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不出我和他自己,关我认不认得他有什么关系呀?”
贺天然已经知晓了曹艾青与父亲一直有关乎自己病情方面的沟通,所以即便先前的那个问题是他刻意问的,但现在听到贺盼山的回来,贺天然总感觉对方是在点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许多,譬如温凉、譬如曹艾青,也譬如眼下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贺天然低下头,用鞋尖轻轻拨开石阶边缘的一片落叶,停顿了片刻,终于问道:
“爸,艾青给你发的那些邮件……你都看了吗?”
背对着儿子的父亲背影微微一顿,随后倒完酒,重新拧上盖,这才缓缓道:
“你刚才绕着你陈伯问了我半天,我还以为你的问题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你看完那些之后……就没想过亲自问问我?”
贺天然终于是吐出了一句从昨夜到现在的疑惑。
“问你什么?”
“问我……”
贺天然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问题已经没有再问一遍的必要。
贺盼山也没有逼他说完,只是转过身,走到贺天然脚边的石阶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一边点燃,一边随意坐下:
“小曹写的是她看到的东西,我见到的是你。你公司照常开,电影照常拍,隔三差五还知道回来跟我顶嘴,她既然让我先别惊动你,那我就看着呗……”
“你信她写的那些吗?”
“我信她不会拿这种事情骗我。”
“那就是全信了?”
“那不一样……”
贺盼山嘴里叼着烟,含糊回应,手中单独抽出一根冒头的香烟,随后将整个烟盒向斜上方一递:
“她没有骗我,不代表她看到的就是全部,人活在别人眼里,本来就不止一个样子。”
贺天然望着眼前的烟盒,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取出那支冒头香烟,在父亲身边坐下,顺势拿起他放在石阶上的打火机点燃,抽吸、喷吐出烟雾。
贺盼山望着儿子的样子,调侃道:
“你看,在小曹面前,不是还说你已经戒烟了?”
贺天然一愣,望着手中燃烧的烟草,摇摇头:
“这不一样,这是你递的……”
父亲笑了笑:
“就是这道理,所以你在小曹面前,一定也是一个她喜欢的样子。”
“……”
贺天然无言以对,老父亲也并没继续让儿子尴尬,主动问:
“小曹什么时候跟你坦白这事儿的啊?”
“……昨天。”
这个回答让贺盼山略感意外:
“她昨天跟你说的,你今天就跑来问我了?”
“这不赶上你今天叫我一起送陈伯嘛……”
贺天然深深抽了一口闷烟,估计是尼古丁断了有些时日,突然来上这么一口,让他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那如果今天没这事儿呢?你的情况,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儿子口鼻喷出一团雾来,果断摇摇头:
“……压根就不会说。”
“呵,我就知道你小子一身反骨。”
“事儿你都知道了,你也没问啊。”
“老子是在等你自己说啊。”
“那我是在等你主动问呐。”
要不然是父子呢,都是犟种,要他俩主动向对方服个软,那是千难万难的,而实际上,若非知晓自身情况可能外泄,贺天然今天也不会向父亲主动提及这些事。
“那现在怎么又主动说了呢?”
贺天然试探道:
“爸……我的情况,你有没有让陶姨知道?”
“她不知道。”
“你确定?”
听出儿子话里有话,贺盼山脸上的那点闲适彻底消失了。
“你是想说,你的症状被除我以外的人知道了?”
“……嗯。”
“那你想怎么做?”
显然,贺盼山没有太多耐心去拆解儿子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种消息,这个父亲从来都不擅长去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哪怕消息是从他这里走漏的也好,让陶微,甚至是贺元冲知道了也好,这些都可以在之后慢慢查证,他只问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他最关心的是什么呢?
家。
他贺盼山的,家。
若是以前,贺天然一定会认为贺盼山又在回避,会质问自己的隐私为什么不重要,会逼着对方承认没有守住那些邮件,就是一个父亲的失职。
可现在,他早就懂了,父亲问的并不是他担心秘密落到谁的手里,而是贺天然准备为了这件事,会把这个家弄到什么地步……
去年,也就是在南山甲地的那场家宴上,贺盼山明明早已知道兄弟两人的来龙去脉,却仍要逼着贺天然亲口表态,那时贺天然以为,父亲要的是一个答案。
后来他才明白,贺盼山要看的,是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为了讨回一个公道,将贺元冲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当着所有人的面赶尽杀绝。
所以眼下,父亲依旧不在乎那些尚未得到证实的细枝末节。
他只在意贺天然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没打算做什么。”
贺天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贺盼山夹着香烟,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主动跟我说了这些,现在又说什么都不做?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自己一旦做了什么,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贺天然弹了弹烟灰,接着道:“而且现在无非就是有人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但谁知道、怎么知道的,对我都无关紧要,我没必要在老爸你这儿非得要个答案。而把这件事告诉你,只是不想你给我添乱,免得到时你知道我瞒着你,你又对我发难。”
“我……嘿~”
贺盼山被气笑了,但对儿子的回答又无可奈何,因为他确实给不了一个答案,贺天然什么都不做的回答,更是无可指摘,儿子甚至反过来打趣道:
“爸,这件事儿吧,你说我要是问错了,就是冤枉人;要是问对了,就是提醒对方,该把东西收拾干净,打草惊蛇。”
贺盼山对这句话里的逻辑,很熟悉,他的回话也是一针见血:
“所以你是在等……等知道你情况的那人,主动出击?”
贺天然点点头,认真道:
“爸,如果这件事本来就跟家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那我在外面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家里,陶姨还是陶姨,元冲还是元冲,你这个家不会有任何变化。
今天我跟你说这些,无非只是想表达,有些事我知道了,但我没有逼任何人,也没有给谁挖坑,我只是走我自己的路,如果这样都能让某个人急着拦我、骗我,或者想算计什么……
那错不在我,牵扯到这个家的人,更不是我。”
山间的风恰好在此刻停了一瞬,香炉中升起的青烟不再飘散,笔直地悬在父子二人之间。
贺盼山看了儿子许久,眼中有一种纠结,又有一种莫名的欣慰:
“你是在给我作保证?”
“如果今天这些话,你都假装不知道的话,那么这就是保证。”
“你现在倒教起老子做事了?”
“这不都是你以前教我的嘛……”
贺天然笑了一下:
“做了选择,就得准备好为结果买单,我现在选择不碰这个家,以后谁先动了,那笔账,自然也不能算在我头上了。而能对家人出手的人,那还算是家人吗?”
贺盼山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直到手里的香烟燃到滤嘴,他才将其按灭,连同烟灰一并裹进一片落叶里。
“今天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贺天然点点头:
“我确实也没说过什么。”
贺盼山坐在石阶上,又重新打量了儿子一遍,那目光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曹艾青邮件里描述的那个贺天然,与眼前这个会拿自己的逻辑反过来劝诫他的男人,一点点重新对照起来。
过了许久,父亲忽然问:
“所以你小子……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
这个问题过于直白,贺天然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爸,你这问得……”
“算啦,就算是装的,但能把我骗过去也是你的本事;要是真的疯了,还能保持这种状态,那更是一件好事……或许,用另一个词儿来表述你的状态,会更合适……”
贺盼山拍了拍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声感慨:
“长大了……”
去年南山甲地的那场家宴上,儿子同样看穿了许多事情,也同样知道每个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可那时的贺天然,明明聪明得能够算计所有人,却又拧巴得无法承担自己的选择。
他既想让余闹秋相信自己六亲不认,又不愿曹艾青真的受到伤害;既想扮演一个不择手段的混蛋,又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不得已。
到了最后,还是要旁人替他圆场,替他背负结果。
可如今,眼前这个儿子没有要求父亲替自己找出真相,也没有逼贺盼山在两个儿子之间表态。
他只是清清楚楚地告诉父亲,自己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至于别人将作出怎样的选择,又该承担怎样的后果,他不会再抢着替他们决定。
听见“长大”这样的字眼,贺天然有些意外,仰着头:
“爸,你这算是在……夸我吧?”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贺盼山回身看向墓碑上的父亲,忽然问: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跟小温拍过一个视频,就是你们从飞机上跳伞那段儿……”
贺天然一愣: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父亲没去看儿子,而是依旧望着已经入土的父亲,望着墓碑上那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脸上浮现出一抹遥远的笑意:
“我记得你当时在飞机上说,你有一种弑父情节。
你喜欢在高空之上享受飞行的乐趣,从而摆脱一种束缚;你当导演,在片场时掌控那些人物角色的命运,从而获得了一种类似于父权的权力,这些都让你有了一种掌控着自己人生的动力。
其实我跟你一样,儿子。
你爷爷还在的时候,他让我往东,我偏要往西;他让我学着守住贺家的生意,我就去玩摇滚、写代码,还嚷嚷着早晚要买一艘船,什么都不管,满世界漂,在这方面,我们父子确实很像,但我还是觉得我比你要叛逆些。”
“后来你买了你的船,我也买了我的飞机啊。”
“是啊,我们都买了长大后属于自己的玩具……”
贺盼山笑了一声:
“一艘真能环游世界的蓝水帆船,可这么多年,它开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港城附近那几片海,最大的用处,就是载着我和几个老朋友出去钓鱼。你呢,儿子?你那架直升机,今年又飞了几次?电影又拍了多少呢?能让你享受到掌控人生乐趣的东西,我们都应该很积极才对啊。”
“我……是因为还有各种各样的事。”
“所以我们都不是走不了,而是每次可以走的时候,都选择了留下……换而言之,你开始理解我了,对吗?”
贺天然不想认同父亲这句话,因为这会让他觉得与贺盼山越来越像,可是他又找不到别的什么说辞,来反驳父亲的发言。
似乎作为一个过来人的贺盼山眨眼之间就懂得了贺天然心里的那股纠结,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儿子,竟是难得的主动安慰道:
“儿子,跟父亲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代表你就长大了;最后走回父亲替你安排的那条路,也不代表你认输了。
以前你一跟我对着干,我就觉得你是在重演我跟你爷爷那些破事,明明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却非要先反对父亲,好像只要赢过老子,就能证明自己活明白了。”
“……”
“可你今天不一样。”
贺盼山继续道:
“你懂得了我为什么想守住这个家,却没有因此把自己的路交给我;你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受了委屈,就非要把这张桌子掀给所有人看……”
男人停顿片刻,目光中难得流露出一份坦然,看向另一个男人:
“你能理解我,却不必成为我;能继承我的道理,也敢为自己作出不同的选择……
这就算是真长大了。”
“爸……”
“嗯?”
贺天然掐灭烟头,同样站了起来,面对这个小时候光看着背影,就宛若山岳倾轧的父亲,不知何时,儿子已经比父亲高出半个头了。
这次,父子之间没有针锋相对,儿子弯下腰,重新拾起地上的火机与香烟,步履从容地越过父亲,走到爷爷的墓前,点燃一支烟后放在墓碑下方,躬身道:
“爷爷,您做个证。以后,如果我面临与父亲同样的选择,我一定不会走上他的老路,重蹈覆辙。”
“呵呵,那我就拭目以待咯。”
此刻,父亲望着儿子的背影,戏谑的话里藏着的不再是等着看他如何认输与碰壁,而是第一次,无条件地希望这个不肯重复自己老路的儿子,未来真的能够……
胜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