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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衡律师事务所。
主任方正平每天都是八点十五左右到办公室。
这不是一个随机的时间，而是他精心挑选过的。
八点来就太早了，所有的人都没到，没人知道你来；八点半来又太晚了，大部分人都来了，显不出主任在带头做表率。
八点十五就刚刚好，坐下之后让助理去泡一壶茶，前前后后来的同事都知道，方主任今天又到的这么早。
博衡律师事务所在海城陆家嘴和合大厦的十九楼。
这是陆家嘴诸多高楼里的一座，从方正平的办公室看出去，能看到黄浦江和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至于主任办公室，里面一个高大的书柜上摆着满满的法律书籍，还有几个高尔夫奖杯。
方正平的高尔夫打得不错，很多生意也都是在球场上谈下来的。
他自信地认为，能靠业绩当上博衡的主任，他的高尔夫水平和业务水平一样重要。
奖杯旁边还有几张合影，方正平和不同的人站在一起，法官、企业家、区领导，这些人脉也是他成绩的一部分。
八点二十，秘书端着一壶龙井茶走进来，放在方正平的桌子上。
他头都没抬，继续看今天的行程。
合伙人晨会、合同审查、客户回访、季度总结。
看到这，他才想起来，今天要做高级合伙人的季度业绩总结，数据应该已经出来了。
方正平打开邮箱，把上个季度的数据拿出来看。
从上到下，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方正平皱了皱眉头。
顾司玥。
他不喜欢这个年轻人。
是，顾司玥能力强，给博衡挣来不少名气，业绩也好。
但越是这样，方正平越不喜欢她。
看看这个顾司玥，自己能拿案子，自己谈、自己做，在合伙人会议里也不站队。
结果怎么样？
她的客户只记得顾律师，全然不记得博衡，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如果哪天她想走，恐怕能把这些客户全都带走。
最重要的是，顾司玥是前任主任老肖力排众议提上来的，她做得越好，越说明的是老肖眼光准，跟方正平没有关系。
只是，方正平也有点看不透这个顾司玥。
按说他最近针对顾司玥已经针对得很明显了，却看不见顾司玥来跟他低头认错。
老肖都退了，莫非她还有什么依仗？还是这个人真就不识得好歹？
十点多，内线的电话响了。
方正平接起来，秘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主任，鼎盛集团法务部给您打电话。”
鼎盛？
方正平神色一动，按下转接键。
“方律师，你好。我是鼎盛的法务总监，秦岭。”
“秦总，你好。”
鼎盛和博衡之前没什么业务往来，方正平拿不透对方的来意。
“我们部门最近在梳理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博衡是海城的大所，不知道方律师对鼎盛的常年法律协议有没有兴趣？”
找上门来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但是像鼎盛这样的顶级公司，一般会和多家律师事务所合作，只是不知道他们看中的是博衡的哪一点。
方正平开口问道：“秦总，不知道你们对合作的领域有什么需求？”
秦岭话里透着热情：“贵所的知识产权团队在业内是有口皆碑的，我们已经做过评估，想在这个方面合作，方律师意下如何？”
“当然没问题。”
方正平语气热情，但是脸上皱起了眉头。
知识产权是顾司玥负责的范围，怎么连鼎盛也是冲着她来的？
“哈哈，方律师真是爽快，只是我们这边还有个问题。”秦岭说道，“我们这边提前做了点调查，律所现在服务的一家叫源码科技的公司，好像和我们有直接的竞争关系，将来想必也会有不少摩擦，这里面有个利益冲突的问题。”
“这样啊，秦总你放心，我们内部沟通一下，一定尽快给你答复。”
电话挂断之后，方正平坐在原地思量了一下。
源码科技一年的法律费用，把顾司玥经手的所有单子加在一起，也就在二三十万这个体量。
鼎盛这样的公司可不一样，光是常法的费用，一年就得一百五十万起，如果再有诉讼代理的话，只会更多。
而以鼎盛的体量，几乎可以确定每年都会有几起诉讼代理。
更何况法律服务赚钱的部分还不只是诉讼代理，像投融资、反垄断这些，都是长期业务，一旦关系建立起来，将来都是机会。
这是个不用思考的选择题。
方正平给秘书打电话：“请顾律师下午两点来我的办公室一下，对，到时候我会和她说。”
下午一点五十八，顾司玥在门口敲门。
“请进。”方正平的脸上挂上虚伪的笑容。
鼎盛的这个单子，还得顾司玥配合来拿。
顾司玥走进来，看着方正平。
“顾律，有件事要通知你，鼎盛集团的法务部主动联系了我们，要建立长期法律顾问关系。”方正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温和，“鼎盛的体量不用我说，这个机会对所里意味着什么，你是清楚的。”
顾司玥神色一动，显然想到了什么。
“但是我听说鼎盛和你现在代理的那个源码科技有点儿冲突？从合规的角度来说，我们是没办法同时代理两方的，你知道吧？”
“主任，你想说什么？”顾司玥问道。
方正平皱了皱眉头，格外觉得这个顾司玥不通人情世故。
这种事情何必让自己直说出来？
“那个小公司，你妥善收收尾，记得让他们把尾款付清。”
方正平以为自己说明白之后，顾司玥就会答应下来，没想到她又问了个问题。
“这个决定，上过合伙人会议了吗？”
方正平更加不满起来：你不是明知故问吗？你也是合伙人之一，上会你会不知道？
“我会安排的，先跟你通通气。”
顾司玥还是没动。
“所以，现在还没有走任何程序。”
“是‘还’没有走任何程序。”方正平纠正她，重音放在了“还”字上，“下一次会议你就能看到程序了。”
“那我可以提前告诉你，我不会同意的。”顾司玥说道。
方正平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顾司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所里的意思。”
顾司玥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方正平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关上的门，脸色阴沉。
这个顾司玥，还是没有分清大小王，得让她知道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另一边，顾司玥径直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站在窗前，看向下面的车流，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从一个地方离开，去到另一个地方。
她转身来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她独立开所的商业计划书，有目标客户名单，有跟三个律师的初步意向沟通记录，这个文件夹她建了好几个月了。
顾司玥新建了一个文档。
《博衡律师事务所执业违规备忘录》。
然后她打开手机，导出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