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庇亚门对于罗马人来说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门,因为它正通往罗马人的最终安居之所。
罗马人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城内墓地——法律规定,罗马人不得埋葬在罗马城中,因此大多数人的棺椁都是从阿庇亚门离开,然后沿着阿庇亚大道寻觅下葬之处。
这里需要特意说明的是,罗马人认为,多多被人呼叫姓名可以为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代带来幸福,这件事在死者身上一样通用,所以,他们的墓碑犹如林木一般矗立在大道两边。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最显赫和最贫穷的,也能看到最忠实和最卑劣的,又或是最年轻和最年老的。
一开始的时候,墓志铭还非常的严肃,内容多数都是某某人葬在这里,后来这种石碑就变成了贵族们用来纪念祖先功绩的载体,上面恨不得将死者所有值得纪念的显赫功勋写一遍。
但渐渐的,无论是平民还是显贵,他的墓志铭就变得格外的有个性和有趣。
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个主人为他的小狗所树立的墓碑,上面写着:这里埋葬着一条最可爱的小狗。在十五年前它来到我身边,带给了我无限的快乐。我曾经给他一千个吻,它则还给我更多。但现在,它静静地长眠于此,不会再跳起来投入我的怀里,我失去了我的快乐,此生再难开颜。
当然,凯撒与奥古斯都这两位神君的墓地并不在这里。
原先刺杀凯撒的元老们想将凯撒的尸体抛入台伯河,但最终未能成行,凯撒最终被正式安葬在罗马广场,奥古斯都则安葬在罗马的战神广场——这座战神广场是奥古斯都生前亲自下令修建的专属陵墓,而他的家族成员也将陆续入葬于这座陵墓,或许将来,尼禄也会葬在那里。
在他们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这些墓地的时候——不浩浩荡荡不可能。虽然身为祭司与皇室成员,尼禄有权利乘坐飞马,或者是飞马拉拽的抬轿,也可以乘坐狮鹫,但他又不是孤身一人被放逐去山外高卢,他是去履行一个带宽军事保民官的职责的——并且带着他的军团。
皇帝允许他招募三千名士兵。
尼禄在罗马招募了一千二百人左右,虽然配备了足够的马和马车,但新兵的训练从现在就开始了。
一千两百人里只有两百名老兵,但已经足够了,新兵来自于门客,老兵和角斗士的推荐,身高五尺六寸(罗马尺),身体健壮,有完整的男性特征,能够判断一千五百尺之外的方盾上描绘的图案。
新兵要在五小时里徒步走上二十罗马里,五天后,要在十二个小时里走上四十罗马里,等到他们能够达成这个要求后,就要重新走二十罗马里的路程,但从这里开始,他们就要有负重了。
他们将会穿戴整齐——从头盔到胫甲,背负着他们所有的装备和口粮,这些东西可真不少,尤其是在皇帝答应支付这些士兵所需的装备费用后,尼禄可没和他客气。
头盔、甲胄、标枪、盾牌、匕首、短剑……甚至于餐具,还有一个牛皮做成的包,里面装着他们的围巾、丘尼卡和束腰外衣,防雨斗篷,草帽……尼禄甚至为他们准备了第二双军靴以备更换。
这些东西原本是应当由一头骡子驮着的……但在马略之后,这些士兵就成了“马略的骡子”,不过每个十人小队(八名士兵,两名民夫)还是可以有一头骡子或是马车的,马车上的东西主要是一些较为沉重的工具和器械,像是铲子、鹤嘴镐,锤子,锯子,箩筐……甚至还有一些用来建造简单工事的木料,这些沉甸甸或者是太大而不好随身携带的东西可以被放在上面。
另外还有三天的食物,这些东西士兵倒是很愿意带在身上的,面包、麦饼、盐、肉、奶酪和葡萄醋。
最让这些新兵有压力的是,他们不得不习惯以一个整齐的队列一起行走——没人等你,也没人会追赶你,急躁的人要学会忍耐,疲懒的人要逼迫自己坚强。
这还是第一关,之后还有得辛苦,甚至可以说是折磨,那多出来的两百人就是准备被淘汰的,等这些人到了军营,还要向神灵发誓,才算是真正的士兵。
与这些士兵们共行的这段路程并不枯燥——尼禄走在他们中间,就和一个普通的新兵那样,他们一边走,一边高声歌唱,经过他们的罗马人无不大笑,一些乘坐抬轿的贵妇甚至会撩起帐幔,尽情欣赏这些强壮又青涩的小野兽。
老兵们知道尼禄的教育有所缺乏——他之前在一座荒僻的小城呆了十二年,回到罗马不过一年多,对军队更是缺乏了解,但他们并不曾因此而看低这个年轻人,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说是被这个大孩子救下的。
他们聚在一起,说着军队中的种种关窍、暗号、不成文的潜规则、逸闻趣事……这些东西,没能在军队中度过十年、二十年的人绝对没法了解得那么深。
从他们这里尼禄才知道,能够最终拿到退伍金的老兵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多——那个最先来到尼禄面前的老兵竟然还算是个幸运儿。
“有些死在劳役里,有些死在敌人的刀剑下,有些还是新兵的时候,被百夫长打死了。”一个老兵笑着说:“我所在的那个连队,百夫长的名字是‘再来一根’,你知道的,百夫长可以拿着一根葡萄藤杖,这是他身份的证明,也是用来纠正新兵毛病的棍棒,他总是能够打断这么结实的东西,然后高叫‘再来一根’!”
服役二十五年后离开军团时,只有百分之六十的人能拿到退役金,最终能够凭借自己的手艺和对土地的熟悉经营农庄,如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平静生活下去的只有这百分之六十里的一半。
而这一半也并不能确定自己这种安宁的生活能够持续多久,哪怕他们按时交上了税,没有遇到歉收或者是疾病,儿子和女儿也顺遂的长大了,他们同样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危机。
“我的一个朋友,非常的擅长种植葡萄。因此在领到了一片土地后,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但有那么一天,突然有一个骑士来到他的面前,手持着一本文书。
罗马元老院将他所在地区的大片土地划为‘公有地’,分配给贵族。
但作为补偿,他可以拿到五百塞斯特斯。”
听到这里,旁边的人都不由得发出了嘲弄的笑声,笑声中充满苦涩。
“公有地法案。”尼禄喃喃道,他和塞内加学习过,这是罗马在快速扩张中所采用的一个策略。
当他们征服了一块土地后,这块土地之中将会有大片无人的田地。
而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罗马公民,只要你没有用欺诈或者是暴力的手段去取得它,你就可以占有它,在这块地上耕种,种植葡萄或者是橄榄,对于这些老兵们的安置,罗马所颁发的那份地契也是基于这条法律之上的。
但很少能够有老兵知道这些土地随时可能会被收回。
你要说凭什么,凭的就是在这条法律之后,还有一项补充说明,那就是国家可以按照不同的情况所需将这些土地收回。那尼禄看到这条法律的时候,就发现里面有很多漏洞。
在那个时候,士兵已经老了,他的儿子呢,有可能从来没有拿起过武器,怎么和披甲的骑士们对抗呢?
哪怕他之前的退役金已经全部用在了这块土地上,都或许还算是好的情况。
另一个老兵这样说道,“您大概不知道,虽然我们已经退伍了,但只要罗马依然需要我们,我们依然要随时应征,回到军队里,为元老院和罗马的民众们打仗,我们一走,如果孩子还没有长成,妻子又不可靠的话,这些土地也很快会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
听到这里,人们不免陷入了一阵沉默。
“算了,还是别提这件事情了,我们又没有办法改变。”
“没有人能够帮你们申诉吗?”
“现在可以,因为你已经成为了我们的主人,作为保护者,为自己的门客申诉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之前几乎不可能,我们之中还有人曾经去找过律师。”
“他疯了吗?”
“或许是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忍声吞气,接受这一结果的。”
“律师收费实在是太可怕了。”一个曾经是角斗士的新兵如此说道,他原先是个奴隶,而他的主人就曾经邀请过一个律师帮他打遗产官司。
罗马的律师是不收任何费用的,但是可以收礼物,还能够要求雇主将自己写进继承人的名单,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大笔钱。
“你的那个主人怎么样了?”
“他打赢了官司,不过就他给律师的那些礼物,我觉得他还是亏了点——他不得不拿我抵债,只抵了原先买价的十分之一!”
说完这个前奴隶也哈哈地笑了起来。
显然,他这个主人对他并不怎么样,对于主人所遭遇到的惨痛损失,他幸灾乐祸不已。
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继续前行。渐渐的,密集的墓碑变得稀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道路两旁只剩下了参天的树木与如同碧玉般的绿茵,“我们能够在黑夜降临之前赶到第一个驿站吗?”一个新兵有些不安地问。
“应该能。”提图斯说。
提图斯只有十二岁,但因为他要离开罗马前往山外高卢,他的父亲也只得匆匆忙忙地给他提前举行了成年仪式,让他穿上了成年人才能穿的纯白托加。
幸好他虽然有些矮,但足够敦实,而且他接受教育的时间也要比其他孩子长,性情也足够沉稳。
虽然对尼禄和布列塔尼库斯之间的关系,提图斯有着过于理想化的期待,但真到需要他出面的时候,他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奥古斯都曾经建立过国营邮政体系,毕竟要治理庞大的帝国,消息与情报的传递非常重要。这可以说是首创,毕竟在此之前,罗马人的书信往来,要么就是委托给商人,要么就是差遣自己的奴隶去跑一趟。
但这样的方式不确定性非常高,一个姑娘委托一个即将去庞贝的商人为她的未婚夫带去一封信……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封信在两千年后才得以面世。
还有另一种方式——可以说是最快捷、稳定,并且安全,那就是使用祭司们的鸽子、兀鹰、飞马和狮鹫,不说后两种——这些傲慢的神灵后裔是否会愿意为你走那么一趟,就算是能,罗马人也承担不起在每个军团驻扎的地方饲养这些怪物所需的费用。
飞马,狮鹫可不在乎吃的是猪肉还是人肉。
但结束内战后,奥古斯都发现,这些驿站若是只能被军队和官员、贵族所用,就太可惜了。长时间的空置,对于财政和个人来说都没好处。于是他便允许罗马公民使用这些道路和“交换所”(小型驿站,只能暂时休息,喂马),甚至于只有拉丁权的外省人也可以用。
克劳狄在位时,经过五十几年发展,驿站体系就变得更为周全了。
就如尼禄一行人即将抵达的第一座“交换所”,它距离罗马大约八罗马里——因为这里还处于平原地带,等进入滨海阿尔卑斯之后,驿站交换所的间距就有可能缩短到六或者七罗马里,那里有备用的马匹,也有等候于此的士兵。
如果有什么急事的话,完全可以昼夜不停直达罗马,而且每隔五个交换所就会有大型的驿站。
大型驿站除了换马、补给之外,还能够吃饭、住宿,有马厩、修马车的工人以及负责驿站事务的管理人员,甚至还驻扎有警卫部队。
一千个人补给不是个小数字,幸而这些驿站周围必然会有村庄和城市,可以满足补给需求。
除了士兵们所携带的三天口粮之外,尼禄还准备了十辆马车的食物,足够他们一路上都吃得饱饱的,而且他们抵达驿站的时候,驿站方面早已听说了皇帝的养子即将驾临下榻于此的事情,他们早已恭候于此,并且将驿站清扫得干干净净。
因为这里接待的几乎都是贵族和官员,驿站的配置可要比私人开设的旅馆和餐馆好多了,至少饮食、床铺无需他们自备,也有医生,还有独立的马厩,至少不用让牲畜住在下面,人住在上面。
而且这里还有浴室,一见到浴室,哪怕是烧水的小浴室,尼禄和士兵们也不由得想要欢呼一声,他们蜂拥而入,亟不可待地想要享受冷水与热水带来的冲击。
一起快乐地打了一场“微缩海战”后,尼禄被引入了这里最好的一个房间。
虽然无法与他在奥古斯宫中的房间相比,但这里也样样齐全,甚至有一张桌子,桌子上还有涂了蜡的写字板,莎草纸不是这样的驿站可以提供的,但尼禄可以将信件写在两掌宽、三掌长的冷杉木写字板上——直接用铁笔写在填充在凹陷部分的蜂蜡上。
这种写字板可以修改和重复使用。
尼禄简单地给皇帝克劳狄乌斯,以及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写了一封信,主要是向他们问好,告诉他们自己一路走来十分顺遂,还说了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
随后他将两块写字板面对面的扣在一起,然后交给奴隶,奴隶会把它们紧紧的绑在一起,然后在打结的地方滴下融化的蜂蜡,再让尼禄将自己的戒指按在上面。
有些时候这种印章封蜡也并不单单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确定这封信件的真实性。
毕竟罗马人有许多契约都是通过信件确认的。等到他们需要拿这封信件来作为证据的时候,上面的封印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所以收信的人通常只会破坏外面捆绑的线结,而不会去动封蜡。有这块封蜡,他们就可以说某某人在某某时刻给我写了这封信。
不过,这种做法经常会给伪造文书的人可乘之机,他们会小心地划去书信中的一部分,然后将凹陷的地方用新的封蜡填满,再写上他们需要的文字。
不过这是大罪,十二铜表法中的第八表对“作伪证”规定了极其严酷的刑罚:投于塔尔佩欧岩下摔死。
“对了,去问问提图斯,”尼禄对欧迈尼斯说道,“如果他有什么信件需要寄回去的话,可以和我的一起发出去。”
欧迈尼斯得了尼禄的命令,就去找提图斯,提图斯就住在距离尼禄不远的地方,不多会欧迈尼斯就回来了。
他说,提图斯似乎并不在他的房间里。这时候天色尚明,作为第一次离开罗马的少年人,他如果想要离开自己的房间,在周围随便走走也很寻常。
但尼禄马上就警惕起来了:“你去问问他的奴隶,找到他。”
尼禄的谨慎完全有必要。
提图斯的奴隶正在马厩里照看他的那匹马,当人们问他,他的主人到哪里去了的时候,奴隶露出了一派茫然的神色,似乎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他不和你们在一起吗?”
很可惜,提图斯确实没有和尼禄在一起。他们从浴室出来后,提图斯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所以尼禄才想要问问提图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需要提图斯一起带回罗马,他可能也去给他的父亲写信了。然后他们又问了其他的人,有士兵说,好像是看到提图斯出去了,但没有骑马,也没有带着奴隶和随从,更多的人出去寻找,而尼禄则叫来了驿站的管理员,向他询问,这里是否有什么异常状况发生。
驿站管理员听到一个元老的儿子居然在这里走失了,顿时面色煞白,他还想着借着好好招待皇帝的养子而得到勉励和嘉奖呢。
“是敌人吗?”
尼禄摇摇头,应该不是敌人,这里距离罗马只有五十罗马里,如果这里也会出现敌人的话,只能说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了,他也不用在这里费尽心机了,直接去埃及吧,或许在那里他还能有一席栖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