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摧折之下,李木池的肌肤已隐隐浮现裂纹,细密的血线沿着纹路渗开,点点血气弥漫而出,化作一只只死蝗扑簌簌掉落在地,虫骸触地即碎,化作黑绿色的齑粉。
元素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木池’,碧绿的瞳孔中压抑着怒火:
“道友,我那徒儿呢?”
‘啊?!’
一旁的李尺泾悚然一惊,却还是站在李木池身侧纹丝未动,不解地看了看两位长辈。他嘴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身为筑基下修,他并不了解自家叔父此前做了多逆天的事,更没察觉叔父有什么不同与大的变化之处。
“师尊……”
落入眼下的局面,除非当场取出金性,否则怎么招都是一剑陨落的份儿。
李木池几乎不敢多有动作,双眸与元素对视,放缓了呼吸,幽幽道:
“您身上有【渌台醒心剑】的印记。”
【渌台醒心剑】的印记在身,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可剑意更盛了,无形的锋锐擦在法体之外,锁在升阳之上,叫李木池双眼流下两行血痕。
元素冷声道:
“我知道。”
这位真人脸型圆润,此刻却半点没有平日的柔和,眉眼间结了一层霜。
元素只是厉声重复:
“道友,我那徒儿呢?”
‘师尊应激了……也对,面对我这么一个怪东西,他不敢随意松懈……’
元素的算计让李木池大为头痛。若外面只是渌水也就罢了,就怕现在一堆真君都等在外面,就等着探查秘密。
别的不说,两位龙君定然是不会轻易错过的。
“师尊。”
李木池松下一口气,缓缓放下一应防备,双肩微微下沉,开口道:
“我就是李木池。”
“空口无凭。秋池有什么本事,我岂会不知?”
元素眉头紧皱,死死捏着手中玉壶,低声道:
“我可以保证,杜青不会知道今日之事。”
李木池一时间感觉牙疼,暗道:
‘师尊能精准把握我来仙壁的时间,定然是紫霈真人报的信。’
以紫烟门的传承,知道湖上有【玄谙】真君并不奇怪。
紫霈对李尺泾也是极为喜爱,就是那柄蕴养多年的灵胚都舍得拿出来。近来从斗释修到分赃,再到支持炼丹计划,数事都颇为配合,以至于叫李木池放松了警惕。
总的来说,李木池有考虑过元素会怀疑,但万万没想到元素可以驱使李江群的剑意!
‘师尊藏在袖中的是一道太阴符箓吧……他家底还是厚。’
李木池一面分析,一面思索应对方案。
元素早先一步来到此处,凭借着太阴符箓,就藏在李江群的剑意之侧。渌水本就聚散无形,只要有驱使李江群剑意的妙术,他甚至就可以藏在青樽或者玉壶之内!
‘还是飘了,整日想着怎么应付上修,不曾想师尊这批老一辈修士这么有行动力。不过师尊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能有什么手段避开杜青呢?’
李木池缓缓道:
“师尊怎么保证……”
元素面色不改,冷冰冰道:
“你若真是秋池,就应信我。”
……
“好。”
李木池点头,扯了一下身旁的李尺泾,低声吩咐道:
“泾儿先往山上去。注意不要探出海面,【金乌嬗化玄光】是不留情的。”
“叔父……”
李尺泾担忧地看了看他,喉结微微滚动,随即后退几步,当即驾风而去。
面对元素步步紧逼,李木池终于幽幽开口道:
“我行的是转世妙法,不过是取回前世记忆罢了。”
提前让李尺泾走自然是取信元素的第一步。老人家就喜欢回忆过去,对李姓的剑仙好就博取他的好感。
宁迢宵鼻腔发出一声嗤笑:
“你怎么证明你是转世?又是何人转世?木德魔道,尤擅夺舍之事。妄诞林亦可操弄生死。”
“凭借道友威震天下的道行,想要糊弄我,未免太简单了。”
李木池是高修转世,是有一定可能的。
可真要说的话,元素宁愿相信眼前之人是【空无相】的人——毕竟他才领了一道【青光伐折护世谛】的称号。
‘老苏魔名还是太盛了,把师尊这种老修士给骗惨了,说出来不知会不会吓到他。陆江仙那只老乌龟估计也在竖着耳朵偷听……’
李木池还是摸不清元素所谓躲过杜青查探的方法,决定先绕个弯子,东拉西扯。
“师尊把我当什么人了?”
李木池闷哼一声,不满道:
“此等下作之举,天道有憎,鬼神不容,我岂能为之!我如今也算是身兼兜玄、青玄两道,更没有违逆道德之理。”
宁迢宵听得直皱眉,冷声道:
“说这些有何用?兜玄、青玄,能活下来的能有多少好东西?若世人只靠夸耀自己的道德就能避免夺舍、搜魂、血食之术的流传,这世道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道友还是说些实在的为妙。”
“好!”
李木池微微点头:
“我幼时受狐属接引,赐下一卷,只有浅薄的命数流露在外。虽可牵引勾动,却极为麻烦。师尊当年将我诱出大湖,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做不得假。”
见元素微微点头,李木池又道:
“当年迟步梓、元修两人分别现身试探,【见查语】难以窥心,【如重浊】更是效用颇差,是也不是?”
元素眉头一皱,再次点头:
“的确如此。”
李木池笑道:
“那好……缘由呢?想来师尊与元修真人早有猜测吧。”
元素盯了一眼李木池,道:
“当初我与元修都认为是白道友的手段。她是一尊紫府后期的司天道统大妖,留下一点后手,应付我等几个小神通还是可以的。”
“后来我发现,迟尉对秋池偶有关注,却从不置一词……”
元素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应是还有更高一层的大人手段吧。”
李木池刚要松下一口气,却听元素幽幽道:
“道友现在应该是高兴极了,可我却照旧不信转世之言。”
这真人冷声道:
“若秋池第一道神通是术神通也就罢了,偏偏是一道【妄诞林】。有这么一道厉害的命神通在,又有什么前世回忆不起来?”
“更何况,秋池七岁便有狐属乃至于真君一级的关注。若真有转世之说,岂会等到今日?”
……
‘这人怎么这么难骗……’
李木池沉默数息,才摇头道:
“不行的。”
他压低声音:
“我若带着一身全部气象转世,便会有一丝真君级数的位格……而湖上有仙器。”
“【青诣元心仪】比此处的太阳玄光更加霸道……它是仙器。”
【青诣元心仪】在金丹嫡系中不算秘闻,甚至龙属的筑基龙子都能说上个一二。至于‘全部气象转世会有一丝真君级数位格’,就是纯骗了。
老苏在进金地前就凉了,哪怕死后的金性执过金位、做过法相,那都是人家【空无相】的事了。
李木池通过【七星】继承的只是老苏死前的金性。
当然了,他现在是空无相释土认可的【青光伐折护世谛】,只要肯投释,的确会当场拥有一丝法相位格,开启九世摩诃晋升法相的过程。
若取出金性投释只会更厉害,立地法相也不足为奇。
也算是一种炼假为真了。
见元素已经被一套组合拳打蒙了,李木池当即反客为主:
“若师尊到了今天这一步都尚未知晓湖上大人的道号,还恕秋池不便继续多言。”
‘玄谙真君……此行之前紫霈有提过……’
宁迢宵心中已经信了几分,双眼微眯道:
“你还没说你的前世到底是谁。”
见元素动摇,李木池再次反问道:
“还需要继续猜么?修行集木的大修士这么少,又位在兜玄,能有资格求金的屈指可数。弟子取回记忆前与师尊探讨过不少次罢。”
“弟子已经应答了师尊许多,师尊不若说说,您到底打算如何骗过清元渌水真君?”
“骗过渌水真君?”
心中有了猜测与迟疑,便没了最早的杀气与决意。元素神色一滞,低声反问:
“为什么要骗过渌水?”
“?!”
李木池没想到元素这么不靠谱,下意识已经勾连上了【七星】。
‘实在没办法只能取出金性了,试试能不能动手……’
在紫金魔道求道的那一瞬间才有金性可言。修士求金证位,只要位上无人,金位便会感应过来,混个‘面熟’,赐下无上威能。
空无相要取用苏栖梧的金性执位,自然是放任金位感应,只是锁住不让苏栖梧登位罢了。也就是说,在短时间内,老苏的金性足以媲美已陨真君遗留的金性妖邪;时间稍微拉长,就远远不如了。(注1:1053)
‘肯定应付不了【渌台醒心剑】。好在透的底不算太多,重点使出两个厉害的巫术,防备可能出现的法相搜魂……虽然元素是杜青的人,法相本就不太可能插手。’
他本就会陆续给几个关键的真君透露苏栖梧转世的信息,担心的也就是法相了。
正在李木池心中思索之际,与渌水真君犟了一辈子的元素真人淡淡开口了:
“左右剩余不过四五十年寿元,我只要不出去,就坐化在此地不就好了?”
“啊!?”
李木池一整个愣住了,一句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这样叫秋水师娘怎么保住你的魂魄与真灵?”
“保住我的魂魄与真灵……”
真情流露往往最动人。宁迢宵对李木池的三分信任顿时提到了五六分,眼神微微柔和了些。
他微微摇头:
“有什么好苟活的。与其坏了玄谙真君的大事,不如就这样死了为好。”
“只要秋池你没事,宁家、李家我都不必挂怀。”
李木池不理解了,反问道:
“那紫霈呢?师尊你能提前算好我来仙壁的时间,想来是有紫霈真人通气吧。”
宁迢宵闻言略有诧异,点头道:
“这一点我们早就商议好了。我不出去,才代表你没有问题。”
“只要你还在紫府的范畴,洞骅的剑意便有九成九的概率制住。她相信我,更相信洞骅。”
……
‘真是一环扣一环。说起来,师尊困居此地倒也不错。只要不像原著一样自己找死,以后我多炼几炉丹,给他续上五十年寿命还是可以的。’
李木池思绪复杂,感叹道:
“师尊既然不打算出去,一切自便吧。我需先带着泾儿去看看【混一仙壁】。”
这处空间本就不大,李木池有什么动作都很难避开元素,因而他这话并不隐藏,也算是再次暗示陆江仙了。
元素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言下之意,心生疑惑:
‘让李尺泾看【混一仙壁】是极为重要的事?’
……
于是李尺泾盘坐在金色仙壁之前,看了又忘,忘了又看。
鉴中天地。
陆江仙身侧则浮现出千万道金色符文,如漫天星辰般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
鉴中天地风起云涌,大雪被无形的气机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陆江仙静静地站在大雪之中,任由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他瞳孔中飞跃而出,围绕着他的身侧旋转,越转越快,越来越明亮,将漫天飞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混一金丹妙法】!
随着记忆之中的法诀被一一回忆,陆江仙默默抬头,一片又一片的无上玄光从他身侧落下,如天幕垂落,一重又一重地叠加在他身上。
【混一金丹妙法】,全称【仙道求化混一金丹无上妙诀】,绝对是陆江仙穿越此方世界以来最大的收获!
他对此法诀无比熟悉,好似早已研究过千万遍。仅仅草草一读,无穷尽的回忆便落入心中,瞬息圆满掌握了这道道胎仙人才能入门修持的无上仙诀!
此等仙诀自然有无上好处——避走灾劫、修立青冥、持余纳闰……不一而足。
陆江仙战战兢兢地听了那‘紫府’一路的剖白,其实生怕有何更深层的算计。如今终于算是松下一口气——
随着对青冥的理解,他对这片天地有了极高的掌握!
正所谓实力壮人胆。
陆江仙双眼中的金色逐渐暗淡下去,心中恶趣味地想着:
‘凭借此仙诀,自海水之上引下一缕【金乌嬗化玄光】,烧死两个紫府绝对不在话下。’
前世只是普通上班族的陆江仙当然没有这么丧心病狂,反而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感到一丝好奇:
“这李木池的确没撒谎……神光内敛、因果俱避,这是初步记住并参悟【混一金丹妙法】的体现。他应该,也必须有一丝真君位格才有可能记忆这道仙诀。”
陆江仙仔细找了好一阵,依旧疑惑:
“他的确有极高极隐蔽的位格,却是仙诀带来的。他自己的呢?”
位格这种东西可不是轻易说没就没的。证了就是证了,一世真君,永世都是真君。
即便金位被他人占据,真君的转世之身依旧会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高位格者的神异!
“除非他曾经拥有的金位消失了……被无上手段折去也好,藏起来也罢,都有可能。”
陆江仙如今神妙大进,彻底掌握了鉴中天地,太阴一道的深度理解让他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道胎乃至仙君一级的太阴神藏也可以彻底藏走真君位格。而这李木池与我所在的望月湖,数百年前正有一位疑似仙君转世的太阴大能!”
陆江仙捏了捏下巴,沉吟道:
“每次得到碎片都会回忆起与李江群以及【月华元府】府主的记忆。我的前身会是府主么?而这李木池,是前身留下的一道后手?”
“这里敢放置太阳,莫非是那位盈昃仙人?”
这白衣仙人只觉得头痛欲裂,一切真相都迷雾重重,索性不再多想。
‘虽然不知道李木池为何这么相信那元素真人,我却不得不防。此人机敏超常,已经生疑,若真离开了此地,暴露在真君视野之中,恐怕我立刻便会有杀身之祸!’
他手中浮现出一枚细小的白丸,其上月光盈盈,显出太阴圆满之意,当真是神妙无双。
赫然是他手中最后一枚【玄珠符种】!
陆江仙自语道:
“这李木池与我已经足有数十年默契。他如此特殊,定然知晓不少隐秘。在仙壁秘境之中我随时能抹除他,倒是不虞出什么问题。”
“与其日日旁观,不若借此机会亲口一问。至少得先把他知道的套个干净……”
……
半山腰上,与李木池对坐而谈的元素真人猛然愣住了。
一枚清亮的白丸就这么明晃晃地浮现在元素的身前,圆润无瑕,月华内敛。
盼了一辈子的大人突然在眼前显化神迹,当真令宁迢宵不知所措,一时间只觉得心若擂鼓。
‘玄珠符种!陆江仙疯了?’
李木池亦是震惊至极,陆江仙这种胆小鬼会探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他急忙起身后退两步,眼神示意了一下元素,随后立马长拜而下:
“青玄大道,洞华道轨,月华元府治下,荆州望月泽李氏族修,李木池,见过大人。”
元素理解得很快,同样拜下:
“青玄大道,恭华道轨,蜃镜太阳道统,四闵宁氏族修,宁迢宵,见过大人。”
两人足足九叩结束,才终于立起身。
李木池倒是不慌不忙,挺直了身体,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重新见礼:
“兜玄大道,天衍道轨,丹络南乡之道,密汎道统,下修青芜子,见过大人。”
他现在是南乡四密的独苗,可得把老苏给演好了。
随着两人见礼结束,那符种滴溜溜地长出一个少年来。
这少年衣着古朴,瞳色浅碧,两袖绘着波涛纹,脸庞圆润,容貌看起来才十余岁,略有些迷糊,左右张望了,这才对两人拱手道:
“在下府中仙官,荡江。见过两位真人。”
此人身上紫炁充盈,如仙似神,伴有收敛隐晦的太阴之光。
赫然是一尊紫府巅峰的大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