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纭掩虚真。
李木池在这一刻掩去了代表袁成盾的真,而捏造了一道【寅砚】真人的虚假命数。那命数落在袁成盾身上,瞬息如鬼枝缠绕将原本的面目遮了个干净。
其中媒介自然是【寅砚】真人的腰牌。若只是如此,当然不够用,只有一个空壳子。
好在苏栖梧在当年接触过【云隐重光寺】的三位真人,自然记得寅砚真人的气息以及一些简要背景。
以至于即便有命神通的紫府初中期都难以辨别,需要真做出动作时才会发现端倪。
邺桧没有命神通,过去的记忆告诉他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筑基。但体内的神通却说不,这是一位紫府前期的霄雷修士,很有威胁。
‘这集木修士的【妄诞林】这么诡异么?传说中的【天下明】、【天下心】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苗州孙氏的老狗修的是什么破烂儿?’
他看着一个已故几百上千年的紫府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心中止不住地发毛。
面对【寅砚】真人的招呼,李木池张口就来,从容拱手道:
“南乡密汎宗,秋池,见过道友。”
‘?’
邺桧瞥了一眼身边的李木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迟疑片刻后才同样见礼:
“南乡密汎宗,邺桧,见过道友。”
‘寅砚真人’丝毫不觉有异,警惕也瞬间放松了。
他面上甚至露出笑意:
“【都卫】与【集木】,不曾想竟是南乡四密的两位同道。”
“稀客,稀客。”
他顿了顿,神色间露出几分抱歉:
“我家道主急召在下归宗,恕不能久陪。”
李木池摇了摇头,面上笑容不减:
“我等亦是【岁潾】师姐所邀,不若一道前往。”
‘寅砚真人’闻言一喜,欣然道: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两位道友,请。”
李木池侧身让开半步,伸手一引:
“请。”
邺桧看‘寅砚真人’一路被李木池带着跨越太虚都毫无反应,心中暗暗发寒。他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细剑,指尖随时捏在灵剑上。
‘只恐是这李木池有问题,不会是撞上什么金性妖邪了吧。……一年前都还需要向我和长霄打探消息,眼下竟然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堂堂青池宗的掌舵人竟然也会……’
白子羽原打算在【重光秘境】中狠狠捞上一笔,如今是害怕了,面上却还不得不保持着微笑。
他眉眼弯着,更不敢轻举妄动。
‘且等长霄和其他几位道友快点来,死道友不死贫道。’
李木池倒是不太在乎。
他在晞阳龙君那里已经扛过一次真君级的审查了,眼下就是暴露一些非同寻常之处也无妨。
整个‘寅砚真人’都是他捏出来的,拿捏起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被杜青逮住问询时需要怎么回答。而【重光秘境】只是一道启动资金而已。
老苏是进过【重光秘境】的,在里面换走了不少灵物。不过碍于是别人家的秘境,了解倒是不深。
‘好在老苏的修为高深,秘境位置与秘境内能够轻易看出的东西还是都记得的。【群林蔽月玄阵】,云隐真人古魏时从【无生隰乡】真人手中抢来的战利品,里头压阵之物可不差。’
……
有‘寅砚真人’的气息,有‘寅砚真人’的命数,有‘寅砚真人’的腰牌。
李木池驱使着‘寅砚真人’试着掐了掐【策雷泊云法道】的几个经典法诀,指尖法诀翻动间,秘境便隐隐有了感应。
太虚中的灵机如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即便没有真正打开,对于诸位紫府来说却是完全足够了。
一道道神通法力瞬息在太虚中亮起,各色光华交织映照,都迅速靠拢过来。
银白色的神雷刹那间抵达,从雷瀑中走出一道身影。
青年身着银羽雷衣,两领绘着紫色纹路,腰间配剑颇为不俗。两眼神光湛湛,玉面横眉,端是好姿容。
他立在雷光之中,衣袂猎猎作响,拱手见礼:
“北寰宗治下,席明简。见过三位道友。”
‘寅砚真人’急忙扭过头,惊喜道:
“竟是北寰的玄雷同道。在下【寅砚】,多谢道友助拳。”
‘【寅砚】真人?这老前辈不是死了七八百年了么?’
席明简心中陡然一惊,接连后退三步。
天可怜见,他席家成为仙族才八百年,【寅砚】真人的腰牌还是他亲手带来的!
不等他回应,离火与上仪之气横跨太虚而来。火光与仪光交缠,在黑暗中太虚拖出两道长痕。
长霄真人面容宽厚,手提明灯,先是看了一眼席真人,有些疑惑。
随后反复看了数息‘寅砚真人’,这才见礼道:
“见过诸位道友。”
这道人道行不低,上仪又有识人辨材之能,试探道:
“还是青池宗的道友手段高超,长霄佩服。这位霄雷真人……”
到这一步,袁成盾身上的【掩】被破掉也无所谓了。
李木池还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打断道:
“比不得长霄前辈。当年在江北您的手段可是不俗。”
当年江北净盏之事,几个真人抢到的尸身都或多或少补了利益给李木池。唯有长霄,抢得又多,跑得又快。
长霄也不尴尬,面上笑意不改:
“各凭本事罢了。”
一旁的中年男子察言观色了一阵,逐渐明白过来,最终在李木池脸上停了又停。
他神色复杂,犹豫了一阵才拱手见礼。
“吴国,上官游,见过诸位道友。见过公子。”
‘嗯?’
李木池是真没想到上官家的真人居然还能认下自己魏李的身份。再定眼看去,眼前之人倒不像原著中描述的那样垂垂老态,也没有受少阳灾劫的迹象。
他摆了摆手,平和道:
“不过是山野支脉,哪里称得上什么公子。青池宗秋池,见过【檀氾】道友。”
上官游神色一滞,肩膀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等几人打完招呼,李木池环视一圈,笑道:
“诸位道友,且将这秘境稳住吧。”
几人都不过紫府初期,自然把眼睛都往紫府中期的长霄身上放。
长霄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微微颔首。上仪道统的确有不少辅助功能,稳定灵机、维系秘境都是一把好手。
中年道人当即运转神通,先行将那秘境托住。
神通法力涌出,如一张大网将秘境兜住。可这秘境竟然意外地大,比之当年的【青芜乡】差距都不算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长霄神通一时不济,反而高兴起来,低声喝道:
“这秘境果然厉害!白子羽,你的【东羽山】呢?”
随着邺桧心不在焉地将东羽飞山之术一并加持其上,【重光秘境】勉强被悬在了海面之上,晃晃悠悠。
最终还是紫霈赶来,一身紫炁神通法力铺展开来,紫光如潮,才彻底将这秘境稳住。
眼见万事皆宜,李木池环视一周,赫然已经有了十七位紫府。各色神通光华在海面上交相辉映,倒也颇为壮观。
一道碧眼青衣的身影缓缓现在他的身侧凝聚,步履轻盈,笑道:
“还是师弟手段高,动作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李木池微微回眸,以他如今的眼界一眼看透了迟步梓的状态。
‘有些像府水魔道的移形换体妙术,还没修行成功因而漏了不少气息。用更木灵物打的基础,还带着浅浅的牝水气息,好像走得有点歪了……’
‘歪了有歪了的妙处,迅速修行到小成能快速用在实际斗法中,有高人指点啊。’
这种妙法对金丹嫡系来说不是特别厉害,可如今的散修想要搞一份却不大可能。
‘还有一道【丑癸藏】仙基,看起来像是自己修的。迟步梓这是勾搭上谁了?’
出过【丑癸藏】神通真人的只有胜白道、北溟殿、龙属、长怀、纯一五家。饶是如此,迟步梓的机缘来自哪里依旧不好琢磨。
‘龙属?总不能是杜青吧。’
他转回视线,淡淡道:
“不如步梓师兄走南闯北,好不自在。”
“害,不自在……”
迟步梓目光落在海面上的秘境中,看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传音道:
“师兄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打探到了当年凤麟女投奔【雷云寺】后所立一道秘境在何处。”
“兴许苏氏那位国师的求金法就在其内呢?不知道师弟可有兴趣?”
李木池现在不需要苏栖梧的求金法,不过他对凤雨的后续的确颇为好奇。按照苏栖梧与道侣的约定,若事有不成,她应该南下去投靠【神鳌天】才是,而不是东海。
【神鳌天】是南海雷宫下属的洞天之一,其内有一位在身夔侍神,依照天武真君的说法是状态不佳。
考虑到后来父戚延证了身夔果位,以及【雷音相】在南海摇洞天的动作,那位【魁海侍神】多半已经无了。
“我已经见过东方游了。”
李木池感兴趣,不代表话头要被迟步梓牵着走。
他顿了顿,反驳道:
“那位国师的求金法在洞天【雷云寺】之中。”
“这样么……”
迟步梓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与羡慕,眼中光芒暗了一瞬:
“我与韩绫仙子商议好,等她突破紫府中期后一探秘境。师弟若有兴趣,随时可以来寻我。”
他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相传那位凤麟女与府水金性关联颇深。我想哪怕大人不需要,对师弟的作用却不小。这是师兄我的诚意……”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见迟步梓还在希望联系上湖上的大人,李木池心中也是多了些猜测。
‘迟步梓怕不是先上车后补票。在其他势力面前已经扯过湖上的大旗了。’
道人叹息一声,欣然应下:
“既然如此,师弟便却之不恭了。”
……
【重光秘境】内。
‘寅砚真人’一入秘境就猛然惊醒了过来。
袁成盾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陡然脱出。
这汉子下意识抽出身后短棍,驾出防御姿态,双脚分开,小心翼翼地落在地面,环视四周,眼中满是茫然:
“我怎么在此处?”
秘境之内,天穹低垂,灰蒙蒙的雾气如帷幕般层层叠叠地罩着,只在正上方透出一圈隐约的‘月轮’。
‘月光’惨白而冷清,洒落下来便被雾气吞去大半,只余几缕稀薄的光丝,勉强勾勒出远处的轮廓。
袁成盾落在一段残破的石阶上,短棍横于身前,双目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脑中仍是一片混沌。方才还在东海之上与那魔修缠斗,怎地下一刻便到了这陌生的秘境之中?
‘此地有月?’
袁成盾双眼微密,心中暗道:
‘虽不知原由,但族中道藏记载,秘境洞天是不会有日月的。’
脚下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山石呈铁青色,质地粗粝,踩上去沙沙作响。丘陵间古木参天,却尽是枯死之态,树干扭曲盘结,枝条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色的树脂。
一道剑光清冽如秋水,落在他身前三丈处,化出一位少年的身形。
少年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隐隐有紫炁流转,眉目清正,眼中同样是好奇,显然也是刚刚入内不久。
“见过袁道友。”
少年双目落在他身上,声音柔和。
袁成盾当然认得此人,不敢怠慢,收棍拱手道:
“见过剑仙。不知眼下是……”
剑仙的出现让他推翻了才下的定论。
李尺泾扫了一眼四周的雾气,神色平静:
“袁道友莫慌。此地乃是【重光秘境】,容我简要说个明白。”
他看向袁成盾,解释道:
“我家老祖【秋池】真人以神通妙法借了道友的法体,暂时幻化为此地主人,方才打开了此间门户。”
袁成盾闻言,神色一滞,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被人借了法体而不自知,总归不是一件舒坦的事,可转念一想,以紫府真人的手段,若真要特意算计他,又何必费这等周折?姑姑袁湍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么?
果然,李尺泾继续道:
“此事乃是权宜之计,却也承了袁道友一份因果。这秘境之中道友可自由探索,所得之物尽归道友所有。”
袁成盾勉强笑了笑,连忙应下。
“晚辈省的。定不会破了宗内惯例。”
按照青池宗的惯例,任何涉及紫府一级的东西都需要优先献给真人。
李尺泾一愣,失笑道:
“你用的是步梓真人的名额。得了什么灵物迟真人自然会要取走的。”
这次入秘境的强手不少,袁成盾虽说斗法实力极为不弱,修为却只有筑基中期,李尺泾对他并不如何看好。
‘听闻清虹突破筑基要借他家的一座雷峰。算时间这孩子应该已经突破了,也算是欠他家一道人情。’
李尺泾犹豫一瞬,从手中滑出一道剑符交给汉子:
“若遇上危险,可引动此符。其中剑意虽不算深厚,重创筑基后期却足够了。”
李尺泾这一世修为依旧是筑基前期,可剑道方面博览剑门数道剑意级传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眼见着袁成盾告辞,李尺泾传音道:
“叔父,接下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