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峻将宁和远带到陈铉豫眼前时,这男子正盯着一道石碑发愣。
此地是李尺泾曾经常练剑的地方,石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剑痕,前方颇为宽敞。
碑上残留了一丝剑意——李尺泾离宗已超十年,那剑意也不见消散的痕迹,依旧在石面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锋锐感。
陈铉豫衣着朴素,一身灰衣朴素,看不出什么法光,长发倒整理得很规整,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素来珍惜的长剑却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剑穗垂在地上。
他呆立在碑前,目光在那些剑痕上游移不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他离开宗族,跑到秋池真人手下做记名弟子,最直接的目的是与秋池真人座下两个女弟子之一联姻。
自家真人最钟意的是背后没有强援、且天资略次的苏师妹。
可这位师妹常年奔波在外,拢共见不着几次,想来是真人另有安排。
没有办法,目标只能转到修行集木的张师妹身上。
这位则是典型的集木修士。
初见有礼,久处便知其圆滑善算,冷血贪婪,奉尊则谄媚,见卑便自矜。精致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相处越久,陈铉豫越觉得这师妹像是仇家苗州孙氏走出来的嫡系,实在是令人喜欢不起来。
再转念一想,金羽上宗的张姓嫡系似乎也颇为相类,只是人家做事更隐晦干净,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看透底下的算盘。
陈铉豫本不是畏难之人,眼见困难也是硬着头皮试着争取了一阵。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集木法修、府水剑修,久处必两相生厌,哪里能凑到一块儿去?
陈铉豫指尖在剑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心道:
‘此行托曦治回去问一问李家主。若没记错的话,其女也该有十三四岁了。’
‘反正老祖只是要我向秋池真人手下的嫡系联姻,我辈修士不那么在乎多少年纪差距,无非是多等几年。’
李渊修虽说身份欠缺了一点,却也是总管望月湖的家主,秋池真人兄长的伯脉嫡系。
如今秋池真人之名不同于往日,若能娶得李渊修之女,也算是极好的选择。
他正思索之际,宁和远轻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剑碑不知来了多少剑修拜访观摩,陈兄是难得能看进去的,小弟佩服。”
男子身着青衣,腰带华贵,就连佩饰的玉石都金光闪闪。往日得意的那柄法剑被换下了,如今是一柄凶煞逼人的长刀。
陈铉豫回头望来,眉头拧紧了,面色一冷:
“宁峰主何时有闲心来寻我找开心了?”
除了宁和远,宁家的好几个族老对陈铉豫的态度都不怎么样。虽说双方没闹大,却都晓得对方的小心思。
‘这些人无非是觉得秋湖前辈未必能突破紫府,元素真人又寿元将近,急着攀附罢了。’
从这个角度上看,他陈家的目的也是一模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尚。
宁和远被发配东海时早吃惯了各类人的冷脸,不仅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一步:
“我是代迟宗主传信来的,豫馥郡的事随时可能开始,还请陈兄早做准备。”
“豫馥郡!”
陈铉豫面色微变,心道:
‘老祖还没有消息传来……’
当年大陵国陈氏与尚未成道的拓跋玄郯相争,眼见大势已去,分别派了两支南下宁国与楚国。
豫阳陈氏前后为楚、吴、越三朝大臣,对立于越国的东离仙宗还算了解。因而豫水真人陈胤也是颇有谋算的。
除了几处彩头,【东火洞天】内诸峰的分配是早就定好了的。
即便如此,为防外人算计,陈氏也会积极将各类一线消息送到他这个紫府种子手中,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疏漏。
对于陈铉豫的惊讶,宁和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豫阳陈氏是什么档次?也配和我青池宗比消息速度?’
宁和远对一旁的李曦峻笑道:
“想来贵族自有手段倒是我多嘴了,此事本是专门与曦峻说的。不过陈兄与雪冀门的范门主关系匪浅,不若劳烦陈兄与曦峻一同前去知会一二?”
‘范飞光……很有本事的人,恐怕再过不久就要闭关突破紫府了。’
这人有一定的本事,背后又新得了靠山。如此紫府潜力股的人情不要白不要,万一真成了呢?
陈铉豫近年来与范飞光本就私交不错,自无不应的道理,当下便颔首应了。
‘能打开话题就好。’
有李曦峻在中间润滑,三人多少有了些话题,将两个互相看不对眼的人勉勉强强地串在了一起。
宁和远也拉得下脸面,一副我与你很熟的模样,就差上前勾肩搭背了。
聊了一阵,陈铉豫心中终于洞明。
‘我这边对李曦峻、李曦治松了口。只要我肯放弃张师妹,宁氏自然犯不着再为难我……’
谈及联姻筹算,眼前的宁氏公子苦笑道:
“陈兄既然已经将话问去了湖上,算是有了出路。我却还看不清门路,唯一能确定的是,师姐是不怎么瞧得上我的。”
陈铉豫心中一动,深有同感,叹息道:
“大家都是筑基修为的人了,哪里还谈什么情爱,不过是身份合适与否罢了。”
“秋池真人近年来南征北讨,威势已在当年迟尉真人之上。张师妹是愈发尊贵了。”
他犹豫一阵,声音放低了半寸:
“以愚兄短见,宁峰主还是早日放弃为好。”
以秋池真人现在的威名,就是自家老祖见了,多半也得叫一声大人。
远在青池宗之外的陈氏尚要忧心未来被吃干抹尽,宁氏按理说更应该收敛姻亲关系,以防元素真人百年之后被李氏凭子干政。
‘你懂个什么,我看姑姑将来定会外嫁,届时紫府都配出去了,秋池真人岂会还有贪图?’
宁和远对陈铉豫的退缩暗自鄙夷,好在没有忘了正事:
‘机会终于来了,希望姓陈的真认识这羽衣,也好完成师姐派发的任务。’
宁和远摇头,正色道:
“小弟对师姐乃是一片赤忱之心,岂能半途而废?”
说着,他将木盒取出,托在掌中,眉梢微微扬起:
“此物得自江北,传闻是仿制古宁国的羽衣。陈兄既然与小弟已无争,不若帮我参详一二。”
说着,他主动打开木盒,将羽衣展露而出。白羽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水汽从衣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带来一片清凉。
宁和远笑道:
“江北的常昀子说此物乃是效仿某件紫府灵器所作,我却不认得。贵族通汇府水,想来见闻更广一些。”
‘原来是炫耀来了,真是辜负我一片好心。’
陈铉豫心中略有不忿,却很快平复下来,目光落在那羽衣上,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了几分。
‘看着的确是古宁国宛陵宗的形制……不对,有些像我陈氏的手笔!这纹路走向与羽片叠法似乎与那位祖宗的羽衣相类……’
见陈铉豫眼中的惊艳与疑惑交织,宁和远与李曦峻不由对视一眼,传音交流道:
“他不认识这东西。”
李曦峻目光在陈铉豫脸上轻轻扫过,回复道:
“是好事。陈师兄眼神略有变更,不像是全然不知,兴许是了解一些。只要没吓到他就好,峰主可以放心追问了。”
宁和远微微靠近陈铉豫,急忙问道:
“陈兄可曾认得?”
陈铉豫不好意思触碰别人的法器,运起灵识仔细看了一阵:
“有些像陵裕门的法子……应该往上推及我陈氏的一位真人。”
“哪位真人?”
宁和远眼中闪过疑惑。
陵裕门拢共就那么几位真人,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陈铉豫抬起头来,低声道:
“陵裕门的真人不喜用道号,取用也大多随意。这位真人丹器双绝,名气很大,唤作……陈玄祥。”
陈玄祥这名字一出,几人顿时懂了。
陵裕门还有一位更有名的紫府,名叫陈玄礼。陈玄礼暴死之后,陈玄祥便是陵裕门最后一位大真人,也渐渐没了声息,传闻是殒命在了东海。
接连失去两位大真人,导致了陵裕门的快速衰败。直到三百多年前,陵裕门就只剩下一个老迈的紫府初期修士,门庭凋敝,再不复当年盛况。
陈铉豫沉默一阵,面色在白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复杂,有些难以置信道:
“这位先祖的丹道传承是传下来了的,几经辗转,传闻中初庭真人手中便有。可炼器方面几乎失传,当时陵裕门并没有足够厉害的弟子承续……”
他目光落在宁和远身上,那眼神已经有了不悦。
陵裕门没有弟子承续炼器术,如今却又出现了如此‘高仿’的法器。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传承就在当年破灭陵裕的势力手中。
最可疑的无非就是青池宗与金羽宗。
豫阳陈氏与金羽仙宗亲近多年,也曾问过是否可以置换出一些陵裕门的传承。张氏却信誓旦旦地说当初灭门是青池宗主导的,道藏不在金羽手中。
宁和远如今来问,可谓是撞在枪口上了!
好在这公子的确是一脸‘朴素’,对真相浑然不知,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心虚。
李曦峻读懂了陈铉豫的心思,轻轻扯了一下宁和远的袖口,低声道:
“若是陵裕门传承,恐怕得问一问迟宗主与萧家的前辈。”
宁和远反应过来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
‘搞半天,是宗内真人的手段?步梓真人?’
他还欲再问,却无端地觉得身上燥热,像是有火从皮肤的纹理间往外渗。
‘热?此处不应有热气……’
青池群山林立,气候素来清凉宜人。虽说眼下正处炎夏,酷热却不可能浸入青池宗的【天元一道灵阵】。
一旁的李曦峻不过初入练气,也被灼得筋脉生痛,寒炁法力在体内都好似化了几分,面色转眼间已经通红。
陈铉豫见状连忙打出一片寒雨将峰顶罩住,雨丝在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水幕。
他目光向宗内正中望去,瞳孔中倒映出一片铺天盖地的赤金色。
‘是青池峰。’
短短数息,离光已经扩散开来。
赤金色的云彩布满了大半个天际,紧接着赤焰焚烧,如同一道虚幻的赤金纱幕,笼罩在这座江南第一险峰之上,云层翻滚间,隐约有离火化作飞鸟的形状,展翅、振翼、消散,周而复始。
“是神通异象。迟宗主闭关不过区区十年……”
宁和远也是极目远眺,面上浮现出几分伤感:
“只恐是陨落了!”
……
滚滚的离火在男子突破的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随着无边幻想散去,迟炙云的第一口气终于呼啸而出,汹涌的离火瞬息之间穿流而散。
幽闭的洞府再受不住离火的侵蚀,门扉轰然崩塌,碎石四溅。不过区区筑基一级的阵法也支离破碎,阵纹在离火中扭曲了几下便化作一缕青烟。
整个洞府无一物得以幸免,石案、蒲团、屏风,尽数被离火吞没。
迟炙云面上却很有喜意。
‘刚抬举完仙基时,演化神通还甚为困难,真元凝滞得像是一潭死水。不知怎的突然如有神助,过程变得稳扎稳打,难关像是被人提前推开了门。’
‘最厉害的还得是几月前,神通进度还差个两三成,竟突然有一股巨力拉着我走,好不畅快!’
那道巨力不止是拉着他走完了神通演化,迟炙云之后陷入蒙昧,竟然依旧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牵引,叫他很快就醒了过来。
迟炙云觉得自己顺极了。
‘都说命神通难,可从头到尾盘算下来,竟然只有无边幻象难了些。’
青年喃喃自语:
“这无边幻想最后一次的场景也是够荒谬的。老祖陨落,步梓真人失踪,元乌元素两位前辈相继坐化,倒还有几分合理。”
“可宗内尚有秋池、元修两位真人坐镇,怎会突然有两小儿持剑入我洞府,趁我闭关之际摘我头颅呢?”
迟炙云性格坚定,自然不会因为突然遭遇的杀劫而惊慌失措,一直想着调动真元反杀。
可惜在幻象中他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脑袋被割了下来,那俩小练气则慌不择路跑了,连剑都落在地上。
哐当一声,无边幻象就结束了。
“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迟炙云缓缓起身,嘴角怎么也平不下来。
他一双眼眸已被【顺平征】炼作金红,瞳孔中仿佛有两簇离火在静静燃烧,显现出汹涌的喜意来:
“竟只用了十年!突破紫府,再不必看迟步梓的脸色了。”
迟炙云整理好衣冠,一步踏出洞府,声音顿时随着太虚遍布万里,在山峦之间层层回荡:
“青池宗四闵迟氏,迟炙云,是日证得离火神通!”
说着,这位新晋紫府的宗主一步踏出,已经立在了青池峰之巅。
此山山势险峻,没了平日的云雾缭绕,金焰环绕之际,峰顶大钟连鸣九响,震得云层都微微发颤。
青池宗内数十峰此起彼伏地亮起不同仙基真元的颜色——赤的离火,碧的渌水,幽的集木,一位位峰主、道人、弟子的恭贺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再随后是远方的神通色彩一一点亮。
陈氏的豫水真人与金羽仙宗的天元真人率先联袂而来。
其中豫水真人的语气颇为恭敬:
“恭贺迟宗主突破紫府!在下豫阳陈氏陈胤,为道友贺!”
随后是北面飞来一道紫色稠水,水光中走出一位少年模样的真人,拱手道:
“江北镗刀山都仙道门,白子羽。恭喜道友神通有成。”
迟炙云一愣,心生疑惑:
‘镗刀山……镗金门呢?司徒真人是把山门卖了,还是死在外面了?’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面上笑意还是不减分毫,一一应了。
很快便有剑门、大鸺葵观、玄岳门、乃至修越宗的人前来,神通之光络绎不绝地落在青池宗外。
迟炙云与众人见过礼,心中生出一种奇异感,像是踩在了一团看似结实实则中空的云上,飘飘然的。
——青池宗紫府的地位似乎提高了。
金羽、修越固然如常,其余紫府对他无不极为客气,客气到几乎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也是。若算上突然出现的隋观真人,我青池宗紫府已有七位!’
七位紫府是何等盛况?
数百年来,三宗七门没有任何一家活跃在外的紫府有这个数目!
想到这里,迟炙云灵识在宗内扫了一圈,奇怪道:
“这么久了,怎地宗内紫府一个也不见?”
这位宗主的疑心尚未散尽,面前便赫然凝聚出一道身影。
青紫色的双目狭长,幽幽地看着他。
对于迟炙云突破神通只用了十年,隋观不觉得奇怪:
‘真是个好运的。’
隋观轻声道:
“去渌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