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俯视着那张死人骨头般白森森的面孔,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他的下巴。
“青木先生,生日快乐!”
张天龙伸出右手,仿佛伸出的是砸烂旧世界的铁锤,是开辟新乾坤的镰刀!让侵略者摸清楚——是真钢真铁,不是木制舞台道具。
他不再是骑一师的二等兵!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胆怯,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果断。他是跟着红军骑兵师李参谋长一起向神圣旗帜宣过誓的人,是珍珠河流域第一个苏维埃政权县长!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四十岁出头,拥抱时像孩子一样,脸伏在瞎莲莲胸口上鬼鬼祟祟的日本特务,不只是一个青木。
他看见了很多日本特务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堆散乱的照片,各有各的动作,每一张嘴都在说话,但发出的声音是同一个。
“同乐,同乐!红莲公主的丈夫,王坛主说过,果然英姿不凡,欢迎加入红枪会!”
趁青木跟汉奸们寒暄之际,张天龙来到宫西一块状如斧劈的天然巨石前,掏出人参,噙了两片:今晚要提高警惕,毕竟进的是狼窝虎穴!
瞎莲莲找来说:“一转眼不见了,跑到这里看一把破斧头,有啥看头?真是买了个笨蛋!”
“公主,这上面铸的啥字?”
“仙家宝斧,七尺有五,赐于沉香,劈山救母。我们只信红莲战神,以后这些都要扔掉,走,走,走,现在要切我们给青木送的蛋糕!”
事情并没有按张天龙的计划发展。牛没有宰,羊没杀,鸡也没动。点上生日蜡烛,汉奸们说着吉祥话敬酒,分食了青木亲手切的,瞎莲莲带来的特制蛋糕,就开始吃饭、喝酒。
酒过三巡,面色渐红。青木谈到:“从大后天起,各山展开为期十天的会众整训,为消灭骑一师作好准备。三山各显其能,缴获的马匹、武器装备、物资归各山所有,多缴多得,总坛不作调整。大本营按实际战获一比一给予奖励。”
酒酣耳热,一众汉奸大放厥词,有的骂国民政府是提的斧头刮胡子;有的骂国军无能,政府黑暗,驴死鞍子烂;有的吹捧东洋强盛,红莲救世;有人扬言全歼骑一师,让马兵城当哥舒翰第二……
张天龙抓紧吃饱,尽量少喝酒;面色平静,心底一片冰封苍凉。
青木强调:“一定要充分强化会众‘红莲战神附体,刀枪不入’的坚定信念,以排山倒海之势进攻骑一师!天皇突击队以炸铁路、公路,消灭指挥官为目标。
张天龙恨得咬牙切齿。多么无耻的计划!让那些献九个洋芋,两只鸡娃的穷困会众又当苦力,又当炮灰,坐收渔翁之利!瞎莲莲,瞎海鸥,瞎汉奸,你太糊涂了!
南山会长信心满满地说:“一寸长,一寸强,我的钩镰枪对阵河州马刀,完胜!半个骑一师要姓项!”
青木说:“我们的驸马还是看得通透,天道有变,入我红莲神门,日后东洋定鼎中华,你跟公主皆有从龙之功!你做生意的事,二十天后再说,现在要配合公主整训会众。明天先学学天皇突击队的训练。”
张天龙心中气冲牛斗:“放你娘的倭寇臭屁!死到临头还做美梦!”
青木的生日酒会结束,三个会长、瞎莲莲留下来,商议机密。其余人在汉奸的引领下到东西两殿的客房就寝。张天龙和哑巴伙计被安排在西殿的一个客房中。房门是暗锁,里面靠后墙是一个能睡四五个人的满间大炕。
两人泡过脚,上炕睡觉。从玉泉院宝莲饭店,到莲花峰,拉着山羊,走了差不多11个小时.又喝了酒,就在即将入睡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钟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的回响,带着他对瞎莲莲和青木关系的猜想,进入了梦乡。
离海岸不远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随着海浪起伏,看起来像某种肥美的软体动物,一抹诱人而鲜艳的白色。
一只机敏的海鸥飞过去,右脚脚蹼正好踩在了白色之物延伸出来的一根细线上,细线迅速收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它的脚踝。
海鸥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尖锐。
“嘎——!嘎——!”
张天龙被海鸥的叫声惊醒,发现身边是汗津津、浑身发烫的瞎莲莲。
“干啥着呢?这么晚了!”
“商量明天整训的事儿。完了又让我打一套八卦掌。”
“嘎!”海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你不会说明天打,今天太累啦!”
“吃上妖魔饭,跟上妖魔转。钱的面子大呗!”
“你拿他的钱吗?”
“三个会长,我;三个大班;天皇突击队员,都拿薪水。没钱谁给他干,以后你也拿薪水,懂吧?”
海鸥脚踝上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感觉到了松动。那根线并没有断,而是它脚上的皮肉太滑,脚灵巧地退出来了。
“今天算是累死了,走了一整天!”
“你有我累吗?羊有腿,自己走;蛋糕我一直提着,我说累了吗?”
海鸥发现了鱼群,脖子像弹簧一样绷直了。
“哑巴在呢!”
“哑巴又听不见,早睡着啦。过擦耳崖吓得脸色发白,我笑死了!真好玩儿!”
海鸥收拢翅,纵身扎进海里,笔直地往水下钻。鱼正沿着某个看不见的洋流方向游动。
“这华山,老君犁沟的露水重,擦耳崖的雾浓,猢狲愁的瘴气大,金锁关有一股子妖风。”
“没露水草木怎么长呢?愁死了!”
海鸥调整角度,朝鱼群俯冲过去。然而它的翅膀在水下几乎使不上力。鱼群察觉到了水流的异常,猛地游走。
“吃了人家二升大豌豆,就要给人家放驴呢!万种调料不如盐,万种关系不如钱!别当小男人好不好?”
海鸥盘旋了半圈,然后张开翅膀,猛地收翅,身体紧贴海面掠过,像匕首一样刺入水中,咬住了目标。
“华山会有多少天皇突击队员?”
“嗯,二百多一点。”
“南山多少个?”
“一百二十个。”
“骊山有多少个?”
“八十六个。”
“华山最多!”
“嗯,嗯,人家是总坛。”
海鸥把鱼摁住,喙一下一下地撕扯。它撕下一块,仰头吞进去,喉咙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为啥要搞十天整训?会众们都来吗?”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