔至少三年的规定的教会看来,显然超出了常理。
如果我没对维耶芙女士透露自己已经知晓扮演法的事,这时候说不定可以利用天赋异禀、“仲裁人圣体”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但她大概率把这件事写进了报告里,而且阿罗德斯也提醒过我……想到梦境中血水里那些银白色的文字和进门前金发修女鼓励的笑容,夏洛特迅速做出决断,斟酌着说道:
“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消化了魔药。”
见费利克斯·马丁依旧保持淡淡的笑容,没有因为听到专属于扮演法的说法而感到意外,夏洛特继续解释:
“成为非凡者不久后,我就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一些提示,知道要快速掌握魔药力量,就要以魔药名称为意象,‘扮演’那种身份,随后又在处理城中的纠纷、尝试使用自身力量时确认了这一点,总结出了相应的守则,并在遵守它们时感觉到明显的反馈。
“当我尝试着与维耶芙女士交流这些事时,她确认我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的核心,才向我透露,这是一种被称作‘扮演法’的高效方法,而她之所以不能向其他净化者传授这种方法,是因为教会内部的规定,以及誓言的约束。
“这不会给维耶芙女士带来什么麻烦吧?”
“不会,如果她主动向你泄露了这些知识,公证过的契约会对她施加惩罚,不需要由我来做出判断,”马丁摇了摇头道,“你说有人给你提示,是你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吗?”
其实还有你的弟弟,不,现在是妹妹的亨丽女士……夏洛特忍住透露这件可能让高级执事阁下大惊失色的事的冲动,微微颔首,道:
“父亲虽然不是非凡者……我是说当时以为他不是非凡者,但却有些刻意地说起自己曾被一位索伦家族的长辈认为非常适合成为‘猎人’,还用了扮演猎人的说法。现在回想,他那时应该就确认我成为了非凡者,在尝试以这种方法帮助我……”
这种淡化亨丽的帮助,将一切成果归结于父亲的提点的说法并不算完全的谎言,因此夏洛特并没有撒谎的心理负担,而马丁显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埋在墓园中的亲人以另一个身份参与了此事,追问道:
“你一直不知道拉乌尔男爵身上的问题吗?”
夏洛特想到了父亲在画室内和自己谈起为何不再进入永恒烈阳教会教堂的理由,想到了自己内心那点怀疑逐渐被对方淡化的经过,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回答道:
“在从维耶芙女士那得到教会总结的资料后,我曾对父亲产生过疑心,试探性地问了些问题,但他没有露出破绽……
“……他看起来只是在担心我。”
“没想到自己身边最亲的人,最终却有着另一个身份,另一种面貌?”马丁用那种一成不变的温和语调反问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怀疑你有所隐瞒。”
总感觉他对我的遭遇有些感同身受,不会也和晋升“女巫”前的亨利有过这样的关系吧……因为对方的提问而陷入半个月前那种低落情绪的夏洛特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借此舒缓着心情,绷紧的脸逐渐放松下来,再次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见状,马丁将面前的资料翻过一页,继续道:
“现在,从你被卷入二月那场献祭开始,将你知道的一切关于邪教徒的事都告诉我,直到地下洞穴发生的战斗,以及你回到这座教堂为止。
“不要有所隐瞒,更不要撒谎。”
这句特意的提醒让夏洛特一怔,又想起了阿罗德斯让自己不要撒谎的回答,深吸了一口气,以自己当晚在老城区的小巷中清醒过来,发现身上揣着一把染血匕首开始,讲述起穿越后遇到的、与邪教徒相关的所有事。
当然,她也不是真的毫无隐瞒,与“愚者”有关的一切,自己“穿越者”的来历,以及莫尔万·杜朗的身份,她提都没有提。
前两者一旦公开,大概率会让夏洛特直接被当成异端或来自其他世界的魔鬼,送上火刑架,与撒谎面临的最严重后果别无二致,而后者则与邪教徒毫无关系,被她混在《周报》的发行经过中一笔带过。
而马丁则听得相当认真,偶尔开口询问一句,并没有因为这些事都在教会内部的报告中而感到不耐烦。
当夏洛特讲到维耶芙戴着黄金手套赶到战场,用照亮了整个地下洞穴的炽白长枪重创“监督”娜塔莉亚时,他甚至以虔诚的语调感慨道:
“维耶芙女士没有辜负她受赐的圣名。”
见夏洛特面露疑惑,马丁解释道:
“你既然去过特里尔,必然见过那座圣维耶芙教堂,知晓圣典之中记载的那位天使。
“‘1-46’就来自那位真正的圣维耶芙,是祂的圣遗物。”
那只黄金手套居然有这样的来历……可一位天使的遗物为什么会被安置在苏希特的教堂之中,而不是以那位天使为名的大教堂内?夏洛特微微睁大双眼,想起了维耶芙在启用那件封印物后变成金色的眼眸,以及仿佛拥有某种神性后给人的异样感,不由得感慨道:
“那件封印物的副作用似乎相当大。”
“能被分类为‘1’级的封印物,都拥有圣者的力量,以她的序列,使用后没有留下永久性的伤害,已经算是神灵庇佑了。”马丁瞥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仿佛视线穿透墙壁,看到了站在外面等候的那位“太阳神官”,“接下来,对你的审查还有最后一项内容。”
说到这里,他已彻底收敛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请在这份承诺书上签下你的名字。”
随后,他从桌上的文件最下方抽出一张被压平的羊皮纸,转过来递给夏洛特。
因为造纸业逐渐发展而已经很少使用的古老纸张上写着一份内容并不复杂的公证契约,要求承诺人确认自己在此次问询中所陈述的内容为真实,且并没有主观意义上的隐瞒。
居然没有写上违反承诺后会受到什么惩罚……看着羊皮纸上的内容,夏洛特想到了刚才马丁所说的“公证契约”,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维耶芙时,对方拿出来测试自己有无撒谎的圣典。
能力都与“公证”有关?如果我前面所述有撒谎有隐瞒,这份契约生效后,我就会直接承受相应的惩罚?夏洛特有所猜测,伸向桌上插着的羽毛笔的右手犹豫地停留在空中。
见桌对面的高级执事立即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她挤出一丝笑容,道:
“这让我想起了教会拥有的一件封印物。”
“‘2-100’,血之圣典?”马丁收回目光,解释道,“这份公证契约与那件封印物的力量确实同源,但更加强大,一旦签署,哪怕高序列的圣者也无法违背,否则会付出巨大代价。”
巨大代价……夏洛特看向手中契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承诺人”一栏的空位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丁随即接过,在另一行的“公证人”位置写下“费利克斯·马丁”。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羊皮纸泛起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如同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让夏洛特有一种全身发热的错觉。
不,这不是错觉,她真的感觉全身发热,就像泡在不算太热的洗澡水之中。
但除此之外,她并未感觉到任何不适,且这种温热感也在几秒内迅速消退,随着羊皮纸上隐去的光芒一起消失无踪。
就这?她微微一怔,看向作为“公证人”的马丁,后者重新露出那种和煦的笑容,将羊皮纸卷起,放入外套内侧的口袋中,说道:
“恭喜你,顺利通过了这次审查,夏洛特·索伦小姐。”
是……是吗?夏洛特眨了眨眼,又一次想起自己见到维耶芙,在她面前按住“血之圣典”发誓没有撒谎时感受到的温热。
和这次一样,她都刻意有所隐瞒,却没被“公证”的力量所觉察,至多如阿罗德斯所说一般,“有些小瑕疵”。
可这种力量不是对圣者都有效吗?
PS:晚点应该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