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拉的后裔发出了又是惊骇又是惨痛的悲鸣。
它们是海神尼普顿的坐骑海马与许德拉后裔的子嗣,但怪物之间没有婚姻,也没有道德,更没有人类之间那种复杂而又真挚的情感,它们完全是为了欲望和本能才结合在了一起。
在这群许德拉的后裔出生之前,它们的父亲和母亲就早已分道扬镳,将它们尽数遗弃在一座偏僻的荒岛上。
它们破壳之后,脑中并没有多少父母留给它们的记忆,智力也很低下,完全是凭借着父亲留给它们的鱼尾和母亲留给它们的毒液才能够生存下来并且长大。
它们一开始的时候,狩猎的是海里的鱼,海兽。但渐渐的,周围的海域已经无法供应得起这十几只许德拉后裔的所需,它们沿着生命的气息一路搜寻,袭击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里的人见到了它们惊恐万分,急忙向它们献上了祭品。同时他们也派出了一个人去寻找祭司请求他来安抚这些野性十足的神灵后裔。
但是祭司到来之前,这些许德拉的后裔就已经将村庄吃空了,它们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村民们能够供奉的祭品并不多——它们就自然而然地将村民们也一起吃了。
这座即便不算繁荣,但也是喧嚣热闹的小村,在一夕之间便被夷为了平地。
祭司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倒卧的许德拉后裔,但他什么也没做。
许德拉的后裔与海马的特征太明显了,他一看就知道这群怪物很有可能便是这两者的产物,他无法确定它们被制造出来是两种怪物无意为之,还是为了一场战争。
在回到神殿后,他循规蹈矩地写了一封信给他的上级大祭司,就将这件事情搁置下来了。
这种事情在此时的罗马很常见。
在黄金时代之后,众神虽然不再涉足于人世间,而是长居于奥林匹斯山巅的神宫之中,但祂们并没有带走祂们遗落在人间的子嗣,大部分怪物都和诸神有着一些说不明白道不清的关系,没人愿意为了几个平民冒险。
如果在那个时候,许德拉的后裔遭到了驱逐,或者是惩戒,它们或许会回到海中,继续以海鱼和海兽为食,也有可能回到那座小岛上,等待着人们送上祭品,但正是因为祭司的不管不问,让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放纵。
它们开始洗劫村庄,掀翻船只,甚至会将毒液注入土地,让那里再也长不出甜美的果实与丰硕的麦粒。
作为维纳斯与马尔斯的后裔皇帝克劳狄乌斯的行宫,同样在两位罗马保护者的庇护之中。但许德拉的后裔曾经从祭司身上感受到过那种叫它们畏惧的气息,也知道有着这种气息的人并不会管它们。
因此,它们依然不曾有丝毫收敛。
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尼禄设法将它们诱导到塞壬的领地,让怪物们相互厮杀,以此惊动了冥神普鲁托的话,它们将会继续肆虐人间,直到元老院与皇帝的博弈告一段落。
但到那时候就太迟了。
许德拉后裔简单的小脑袋里根本没法理解人类的纠葛和纷争——它们不是没有发现船队,只是认为这些船队并不敢拿它们怎么样,而它们这几天更是吃饱了塞壬和祭品,懒得再去开那些坚硬的木盒子。
虽然它们知道里面装着肉。
但就是这些被它们难得放过的木盒子,竟然敢冲向它们,并且用头部的尖刺刺伤了它们,难以忍受的剧烈疼痛以及令它们自己倍感吃惊的受挫心态,让它们完全失去了控制。
那只最大的,有着六个头颅的许德拉后裔猛然向这些木盒子以及木盒子上方和里面的人发起了愤怒的攻击。
但此时一根头尾都包裹着金属的“撞柱”已经轰然向它撞来!
这种“撞柱”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后世的攻城槌,它们的构造都十分相似,一根被悬挂起来的细长方木,由强壮且勇武的士兵推动,撞向敌人的船只或是甲板上的敌人。
即便硕大的蛇头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遥,从蛇口之中喷出来的毒气让他们双眼痛楚,但负责推动“撞柱”的士兵依然冷静自若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撞柱”突破了鳞片,骨头和肌肉的防御,直接刺进了那只朝着战船而来的蛇头——蛇头发出了响亮的哭嚎声:“神啊!神啊!”
六头的许德拉后裔拼命地摇摆着那只脑袋,想要将那只贯穿了口腔的“箭矢”拔出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如愿,毕竟它们并没有人类的双手。
“小心!”一个士兵一边高叫着,一边举起了盾牌,为他的同伴挡去了一次致命的毒液喷射,而那只喷射毒液的蛇头尚未被撤回,就被一只装载着沥青的瓦罐打得往一边歪去,滚烫的沥青附着在上面,滚烫的油脂则在猛烈燃烧。
这支蛇头一下子便将脑袋扎进了海水,但火焰没有如它所想的那样熄灭,反而在海面上流散开,这些火焰对许德拉的后裔算不了什么,但它们对火有着本能的畏惧。
统帅站在甲板上,他的赤色披风引起了一只蛇头的注意,它嗖的一声,穿过了蒸腾的雾气,冲到了统帅面前,他身边的卫兵连忙扑上去护卫在统帅的面前,而这位已经两鬓斑白的统帅没有露出一丝畏惧,立即拔出了自己的短剑。
“威力无穷的尼普顿,我的保护神,看这血液驳杂的野兽!既不是您的眷属,也不是您的士兵,受了您的庇护,却在这里撕咬您的祭司!”
他冲上前去,在那张蛇口即将咬中一个士兵的时候,一剑刺穿了它的上颚,蛇头吃痛,就想要退开,但就在它高高扬起脖颈的时候,暴露出了最为薄弱的地方,统帅从自己的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支标枪,在手中掂了掂,毫不犹豫地掷出,一枪命中!
标枪上面所附着的毒药立即腐蚀了这只蛇头的血管和气管,白色的鳞片迅速变成了可怕的紫黑色,蛇头僵硬,停在半空良久,才砰的一声落在了船艏柱上,流淌的鲜血顿时将甲板烧得滋滋作响。
“快!快!把它弄下去!”士兵们一拥而上,用长矛将他推下海去。
“叫船后退,再撞一次!”统帅喊道,他的命令被迅速传到了甲板下,随着笛声响起,桨手们同心协力,这艘庞大的五列桨船在停滞了片刻后,訇然向后退去,随着青铜撞角被拔出,许德拉的后裔发出了一声更为痛楚的嚎叫。
它着实不聪明,它原本盘踞在一块礁石上,能够直立起身躯,见到船只退去,以为人类对自己心生畏惧,于是出于野兽的本能,剩下的三个头又拉着身体猛地追了上去。
但它错了,五列桨船的后退是为了再次冲锋,许德拉的后裔没了上一次的幸运,上一次青铜撞角只是伤到了鱼尾靠下的部分,这个地方并没有重要的器官。而这次因为它正俯下身体,想要追上去的缘故,撞角就像一柄匕首般,直接刺进了它的肚子,距离心脏只在毫厘之间。
它第一次感到了恐慌,而当它挣扎起来的时候,它还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它原本攀附在礁石上将身体挺起的时候,是居高临下的,现在却被五列桨船一下子撞翻,它的姿态就变成了横卧。
统帅是个极会抓取时机的人,他马上发出号令,叫士兵们用弩炮发射哈尔巴软索——这种软索是为了取代“乌鸦”吊桥而存在的,原先的“乌鸦”吊桥帮助罗马帝国的海军度过了最为困难的初创时期,但无论怎么固定,沉重的本体,以及必须固定在船首的位置,都注定了安装了“乌鸦”吊桥的船很容易侧翻……
甚至有过整个舰队都因为安装了吊桥,又不幸遇到了大风而倾翻的事故。
所以早在两百年前,罗马人就不用这个了,但他们的战术没有改变,只是将吊桥改成了软索,用弩炮(蝎子弩)发射巨大的铁钩,铁钩后面拉上铁索,罗马士兵可以沿着铁索滑到敌人的战船上。
在士兵们的呐喊声中,铁钩被射向许德拉的后裔,并且突破了鳞片的阻碍,深深地吃进皮肉,许德拉的后裔愤怒地嘶吼着,疯狂地拧动身躯,随着它的动作,五列桨船也跟着颤动和摇摆起来。
“给它放血!”有人叫道。
而在军官的指挥下,士兵们就像是跃上敌人的甲板一般跳到了许德拉的后裔的身上,他们一手持着标枪,用力刺进坚实的皮肤以防自己滑落,然后用另外一种颇为叫人熟悉的东西——被称为“多拉布拉”的十字镐用力挖进它的鳞片,把那如同餐盘大小的鳞片一块块地翘起,然后继续向下掘。
“小心它的头,它还有三个头!”
“来吧,来吧!”
一只硕大的脑袋,连带着细长的颈子忽然从海水中升起,一下子将一大群士兵扫下了甲板,他们落入海水中,哪怕会游泳,也会因为喝进了被污染的海水而中毒,他们的喉咙立即溢出鲜血,皮肤也变成了青紫色。
“预备战斗!”甲板下的军官喊道。
而底层的两百名桨手已经放下了木桨,开始武装起来,新的士兵迅速地通过木梯来到了甲板上,当蛇头再次扫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灵活地匍匐了下来,其中更有一个强壮的士兵勇敢地拿起了长矛,趁着蛇头想要故伎重施的时候,一矛便刺进了它的脖颈。
但他只是一个人如何与这种庞然大物相抗呢?眼看着蛇头便要将他甩飞起来,一口咬住,他身边的那些士兵立即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去,几十个人同时拽着那根长矛拼命地往下压。
“把它钉住,钉住!把它钉死!”
更多的士兵手持着长矛冲了上来!
一个舵手——他可以说是战船上最为重要的人物之一,毕竟他掌握着那两只最为沉重的舵桨,没有舵桨,船只根本无法灵活地转向和变道。
但此时战船死死地嵌在了这头许德拉的后裔的身上,他可以暂时卸下自己的职责。
他的装束说明了他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士兵,甚至不是一个凡人,他是一个祭司。
虽然他和士兵们一样穿盔戴甲,但是在他的盔甲之外是一件带头巾的斗篷。
平时的时候,他会将头巾拉起遮住头发,以示对神的敬意。而他所侍奉的神明,正是大力神赫丘利,每个舵手都是赫丘利的祭司或是信徒,只有这位神祇所赋予的巨力才能让他们得以推动那沉重无比的舵桨。
他的加入让这场凡人与怪物的战争走向了尾声,他手持着一柄色雷斯人反曲刀,这柄刀要比罗马士兵常用的短剑更长也更宽阔。他一刀斩下来,鳞片飞溅,皮肉和骨骼如同花朵一般地绽开,那个依然在挣扎不休的蛇头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砰通一声掉了下来。
“别松手,别松手!”一个曾经见多了毒蛇的士兵连忙提醒道,不过其他士兵也已经听说了——那艘负责做诱饵的船上就有一个水手因为错估了蛇头的存活能力,被已经断掉的蛇头一口咬住,化作了血水的事情。
他们没有丝毫松懈,一直死死地将它钉死在那里。
“大海的主人,权力无限的尼普顿,”统帅大声祈祷道,“您的祭司正在寻求您的帮助,请给我回应吧,叫我能够杀死这只可憎的怪物,好让您的威严在人们的心中巩固!”
或许确实对这些海马的子嗣感到失望,大海所兴起的风浪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海潮翻涌而来,遮天蔽日,甚至超过了桅杆原有的高度。
他们所在的海面迅速地上升,淹没了那些许德拉的后裔。
许德拉的后裔可以在海中隐蔽自己,狩猎和潜伏。但这是有时间限制的,它们就和鲸鱼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浮上海面,呼吸空气,这些海潮却填满了它们所在地方的任何一处空隙,到处都是水,海水,大海,曾经是它们的保护神,现在却成了窒息它们的牢笼。
六头许德拉后裔仅剩的两颗头拼命地想要抬起来,却在潮水的压制之下,只能往更深的地方去,苦涩的海水径直灌入了它们的鼻腔、喉管、肺,它们徒劳地在海水中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最后的安宁,也没有良久沉默后的暴起,许德拉的后裔中最大的一只,也是最具有智慧的一只,最终只成为了一堆微微抽搐的血肉,统帅没有放松警惕,他命令他的士兵将他的六个头一一斩下——除了原本就被斩掉那一颗。
许德拉后裔的血液,必然会污染这片海域一段时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他们的身边也有朱庇特的祭司,但他们所能释放的也只有细小的雷电,而在海上,他们更是不可能架起火堆来将这些头颅烧掉,让它们沉入大海,在海水的清洗下化为皑皑白骨,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倒是残余的躯体可以拖回去作为祭品奉献给诸位神明,许德拉后裔的皮肤和鳞片都是黑色的,只有肚腹的地方有着一抹白,甚至能够符合冥神普鲁托祭品的标准。
“当然还有河流之神,不过我看没那个必要了,”统帅凝视着海面,戏谑地说道,“祂的女儿们已经开始享用祭品的血肉了。”可不是吗?那些塞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欢快地撕扯着许德拉后裔的身躯。
“把它们赶开。”统帅命令道,皇帝之后还要找这群塞壬算账呢。
虽然说是侍奉,但谁都知道这是罗马皇帝豢养这群塞壬,叫她们为自己看守海域,攻击敌人,以及炫耀和享乐的借口罢了。
因为蓝洞距离卡普里岛只有着几百尺的距离。因此当初就已经说定,塞壬不能太过放任地诞下后裔,它们必须将族群的数量保持在五十个左右,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大大超过,皇帝一定会追责。
这只六头许德拉的后裔无疑是这些怪物中最为棘手的,而其他的许德拉后裔倒是不难对付。
其他战船采取的也是这种策略,先冲撞再投刺,弩炮发射哈尔巴软桥后,大的士兵们就冲上去,小的就强行拉着走。
许德拉的后裔虽然也想要向他们喷射毒液或者是撕咬船体,无奈的是它们身上钩着的那些铁钩没法轻易拉扯出来,它们一动作身体里就是一阵刺痛,而人类的船只拉着它们,使得它们既无法上浮,也无法下潜。
一些许德拉的后裔,甚至因此而呛了水,无法呼吸,反抗的力道更加微弱。
但还有四五头许德拉的后裔,见到它们不但无法吞噬人类,反而可能被人类杀死的时候,马上生出了想要逃走的心,它们立即潜入水中,往浓烟、火焰和人们的呐喊声较少的一个地方逃去。
但负责这次行动的统帅向皇帝索要一百艘三列桨船与五列桨船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甚至还另外雇佣了一些商船和它们的水手,一见到哈耳庇厄们发出的信号,铜镜发出的刺眼光芒便从统帅的船上升起,而等待已久的战船与商船立即向海中投下了渔网。
这些用来捕捉大鱼的渔网上,绑缚了铁钩、石块、有毒的水草,许德拉的后裔一头撞了上去,立刻就被缠在了里面。虽然它们奋力挣扎,甚至导致几艘战船和商船因此倾倒、沉没,但它们也没能逃得出去。
许德拉的后裔就这样被尽数拖上了附近的岸边。
这次是人类的大获全胜。
为了保险起见,每只海德拉都被砍下了头,并且用火焰焚烧断裂的部分。虽然知道了这些许德拉的后裔不会再生头颅,但谨慎总是一桩好事。
然后那些躯体称得上是完好的地方被切走,分别被送往各个神殿中献祭。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给予神祇的回应和感谢。告诉祂们说,这件事情算是了结了,感谢祂们的庇佑,宽容……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目睹了这场战斗的孩子们,个个面色绯红,兴奋不已,哪怕连带作战和献祭,整整持续了一整个白昼,他们也依然没有丝毫倦意。
而统帅将他们送回了卡普里岛,与尼禄告别的时候……
尼禄等他走远,才问身边的奥托:“他是不是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你的时候,心情肯定十分复杂。”奥托说,“他是马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的……不被承认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