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轩脚下步伐一顿。
仅仅片刻之后,他便回应道:“好与不好、因人而异。”
“我若仍居太师之位,自是希望轮回存在。”
“但倘若我登基为帝……”
李琅轩目露深沉之色:“我希望,轮回似在、实不在。”
“似在、实不在。”
李顺哂然一笑,霎时便洞悉了对方的小心思。
此界轮回之道持续无数载,界内之民皆习以为常。
故而乾朝方能维系八千年太平。
以李琅轩如今的地位与手段,就算谋逆登基,也不会遭遇太大反抗。
但倘若世上之民,依旧以为轮回之道存在。
那或许其建立之新朝,同样能够维持万年。
万年时间,一家独享之天下。行欺天之举。
“大道玄理,非人力可控。虽能窃之,却不能改之。具体如何,恐怕要看你自己造化了。”李顺如此回答道。
李琅轩对此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傲然道:“我宰执天下百年,各郡各县都已经在我掌控之中。即便轮回被破之事无法隐瞒,闹得天下皆知。我也可以尽揽其功。”
“天下百姓苦轮回久矣,我若能一举破之,登基称帝便是众望所归。”
“无论如何,俱是优势在我。”
李琅轩此人不愧是当世枭雄,为了一个可能、便足足隐忍百年。
同时谋定后动,算无遗策。
感慨中,二人已是来到了京师郊外的一处道场。
这些年里,李琅轩假借“后土”神名传道,对外宣称,婴孩满月期间入住道场,便可在轮回之中、转投世间富贵人家。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希望自己的亲生骨肉此生过得幸福无忧呢?
故而无需怎么大肆宣传,各地后土道场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到了后来即便道场已经尽可能地低调了,也拦住无数父母带领子女,络绎不绝而来。
尚在道场之外,李顺便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生机。
并非是道场中婴孩们体内生命气机如何旺盛,而是数千道新生命聚集所带来的浩荡新生之意。
但李顺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
婴儿啼哭,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即便只是一名婴儿,哭声之响亮也足以让人头疼。
更遑论此处聚集婴儿数以千计。
然而如此多婴孩聚集,道场内却是始终静悄悄一片。
安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这些婴孩身上,你动手脚了?”李顺左右仔细观察一番,皱眉问道。
李琅轩当即否认。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婴儿来到道场之后,便会全都停止哭闹。不止京师这一处,各地皆是如此。正因为有如此神异表现,故而后土教方才能声名远播。”
“我原本还以为,是你们所留布置所致……”
李顺并没有接话,而是查看起了婴孩们的身体状况。
道场之中,各种物资皆十分充足。
更有专人时刻悉心照料,这些婴孩长得全都十分健康。
但诡异的是,即便他们醒着,也从来不发出任何声响,只静静睁大着双眼。
“奇怪。”李顺一时间找不到异常的源头。
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有股力量正在影响着此地数千名婴孩。
“并且,不是轮回之道。”
李顺原地矗立,感应着道场上空所汇聚气机。
而后遵循着此地气息流转,来到了中枢核心位置。
乃是一座风格古朴的木制大殿,建筑通体被染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踏入大殿的瞬间,李顺的目光便被当中一尊雕像给吸引。
这雕像女性身姿,无面。
然而经由画师描绘的斑驳色泽,却仿佛能从那张空白的脸上,看到诸般诡异的神情。
“这是……”李顺看向李琅轩,问道。
“道场依托后土名讳所见,自然要竖立后土雕像。石像乃是我命人按照典籍里所描述外貌雕刻而成,道场内父母日夜参拜,甚至有各地人士远道而来,据说颇为灵验。”李琅轩解释道。
李顺盯着后土雕像,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后土神名,大乾典籍之中也有记载。
乃是昔日洪荒中,执掌大地山川、万物生育的一尊神明。
具体容貌如何,已经无从考证。
但却绝非是无面之相。
“你从哪本典籍中看到的后土如此样貌?”李顺立刻问道。
李琅轩也从李顺神情中,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道藏之中,有关后土神的记载并不多。尤其还涉及样貌的。”
“我也是早年偶然间,在一孤本中翻到过。”
“其名……”
李琅轩皱眉回忆了番:“上清元始九幽胎息昡肓隐讳内景真经。”
“带我去。另外,立刻传令,封锁各处道场。不要再让人进去了,同时已经在道场里的父母婴儿们也不要离开。”李顺神情严肃叮嘱道。
“可是出什么纰漏了?”李琅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李顺摇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只希望是我多虑了。”
《上清元始九幽胎息昡肓隐讳内景真经》,乃是李琅轩早年间在皇宫道藏之中所见一本道经。
因为涉及各地道场,他甚至没有让人抄录至自己藏书阁。
故而此刻李顺要看经书内容,他只能带着前往皇宫。
李琅轩不愧是威压天下百年的太师,皇宫禁卫见着他,也全都低头行礼、不敢有丝毫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皇宫道藏阁内。
“相传此阁乃是六千年前,大乾皇帝在尝试打破轮回中所建造。搜罗天下一切书籍,以求找到应对之法。结果却是徒劳,道藏阁却自此保留了下来。”
堆积如山的书籍之中,李琅轩颇费了一番功夫,方才找到那本内景真经。
“我记得,其中就有一篇,详细描绘了后土神的外貌。”
“那描述是如此特殊,以致于过去许多年,我依旧记忆犹新。于是在修建道场、要假借后土神名之时,立刻回想起……”
李琅轩的声音陡然止住。
他的面容也不知为何,逐渐僵硬起来。
李顺神念扫过他手中书籍。
黄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帝尊人面,穆穆重容。颜如截肪温玉,修眉入鬓,凤目微开,重瞳含幽渊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