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蔓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很少有情绪上的剧烈起伏,高兴的时候微微笑,生气的时候稍稍蹙眉,这会儿被任舟飞的话吓了一跳,也只是惊讶到微微张开唇瓣,瞪大眼睛望着他,神情分明在说:你是在问我吗?
于是任舟飞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觉得谁和我比较合适?”
陆蔓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正好余光瞥见路口变了灯,赶紧比划了一下,骑着车子就往前跑。
但既然任舟飞存心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又怎么可能让她这么简单躲过去?
他猛蹬几下车子,体力和座驾有双重优势的情况下,轻轻松松就追到了陆蔓旁边。
“怎么了?蔓蔓,我的声音太小,你听不清吗?”
“不是,我……我总得想想呀。”
任舟飞笑了笑:“原来在你心里,我的要求这么高吗?咱班女生这么多,你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
陆蔓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说:“反正,我知道的那几个喜欢你的女生,都比陈丽洁合适。陈丽洁将来要是去你家,阿姨多半都不愿意给她做饭。”
任舟飞笑道:“你不用拿她做参照物,她疯疯癫癫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那……我看你最近跟江燕聊得挺投缘,你觉得她合适吗?”
陆蔓抿紧嘴唇,骑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这大概是她打算多说几句的征兆:“燕子人特别好,家里条件也特别好。她虽然讲话打扮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在关系近的人面前特别像女生,她……身体还特别棒。像你那样跑圈,咱班说不定就她一个女生能跟上。”
任舟飞有些纳闷地说:“这些都是分析,结论呢。”
没想到,陆蔓摇了摇头,说:“我只能帮你分析,结论不该由我来给。我也……不能说那样的话。”
任舟飞注意到,她的重音落在了“不能”那两个字上。
而且口气很微妙,就像是这句话让她感到难受似的。
任舟飞又有点心疼,追问的打算,也跟着烟消云散。
反正他原本的计划中,正式展开行动的时间点在高考之后,即使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波折,他也不至于,更不该着急到影响陆蔓的心情。
他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不管陆蔓陷入到怎样深邃的自卑泥沼中,他都一定能将其顺利拽出来,一辈子留在身边。
再说,换个角度想一想,陆蔓要是一直有这种江燕比她自己更适合的退让心态,对任舟飞的某种愿望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送完陆蔓回去,父母早上就已经出发往跋城去了,家里空空落落的。
写字台上,他俩给任舟飞留了字条,告诉他冰箱里有热热就能吃的饭菜,还给他写了两串号码,说他俩买手机了,如果有事,就给他们打电话。
任舟飞现在卡里躺着六万多,零花钱也涨到了每周五百,真要买个手机,绰绰有余。
只是现在买到手里,他都想不出该联系谁。
而且在他模糊的记忆中,高考那年的夏天,他曾经最钟爱的诺基亚,推出了一款他很眼气但买不起的手机。
所以他打算等几个月。既然有机会,大大小小的那些遗憾,能弥补的,都要尽量弥补一下。
他把饭菜热好,端到父母卧室,想了想,从五斗橱后面理出线路,把整个电话挪到了桌子上。
他按下免提,一边吃饭一边打给了妈妈。
周颖接得很快,估计还处于对手机最有新鲜感的时期,没聊几句就嚷嚷着说回去要给任舟飞也买一部。
被任舟飞婉拒后,她就抱怨起了跋城这边的旅馆。
耐着性子陪妈妈聊了十多分钟,眼见着到了没话找话的地步,任舟飞这才开口说:“我爸呢?洗好澡了吧?我跟他聊两句。”
父子俩谈的,自然就是正事为主。
那个和任安宁一起离职创业的同事,叫葛兵。
两人过去之前,就已经大致确定了要考察的目标。从中午到那儿就开始跑,大半天下来,预定的地方已经转了个七七八八。
跋城到处都是山,山里的人,自然只能靠山吃山。
当地的农特产卖相确实不错,但村子分散得七零八落,交通远远谈不上便利。
实际看过之后,任安宁认为,搞商贸公司的计划,最好还是压后再议比较稳妥。
这几年各地的建筑市场火热,葛兵老家那个穷村子附近,刚刚修通了路。周围的大片荒山头,已经有人来做过初步勘测,能开采出不少石灰石。
按照东联最新的发展激励办法,在优先保障当地居民就业的情况下,这边的山头,能够购入50%~75%的所有权。
后续发展如果能够达到预期,5年之内税收方面还有大幅优惠。
就是因为山河邦目前对环保和安全的要求高,投入会比预期大,导致这边的开发暂时没有什么进展。
综合各方面资料,任安宁的初步打算,是先买下两个山头。一个石灰岩储量较丰富的,先开来做采石场,解决周边村落就业问题。
另一个相对水土环境保持得比较好的,拿来提前布局种植业,让不适合从事重体力劳动的老人、妇女,也能有份工作,将来作农产品贸易,也有现成的货源。
葛兵积蓄有限,也没那么大的社会责任感,就是想来赚钱,吃晚饭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态,只想在采石场的事上合作。
不过如果山货种植那边实在缺人照管,他可以介绍可靠的朋友帮忙盯着。
任舟飞对业务怎么发展兴趣不大,不懂的事,他不愿意乱掺和。
但听到买山头的事,他心里忽然一动。
等父亲把大致规划都讲了一遍,他略一犹豫,说:“爸,那些特别专业的事,我给不了你什么意见。
“但我最近运气真的特别好,不知道该怎么选的时候,不如就让我来帮忙决定。
“您先别急着跟葛叔说,敲定具体买哪两个山头。明天你们把那片儿都看过之后,给每个地方整理一份资料,等你们回来,让我先好好看看,行吗?”
任安宁听起来有些踌躇:“小葛那边其实点着急,他看上的那块儿地,石灰岩不少。听说有几个南边来的人也在看,晚几天,可能就不一定轮得到咱们了。”
心里的感觉愈发强烈,任舟飞很坚决地说:“爸,你信我,好饭不怕晚,回来让我看看。葛叔那边你别管他,咱家是出大头的,咱们说了算。”
任安宁沉默下来,思考衡量了一会儿之后,拿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那不如这样,明天我跟小葛继续去看剩下的山,我们抓紧点,尽早看完。
“中午我把资料整理出来,让你妈妈带着先赶回去。
“你放学回家,看过之后有什么意见,给我打电话。有了手机还是方便很多的,我看你也尽早买一部吧。礼拜天有空就去挑挑,挑好了让你妈付钱。”
“再说吧爸,明天先让妈把资料拿回来,我好好看看。”
任安宁想了想,又叮嘱说:“别光简单看看,也上网查查,比起运气,很多时候还是知识更可靠一些。”
“我知道的,爸,放心吧。”
电话挂断,饭菜吃完,任舟飞心里那种来自直觉的鼓动才渐渐消失。
他猜,这趟跋城创业之路的发展,恐怕不会像他们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简单。
当然,那些事他都不需要太过操心。
什么创业啊、经营啊、资产啊、收入啊,他都可以交给幸运来兜底。
陈丽洁往他身上一挂都能中个三等奖,让他甚至都想哄着陆蔓拉他的手去买一张试试看。
他现在更上心的,还是那些靠运气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关系。
周六虽然没有晚自习,但下周返校就是一模,同学们的眼里都看不到几分能休息的轻松。
连最后两排视分数如粪土的那几位,都难得一见地掏出书本,愁眉苦脸地临时抱知识点佛脚。
任舟飞在数学上下了一番苦功之后,现在对于考试的把握已经到了十拿九稳的地步。
即使比较保守估算,只要语文和外语最后的写作分数不至于太拖后腿,他怎么也能杀进年级前二十。
说不定挤进前十、前三,都是可以展望的。
的确,命运女神曾经叮嘱过他,尽量低调。
但任舟飞并不打算把这条原则应用在学习上。因为在校园里,成绩好的学生或多或少有一些特权。
一旦成了老师、校长眼中的升学明星,就像丁蕊一样,那校园这个环境里的很多麻烦就都不会找上门。
他可不想等到传言愈演愈烈之后,成为走到哪儿都被人围观,拿着瓶盖蹭来蹭去的陆地锦鲤。
另外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陈丽洁没再继续纠缠他。但她也没再换去最后一排坐着。
不管什么时候,任舟飞回头或是转身,只要看向陈丽洁,就一定能对上她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
中午在丁蕊旁边一起给陆蔓补课的时候,任舟飞忍不住往后排打量了一眼,靠在那边墙上休息的陈丽洁果然又跟他对上了视线。
她翘翘唇角,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忽然比了个鬼脸,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任舟飞嫌弃地撇撇嘴,转回视线,就看到丁蕊又用那略显失望的眼神望着他。
这次可能是实在没忍住,丁蕊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说:“马上就该一模了。”
任舟飞噢了一声,淡淡道:“我知道,已经复习得差不多了。”
丁蕊一板一眼地说:“学习的事,哪有什么差不多?只要没爬到山顶,上面就永远有人。”
任舟飞不想让这种压力传导到天赋不太好的陆蔓身上:“学习在这个阶段的确很重要,但也不是全部,别搞得太夸张了。努力过,没有遗憾,就可以了。”
丁蕊把笔搁下,灼灼的目光逼视着任舟飞:“你真的努力到会没有遗憾的地步了吗?”
任舟飞笑呵呵地说:“我用功不用在明面上而已。我说我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几乎不睡觉,你敢信吗?”
丁蕊不屑一顾地说:“我当然不信。在学校都吊儿郎当的人,回到家只会更加懈怠。”
任舟飞还想顶她两句,甚至考虑顺便跟她立个赌约,好在一模考完之后拿成绩抽打一下她总是带点傲气的小脸蛋。
但陆蔓在这时怯生生地把笔记本递了过来:“能不能先别吵了?我这段重点背完了,之后呢?”
风波姑且算是消于无形。
心里还惦记着跋城的事,放学后,任舟飞匆匆送完陆蔓回家,进院一拐弯,就看见他妈正站在自家小房门口跟二楼赵婶聊天。
她脚边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大编织袋,估计是从跋城带回来的土特产。
任舟飞骑过去下车,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赵婶和妈妈中间,礼貌地打过招呼,把车子放好,扛起那一袋东西,催着妈妈上了楼。
跋城离阜南市很近,这些土特产在市面上当然不算罕见。任舟飞大包小包拿出来,看着那一袋袋黑枣、核桃、柿饼子,有些无奈地说:“买这么多回来干啥?咱家都不爱吃。”
周颖一边整整齐齐摆开,一边说:“咱不吃可以送人啊,都是顶好的山货,一会儿我就去给你赵叔家送点。我听你爸说,将来农贸公司搞起来,说不定还得跟你赵叔合作呢。还有啊,你明天不是要跟蔓蔓去逛街吗?给她也带点。她学习费劲的很,山核桃补脑的,让她多吃点。”
周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才算是把重要的东西从挎包里掏了出来。
任舟飞拿了文件,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就回卧室关上门,说要认真研读一下。
不过他其实完全没有看的意思,至少,在做出选择之前不看。
他整理了一下,父亲分好的资料共有九份,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能看到里面每一处的照片就有十好几张。
他把每一份都翻到背面,好确保自己完全看不到任何有效的内容。然后铺开在床上,站在旁边,低头一份份看过去。
这是一道生活里的多选题,这种题目,他已经完全没有做错的可能。
第五份,他的直觉有了反应。
他拿起来,放到桌上。
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第八份资料让他直觉起的反应,居然比第五份强烈了好几倍。
这算什么?比正确更正确吗?
反复测试了两遍,排除掉了确实没反应的七份之后,任舟飞连上网络,一边查,一边看了看大致的内容。
但这种表面上的资料,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第八份对应的那座山头,甚至都没有开采石场的价值,种植条件也非常一般。
他只能设法说服爸爸,由他们家单独拿下。
他想了想,拿出纸笔,给父亲写了封信。
他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要拿下八号,所有权占比也一定要尽可能的高。至于五号,就按葛叔的意思,合作开采石场吧。
周颖并不是那种喜欢到处跑的女人,跋城穷乡僻壤又没什么可逛的地方。她就想等礼拜一再走,好歹先跟着儿子把衣服鞋买了。
但任舟飞心急火燎,非要催她快点出发,最后都不得不拿出了更想跟蔓蔓去逛的撒手锏。
周颖只好一边摇头叹气说这还没媳妇呢就忘了娘,一边收拾东西又上路了。
安排好这些,任舟飞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他从那些山货里,挑拣出品相比较不错的,准备中午见面的时候,给陆蔓、江燕各一份。
按照约定,他们三个一起在外面吃午饭,任舟飞请客,算是给两位女生出力帮他挑衣服买鞋的报酬。
他本来想拐去接上陆蔓,但这次陆蔓坚持自己骑车子,倒叫他拆掉的车筐没了用武之地。
陆蔓那份特产送上楼,先放在了家里,他带着剩下那份,跟陆蔓一起直奔饭店——就是上次跟江燕一起吃过的那家地矿兔肉。
这边离江燕家近,她先一步到了,提前要了个小卡间,在里面坐着等。
任舟飞在附近便利店买好饮料,过去找到位置,先把带的特产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呐,燕子,给你家的。一会去逛街前,咱先送过去。这么大一包带着走不方便。”
江燕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很惊讶地说:“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这个了?”
“我爸妈去跋城考察创业项目,顺道捎过来的,都是土特产。”
江燕颇为怀念地看着那兜东西,从口那儿伸指头进去,夹了一块柿饼出来,笑眯眯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就说嘛,都没跟你提过,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是跋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