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九点多,张浩然坐在书房里,开着一盏台灯,但是没有开电脑。
他正盯着黑黑的显示器发呆。
厨房里传来水声,许静在洗碗。
平时他们家都是许静做饭,张浩然洗碗。今天吃完饭之后他说先歇一歇,碗一会儿再洗。
结果张浩然在书房里发了两个小时的呆,许静在外面把所有家务收拾完了。
水声停了。
客厅那边落地灯还亮着,许静从厨房端了一盘洗好的绿提子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把灯关了。她走进书房,把水果轻轻放在张浩然面前的桌子上,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又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两步,许静又折了回来,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
张浩然这才如梦初醒,看向门口。
许静没看他,脸有点儿红红的:“我先去洗澡了,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张浩然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一会儿还得加个班,你先睡吧。”
“……哦。”许静听了之后没说什么,转身回卧室了。
张浩然回过头,看到桌子上放的提子,拿起来吃了一口。
太甜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压抑的感觉却一点也没减少。
张浩然最近压力很大。
全员吸储这个事,虽然也有压力,但不是最大的压力。他们IT部门十几个人,每人头上都压着存款指标,他自己也得去找亲戚朋友问一圈,但这种压力他应付过,心里有数,就算真完不成也没什么。
张浩然的思绪又回到了两周前的那场讨论会。
收到邮件通知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个例行会议。
等会议快开始的时候,张浩然再细看邮件内容,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会议。
《分行IT自主采购权及核心系统迁移方案审议》
与会人:行长、副行长、各部门负责人。
主持人:行长助理姜翊。
姜翊是总行下派下来的年轻干部,在光华读过EMBA,来海城分行有一年多了。说是下放,兴隆银行的总部就在海城,同一个办公楼,换个部门,姜翊不过是换了个办公室,平时还和总行的老同事们同出同入,没见他和分行里的哪个同事亲近。
就说张浩然吧,一年多了,张浩然都没和姜翊说过几句话。
兴隆银行是股份制银行,总资产将近两万亿,在全国股份制行里排中游,分支机构覆盖二十多个省市。海城是总部所在地,海城分行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分行,实际上是全行资产规模最大的一块,员工加起来近三千人。
在兴隆银行,行长助理的职级介于各个副行长和各个部门经理之间,比副行长低,比部门经理要高。行长助理不像副行长有分管的业务线,所以各个部门都要协调接触,但是实权不大。
按理说,IT方向有分管的副行长刘维江,这种会议轮不到行长助理来主持。
所以这个会议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寻常,但这后面到底意味着什么,张浩然却看不懂。
等到会议开始,会上的节奏张浩然就更看不懂了。
说是改革,其实整场会议都在讨论一件事:现在运行多年的甲骨文(Oracle)、IBM这些外企牌子的老系统,像数据库、消息队列这一类,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全面换成国产的同类产品。
总行的文件说得很清楚,性能测试总行已经做过了,性能有提升,成本还能更低。迁移是肯定要做的,但是具体的时间线,各分行自己掌握迁移节奏。
要按照张浩然的理解,这对他们IT部门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业绩,他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大干快上就完了。
刘维江是分行主管IT的副行长,按理说IT部门有业绩,也算在他头上。
可是让张浩然奇怪的事情来了,刘副行长在会上却带头反对。
他说的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Oracle都跑了十几年了,这么大的数据量,切换起来多大的风险?想要安全迁移,至少得跑两年论证论证。”
虽然说总行说的是各分行自己掌握节奏,但那说的是天高皇帝远的那些分行。
海城分行就在总行的眼皮子底下,只要不是第一个做完迁移,那都算是丢人了。
真被总行责怪下来,最后这个责任得落到谁头上?
落在张浩然头上。
他是信息科技部经理,技术上的事最后都是他背锅。
从个人角度出发,他是想做这个迁移的,毕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总行都发话了,这是大势所趋。
他有心表达意见,但是刘副行长是他的直属领导,他没法在会上直接唱反调,不然以后的工作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和刘副行长的坚决反对对应的,就是姜助理的坚决支持了,两个人在会上唇枪舌剑,寸步不让。
姜助理没有技术背景,全程只能拿着总行下发的文件说事,可说来说去,都被刘副行长一句“风险太大”给顶回去了。
更让人费解的是行长郭怀安的态度,他在会上坐着,就像是一尊佛,全程没发过一句话。
郭行长是三个月前才到任的。
前任行长升到总行去了,郭行长是总行派下来接这个位置的,他在行里也没有什么亲信,他不开口,也没人猜得透他的意思。
第一个讨论会开完,没讨论出个结果来。
郭行长在散会之前终于开了金口,定了个调,让各部门回去调研,下周一的会上要出结论。
郭行长虽然没点名,但是所谓各部门调研,其实不就是他张浩然的信息科技部吗?
眼看着明天就要开会了,张浩然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技术调研自然是早就做完了,可是这个报告怎么写,是个大问题。
测试数据已经出来了,对着这些数据,你可以说“经过评估,目前系统稳定运行,迁移需充分论证,建议谨慎推进”,也可以说“技术可行性已经得到验证,具备迁移条件,建议按照总行要求尽快启动”。
张浩然把两种写法都写在本子上,对着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好笑。
做的是同样的测试工作,得到的是同样的测试结果。同样的数据,换个语气,就可以换个结论,支持的是完全不同的观点。
按说张浩然在银行混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他知道这是他该站队的时候了,可是应该站谁?怎么站?两边到底在打什么?他是一点儿没看明白。
姜助理的职级低一点,又是空降下来的,在行里没有根基,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好的靠山。
但是他突然在会上这么刚,后边总得有点儿什么原因吧。
再看刘副行长呢?在海城分行干了二十多年了,是实打实的地头蛇,关系硬。
当初张浩然升经理,也是刘副行长举荐的,可以说有点儿知遇之恩了。
但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
素质不高。
他带团队出去应酬,最喜欢带女同事,一喝酒,他那个嘴就管不住了,荤段子一个接一个,私下里抱怨过的人不止一个,但他自己从来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张浩然跟他共事六年,心里那点知遇之恩早就磨灭得差不多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但他真的亲近不起来。
最关键的是,张浩然摸不透郭行长的意思。按说手底下的人有矛盾不要紧,行长发话,自然是听行长的。
可是行长不发话,他到底该听谁的啊?
这两天张浩然是愁眉苦脸,茶饭不思,可是想来想去,还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心烦意乱,张浩然走到阳台上吹风,外面的风又潮又冷,刮得人不舒服,但是提神。
他摸了摸衣服口袋,摸出一盒南京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才发现身上没有火机。
他站在那儿,叼着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准备转身去拿打火机,却想起正在戒烟,又想起老婆许静,他摇了摇头,把烟收了回去。
楼下的马路上车还不少,但已经不堵了,偶尔一辆送外卖的小电驴从路灯底下穿过去。对面那栋住宅楼,亮灯的窗口一个一个,有的透出暖黄色,有的则是蓝白的电视光,各自有不同的生活。
张浩然靠在栏杆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三分。
微信有一条未读信息。
是马小飞刚发的,一个视频链接,配了条消息:“哈哈哈哈哈你们快去看看,我剪了个昨晚的小片段”。
他点开链接。
是昨天晚上吃完饭,最后结账那一段,马小飞去要折扣,老板一脸便秘的表情,弹幕里全是各种“哈哈哈哈哈哈哈”“UP主被当成骗吃骗喝的了”。
张浩然看了两遍,出声笑了一下。
他接着看向置顶里韩路一的那条消息。
网址、账号、密码。
他想了想,走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点开了那个网址。
登录页面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居中一行大字:
汤圆(内测版·v0.1)
下面是一行小字:本产品处于封闭内测阶段,请勿对外分享对话内容。
张浩然把账号密码填进去,跳转,页面上出现一个空白的对话框,上面有个光标在跳动。
对话框里面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聊点什么?
张浩然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好一会。
他不太知道怎么跟一个AI说话。
银行的合规要求非常严格,平时工作上严格限制使用AI软件,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用AI聊天的习惯。
想了想,他试着把自己当成在跟一个职场导师发信息。
张浩然开始打字:
“我是一家银行的IT部门经理,最近……”
长长的一大段字,他把脑子里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虽然还没发出去,但他已经觉得脑子比之前要清爽一些了。
张浩然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打下最后一行字。
“我该怎么办?”
发送。
等了几秒,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在给你建议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事实。”
然后页面上一条一条弹出来三个问题:
副行长在技术会议上反对国产化替代,他用的具体理由是什么?是系统稳定性、迁移周期、还是成本?
行长助理在推动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主动来找过你单独谈过?还是只在会议上施压?
银行行长在这个职位上多久了?最近两周他和你单独交流过吗?他有没有对你表达过任何个人态度?
张浩然感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三个问题,他可一个都没在脑子里想过。
张浩然只能回过头一点点细想,过了一会儿,他把回答一条一条打进汤圆对话框里:
“副行长在意的是迁移风险,银行交易往来数据量大,他担心切换的过程中有风险影响稳定,迁移周期他也提出需要两年验证期。成本他没提明确提及,但话里有暗示国产的售后支持跟不上。”
“行长助理没有专门找过我,只是两周前在走廊上碰见,他随口问了问,问我有没有关注国产数据库的进展,问我觉得如果要用在银行系统,技术上有没有硬伤。我的是回答是有挑战但不是不能做,但他没表态就走了。”
“现任行长是才从总行空降下来的,前任行长三个月前就调任总行了,至于找我单独说话还没有过。”
张浩然一口气发完了这些话,但这次汤圆输出的速度明显变慢,大约二十秒,才给出了一段建议:
「建议:在周一会议前,向行长助理提交一份IT技术可行性评估报告。
报告结论建议写“分阶段迁移可行”,承认副行长提出的迁移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但在报告中给出具体的风险管控方案和时间表,让迁移变得短期内可行。
我不建议你在会议上主动表态。让报告在会上被引用,与你本人开口相比,性质会完全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站姜助理?为什么呢?
张浩然一头雾水。
这时,他注意到回答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查看思考过程】
张浩然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点击上去。
一段灰色的小字一下子展开:
「用户希望分析在当前的政治斗争中如何取得最佳收益,我要帮他好好盘算,分析过程如下。
第一步:分析副行长的目的。
副行长反对进行迁移,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反对时提出的方案是需要两年的迁移周期,这个时间显著长于迁移实际所需的时间,而且他也没有积极的提出降低风险所需要的应对方案。
这不是面对风险时的积极应对策略,反而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一个真正担心迁移风险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如何降低迁移的风险,实现安全的迁移,而不是直接提出延长时间。
由此得出结论,副行长的真实目的就是反对迁移,或者说反对近期内迁移,风险问题只是他提出的借口。
第二步:分析行长助理谈话的目的。
行长助理和用户有过一次单独对话,但是对话的内容是行长助理询问用户技术可行性。
从用户第一次提供的信息来看,技术可行性已经得到总行技术部门的认证,而且行长助理坚信这一点,并把它作为会议中的主要论据。
所以我认为,行长助理和用户之间的对话,表面上是询问技术问题,其实是行长助理对用户释放的一个信号,想要确认用户是否是坚定支持副行长的观点的。
用户回答了技术上可行,这意味着用户之后可以主动回应这次行长助理的对话。
第三步:分析银行行长的立场。
空降职位本身具有一定权力稳定性的风险,所以推行改革时不宜抛头露面,但需要注意的是,作为分行一把手,银行行长随时有叫停改革的权力。既然现在争论还在进行,就意味着这场改革是银行行长本身支持的行为,行长助理是作为他的代理人出现的,承担的就是,如果推行失败,推行人所要遭受的威望损失。
第四步:用户的立场该如何选择?
用户现在最大的风险,在于被动等待,而没有主动选择立场。
如果用户什么都不做,在下一次推进会议中,行长助理和副行长依旧会对相同的问题进行相同的讨论,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用户都会被默认为站队在副行长这一边。
这可能是用户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被动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第五步:选择立场后,用户该进行什么样的行为?
我之所以不建议用户在会议上明确表态支持行长助理,原因很简单,副行长是用户的直属领导,当众倒戈,会有工作中被针对的风险。
但一份客观的技术报告是安全的选择。写技术报告是用户的本职工作,IT经理对IT改革有出具技术评估的义务。
副行长没有理由阻止用户写,也很难否定用户的提出的技术结论,因为他自己用的也是技术语言。
用户用技术语言,回应他的技术语言,然后得出一个不同的技术结论,这将是用户的阳谋。
最后说一句题外话:用户所在银行的这场斗争,副行长其实已经输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国产化替代是总行定的方向,不是行长助理个人的提案。拦得住行长助理,拦不住总行,也拦不住下一次会议。
无论如何,改革的时间大概率是不会拖到两年
现在我已经论证完了,可以给用户提建议了。」
张浩然盯着屏幕,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往上翻,把整段思考过程从头看了一遍。
回过神来,他才感觉到背上凉凉的。
全是汗。
他以为这是一场姜助理和刘副行长之间势均力敌的对抗,却没想到总行和郭行长都站在姜助理的背后。
张浩然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现在方向有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
张浩然先把标题打上去:《核心系统国产化替代可行性评估报告(初稿)》。
然后开始写报告。
写完这篇报告,前后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写报告本身并不难,难的是选定一个立场。
汤圆的分析对吗?张浩然不知道。
但是至少,他被说服了。
韩路一说的“读心术”,到底是读姜助理和刘副行长的心,还是通过他写的那些提示词,读他张浩然的心?张浩然自嘲地笑笑,他看自己,还没有一个AI看的懂。
张浩然把写完的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然后他想了想,把“初稿”两个字删掉了。
正准备关机睡觉,突然他又想起一个问题来。
这个问题这两个星期以来,也一直困扰着张浩然,那就是——
明明是有业绩有功劳的好项目,刘副行长为什么要反对呢?
这个问题,汤圆知道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