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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皇帝的账册(中)

作者:九鱼字数:5.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20:50
第五十三章 皇帝的账册(中)

克劳狄乌斯果然没有为难尼禄,他点了点头:“啊,你说得很对,是的,你们的婚事还是要继续筹备……是的……她应该作为一个新娘做好准备,好吧,我可以让她离开那个房间,提前结束哀悼,但她要继续为她的亲人服丧,反正二月、三月,不是一个结婚的好日子,五月、六月也不太好,难道是要在七月?似乎也不怎么合适。

八月吧,八月是个收获的季节,又或者是九月,九月是朱庇特的节日,他会喜欢有这么一对小夫妻在他的注视下成婚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对了,作为回报,你要为我做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你要去看着屋大维娅,别让她再做出荒唐的事情。

第二件事情,你要为之前的事儿做个结尾,我的妻子,罗马的皇后梅萨利娜还被囚禁在那座庭院中,我并不打算与她离婚。为了我的两个孩子和罗马——但她将以叛国罪被处刑。我要你带着这把短剑去交给她,让她自杀。”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对了,纳鲁奇索斯,你跟着尼禄一起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纳鲁奇索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苦笑,他知道这天总要来的。

虽然他之前靠向皇后梅萨利娜,与她朋比为奸,但那是因为……梅萨利娜是克劳狄乌斯的妻子,此时他却无法为自己辩驳,尤其是他曾经做了一件略略出格的事情,那就是协同梅萨利娜一起诬陷了曾经的执政官卢库鲁斯,为的就是他所拥有的那座美丽无比的庭院。

梅萨利娜做梦说卢库鲁斯会杀死克劳狄乌斯,而纳鲁奇索斯也说,他做了同样的梦,这才叫克劳狄乌斯在卢库鲁斯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但真相是否如那个可悲的人在自杀前所说,他最终死于女人的阴谋呢?未必。

卢库鲁斯声名显赫,对皇帝也缺乏应有的尊重。可以说,当时他已经是克劳狄乌斯的敌人,而不是朋友,克劳狄乌斯完全就是顺水推舟,但罪名却是梅萨利娜和纳鲁奇索斯承担。只是在这个时候,他该怎么辩解呢,他总不能说:皇帝,你也不是希望他去死么?

就像是现在皇帝要他去杀死梅萨利娜。

这座美丽的庭院曾经被整个罗马的人知晓并赞美,它的主人曾经为它得意万分,皇后诬陷他,杀死他,不过是为了得到这座庭院。

她得到了这里,这里曾经是欢庆的殿堂,荒淫的巢穴,现在则成了血腥的陵墓,人们只是搬走了尸体,却没有处理呕吐物,留下的血迹,甚至于皮肉和器官的残片,以至于每个角落都萦绕着嗡嗡作响的蚊蝇,充满令人作呕的臭味。

梅萨利娜依然顽强地活着,没有新鲜的食物,她就靠着宴会上的残羹剩饭过活,没有衣服,她就扯下床榻和门窗上的帷幔,她甚至拆下一些家具上的小配件,用来点火取暖。

她确实是一个顽强的妇人,这一点,尼禄和纳鲁奇索斯都需要承认。

她一见到纳鲁奇索斯便欣喜若狂地扑了上来,“是皇帝叫你来的吗?我就知道……”

但她随即便顿住了,她往后退,直到被柱子挡住,因为她看见了尼禄,还有尼禄身后的禁卫军。

“我要见皇帝!我要见我的丈夫!”她喊道。

“皇帝要你自杀。”尼禄将短剑掷在她的脚下,“你将会以叛国罪被审判,若是你愿意自杀,无论是屋大维娅还是布列塔尼库斯的婚事和继承权都不会受影响,他们不会被人嘲讽有着一个荡妇名声的母亲。”

“呸!”梅萨利娜一口唾在尼禄身上:“好一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罪孽,下作的娼妇与残暴的怪物所生的罪孽!你以为你又有多么高贵?!

我不信皇帝会叫我自杀,他爱我,我是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两个儿女!

叫他来,叫他来,我要亲自向他申诉,一个女人总有犯蠢的时候,我或许是做了一些错事,但那都是受了他人的诱骗!我从不曾背叛与他的婚姻!

让他来!我不信,他绝对狠不下心来杀了我!”

尼禄叹了口气,正想要说些什么,从他们身后突兀地传来了一阵笑声,又轻快,又甜蜜。

布鲁斯翻了个白眼。

除了小阿格里皮娜,还能是谁呢?

伴随着笑声,小阿格里皮娜投掷下锋利如箭的话语。

“你没有背叛婚姻?

在你和你的情夫在婚床之上翻滚的时候;在你嘲弄、欺骗和利用你丈夫的时候;在你叫你的两个儿女蒙受耻辱的时候;在你迫不及待地在一段婚姻尚未结束的时候,又带上新娘头纱的时候……

你是个傻子吗?你是个白痴吗?你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别骗人了,你可以欺骗自己,但别以为你能够骗得过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祂们并不是在忍耐,也不是在纵容,而是在观赏,就像是我们观赏一个侏儒在笨拙地舞蹈,却以为自己技艺超群。

多有趣,梅萨利娜。

对于众神来说,我们就是舞台上的演员,祂们高兴了,就看我们表演一段,不高兴呢,随时可以让我们下台。现在就是你下台的时候了,别太难看,作为演员,总该有个漂亮的谢幕。”

与形容狼狈,苍老不堪的梅萨利娜不同,这个维纳斯祭司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鲜亮丽,头发卷得精致,周身香气四溢,披着色泽明亮的朱红色帕拉,一根皮腰带,一根金腰带,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一见到这个仇人,梅萨利娜愈发的疯狂,“你懂什么?你的丈夫虽然是个怪物,但至少与你年岁相当。

而我呢,我嫁给克劳狄乌斯的时候,我十五岁,他五十岁,我为他生儿育女,一对健康的孩子,我有情夫,但他同样在外面寻欢作乐。人们总是对我说要贞洁,要谦卑,要勤劳,我是为了罗马而生的,我必须为它付出一切,但我不愿意!

小阿格里皮娜,别以为你赢了。在这个位置上,没有真正的赢家!

我诅咒你,你终有一日会和我一样,死于你最亲爱的人之手,所有的人都会唾弃你,辱骂你,你的名字会和我一样从所有的建筑物上挪走,你的雕像会被损毁,被砸得面目全非!我诅咒你!”

小阿格里皮娜被她气得眉毛直竖,但又带着一些不屑——现在她是胜利者,梅萨利娜是失败者,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嘲讽,就听到院墙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嘎嘎声。

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小阿格里皮娜便收敛起了那副得意的神情,变得谦恭起来。

她将羽扇放在身前,并且微微低头,让头巾遮住自己的头发和面孔。

下一刻,一只庞大的鸟儿便从空中飞来,羽毛绚丽,尾羽颀长,纤细的头上顶着一顶犹如珍珠般的羽冠。

孔雀,天后朱诺的圣鸟,它的眼中带有着智慧。很显然,它并不是一只普通的鸟儿,而是朱诺留在人间的耳目。

它一落地,便打开了尾羽,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们,每一只眼睛都带着冰冷的反光。

纳鲁奇索斯转向梅萨利娜:“自裁吧。你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梅萨利娜紧咬着双唇,露出凶光,哪怕朱诺的圣鸟正在这里:“要我死的话,就由尼禄,我丈夫的养子,一个朱利亚-克劳狄来手刃我吧,人们会记得你所犯下的罪行。”

尼禄摇了摇头,看向纳鲁奇索斯,纳鲁奇索斯只能捡起了短剑,向梅萨利娜走去。

“不,我不要你!我不要你这个卑贱的奴隶来杀死我。”

纳鲁奇索斯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残忍的光芒。作为一个解放奴隶,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他也知道梅萨利娜一直看不起自己,但在这个时候,他反而笑了起来,“真可惜,你今天注定了要命丧于我之手。”

他知道这是皇帝克劳狄乌斯给他的考验和警告,如果他当真敢拒绝,回去之后,等着他的就只有死亡,没有其他。

他上去一把按住了梅萨利娜,梅萨利娜虽然极力挣扎,但这几天她靠的就只有一些干瘪的果子和发臭的肉和鱼生存,哪里能够抵得过纳鲁奇索斯的力气——短剑从她的乳房下方刺向了她的肺,然后是心脏,她圆瞪着双眼,双腿拼命地踢蹬。

“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克劳狄乌斯,你终将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种下毒草,就得因它而死!

罗马!我诅咒你,你会和我一起堕落,一起死亡,你会迎来一个暴君,一个比卡利古拉更可怕的暴君!罗马……”

纳鲁奇索斯索性一把蒙住了她的口鼻,把她压在身下,直到她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潮湿的血沫溢出了解放奴隶的指缝,“她死了。”纳鲁奇索斯喘息着说,他拔出短剑,从梅萨利娜身上起来。

那只大孔雀满意地看完了整个过程,随后扫视众人,它的视线在尼禄的身上稍稍停顿了一会,仿佛是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随后它便拍拍翅膀飞走了,没有多看梅萨利娜第二眼,哪怕梅萨利娜是她曾经的大祭司。

孔雀消失后,小阿格里皮娜做了一个鬼脸,庆幸自己并未在它出现之前,因为梅萨利娜的关系而说出对朱诺的不敬之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准备好要去做朱诺的大祭司了,当然要对这位女神展现最为隆重的敬意和爱戴。

对于梅萨利娜最后的诅咒,她丝毫不放在心上,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她没什么不可以牺牲的,包括自己,同样的她也对自己充满信心,相信只要能够善用自己的魅力,什么样的悲剧都可以扭转。

尼禄与纳鲁奇索斯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皇帝已经在吃饭了,他并没有问起梅萨利娜的事情,反而一个劲地催促着尼禄去洗个澡,然后来陪他吃点东西,最后去睡觉。

纳鲁奇索斯默默地将自己打理干净后,赶来侍奉皇帝吃饭,他想皇帝是否会问他些什么?克劳狄乌斯或许不想问尼禄,但总归会问他,但皇帝只是将杯子递给了他。

“再给我来点葡萄酒。”

——————

盖乌斯的处刑被安排在了梅萨利娜死去的第二天。

对于皇帝来说,这份惩戒和报复可以说得上是姗姗来迟,但是他就如那些寿命几近于无限的神祇那样,更乐于品味仇敌在绝望中煎熬所带来的快乐。

盖乌斯的死亡日期在梅萨利娜之后,并不是因为克劳狄乌斯还残存着对梅萨利娜的爱意,他甚至不怎么嫉恨盖乌斯。

或许在他将梅萨利娜看做珍宝的时候,会的,但现在,谁会去在意一个拿走了一个破筛子的乞丐呢?

不,盖乌斯最大的罪过并不在梅萨利娜那里,虽然勾引皇后也算是叛国罪——他引诱了维斯塔的圣女,并且叫她们放弃了自己的职责和誓言——不止一个。

原来除了大贞女之外,在维斯塔的贞洁庭院中,还有两位年轻的贞女同样被这个轻浮的祭司所引诱,他甚至先是勾搭上了其中的一个,之后通过她才得以接触到大贞女的。

另外一个就是受了他的委托,将偷出来的遗嘱悄悄放回去的那一位。

这两位贞女的罪行都得到了确认,她们也已经承认了自己在盖乌斯的引诱下犯下的滔天大罪,等待着她们的是邪恶之野的空陵墓。

而按照法律,贞女的情人将会在这一天与她一同受刑。

盖乌斯年轻、高贵,又得太阳神眷顾,照理说应当有人为之惋惜的,只可惜,经过了之前的事情,现在的罗马人,无论男女都对他充满了憎恶。

在那张光鲜的表象之下,郁积的是一团发臭的黑水。

反正这个维斯塔贞女的情人不是贞女,可以见血,也可以任由皮肉烂掉——被鞭打而死曾经是他为别人选择的命运,现在则让他自己承受。

克劳狄乌斯将于次日在罗马广场上执行对盖乌斯的惩罚。

这件事情已经被贵族们的门客和奴隶传到了四面八方,还有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用黑炭在墙面上写下了判决的内容,让每个罗马人都能知道这个消息。

相比起之前三天里的杀戮,流放,以及荣誉自杀,这场盛大的死亡表演反而能够及时舒缓罗马民众的心情。

盖乌斯从监狱里被押送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许久不见阳光,当他被两个近卫军从广场边的马梅尔定监狱提出来的时候,他的双眼顿时不可控制地紧闭起来,流下了眼泪。

他从来没有感觉过阳光竟然是这样刺眼,这样灼热的,他甚至觉得有两枚箭镞刺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叫他疼痛难忍。

年轻的罪犯低下头去,恍惚间才察觉到自己身上只裹着一条缠腰布,“衣服,”他呢喃道:“给我一件长袍,给我一件托加,我不是罪人,我是太阳神阿波罗的祭司。”

但拖着他的两个禁卫军可不会听一个罪犯的话。

嘟嘟囔囔的他被残忍地扔上了一辆无篷的马车上。这种用来运送牲畜的马车本来臭气熏天,可他仰面倒在这里,反倒嗅不到什么气味,他的鼻子早就被监狱里的湿气侵扰到失去嗅觉了,他努力抬起手来遮住自己的眼睛:“阿波罗,持着弓箭的阿波罗,请您宽恕我吧。”

至于阿波罗有没有宽恕他这点暂且不论,罗马的民众确实没有如以往一般,给予将死之人一点怜悯,一路上他们都愤怒地朝他举起拳头,挥舞着,高呼:“罪人、罪人、死亡!”

他们诅咒他、辱骂他,并将之前罗马发生的政变和因此引发的死亡和别离归罪于他——等等,这好像也没什么错。

罗马广场今天更像是一个举行角斗表演的场地。

人们搭起了木质的高台,皇帝、元老院议员们还有维斯塔贞女依次落座,小贞女图西亚坐在最前列,她的手中举着那只证明了其清白的筛子,而左右两侧的贞女则挽住她的手臂,免得她感到惧怕。

小贞女图西亚才不会怕呢。

一个企图诬陷她,并且引诱了大贞女堕落的人,在这里被凄惨地处死,就像是一条咬人的疯狗被打死那样,她不会害怕,只会觉得痛快。

一个亚希波斯(医药之神)的祭师走上前来,他的神情之中倒还是带着几分惋惜,因为阿波罗是亚希波斯的父亲的缘故,阿波罗和亚希波斯的祭司关系一向不错,同为年轻的男人,他们也曾在一起寻欢作乐过。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同僚竟然能够大胆到这个地步。

他举着一个水囊,水囊里装满了从亚希波斯神殿中带回的草药水,能够振奋人的精神,让人迅速恢复生机。但这可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在罗马的传统和法律中,这个罪人要被鞭打而死。

如果他的身体过于虚弱,打了几鞭子就昏厥过去了。无论是观众还是皇帝,又或者是神祇,都不会觉得满意。

清凉的水涌入了盖乌斯的口中,他大口吮吸着清凉的水,等他恢复了些理智,开始去找那个曾经的朋友与同僚的时候,亚希波斯的祭司已经迅速离开了。

在这个时候,他可不愿意与这个罪人有什么关联。

而在盖乌斯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中,矗立着一个以x形状摆放的十字架,他的瞳孔顿时紧缩,犹如针尖。“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是阿波罗的祭司……”

“你可别唠叨了,”一个士兵忍不住说:“让阿波罗想起祂老妈对你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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