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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后，姜亦心的心情还是烦躁，没太专注进工作里去。
她打开了Kaiwu的后台数据。
日活曲线很平稳，留存率很好，付费转化甚至还在缓慢地往上爬。
从产品数据看，Kaiwu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引入了水星模型来做意图理解和任务规划，从用户到天工模型之间在意图理解方面的阻碍基本上被抹平了，客观的说，Kaiwu海外版比国内的开物还要好用。
她甚至都想建议国内的开物也接入水星模型了——如果它的中文场景也做得像英文场景那么好的话。
然而，可能正是因为好用，因为数据越来越好，Nexus才越来越不可能甘心让它一直留在源码科技的手里。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李婷和钱晓乐来叫姜亦心出去吃饭。
看着姜亦心愁眉苦脸的样子，李婷关心道：“怎么了小姜总，又失恋了？”
一下就把姜亦心整破防了。
首先我在空窗期，其次你为什么要说又？
看着李婷戏弄的笑脸，姜亦心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姜亦心、钱晓乐和李婷去了公司附近商场里新开的一家牛大。
钱晓乐点了兰州土豆片炒肉盖饭，饭还没上来，她正在研究桌上的辣子——没有牌子，好像是后厨自己做的。
李婷点了一碗番茄肥牛面，和一杯甜醅子奶茶。
姜亦心点的毛细的肉蛋双飞套餐。
今天她要化烦恼为食欲。
没化成。
面端上来之后，她低头吃了两口，动作却越来越慢。
钱晓乐看了她一眼。
“你没睡好？”
姜亦心回过神：“睡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了？”
“没怎么。”
姜亦心重新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了嚼。
她不能说。
Nexus的事情还没有定论，而且这已经不是普通产品反馈，是公司层面的合作风险。
哪怕钱晓乐和李婷都是自己人，也不能在面馆里随口聊。
这就是管理者和普通员工的区别。
李婷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
“吃饭的时候先不想工作。”她把手边的甜醅子奶茶推过来一点，“尝尝这个，没什么是一杯奶茶解决不了的，一杯不够就两杯。”
钱晓乐在旁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深刻。”
姜亦心终于笑了一下。
“下午要见韩总，也许见完就解决了。”
钱晓乐问：“韩总能解决什么问题？”
姜亦心想了想：“绝大部分问题。”
钱晓乐啧了一声：“不要搞盲目崇拜。”
“我这可不盲目。”姜亦心说，“我这是经验总结。”
李婷笑了笑，钱晓乐加入的晚，还不知道韩路一有多么神奇。
姜亦心尝了一口，把那杯甜醅子奶茶又推回李婷面前：“谢谢婷姐，但我打算一会去买伯牙绝弦。”
钱晓乐用勺子挖起一大块牛肉，想了想，认真说道：“那我建议你买两杯。”
姜亦心问：“为什么？”
钱晓乐说：“如果韩总解决不了，一杯肯定不够。如果韩总解决了，那就值得庆祝，可以再加一杯。”
李婷惊讶地看着钱晓乐：“同道中人。”
钱晓乐接着说：“主要是我千帆上还有个买一赠一的券。”
姜亦心终于笑出声了。
……
下午三点。
小会议室B，门关上之后，里面坐了三个人。
韩路一，苏念念，姜亦心。
姜亦心把上午那三条信息的来源投到屏幕上，又把自己的判断完整说了一遍。
她说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儿不安，甚至担心自己没有早点儿发现这个趋势，会不会对源码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虽然韩总和苏总应该不会怪罪她，但是她会自责。
“媒体简讯、Nexus员工的LinkedIn动态，还有行业报告里整理出来的招聘信息，这三条来源是独立的，但结合起来看——”
姜亦心看向韩路一。
“我认为Nexus AI很可能已经在内部启动了Kaiwu的替代项目。”
“他们想在四月合同到期之后，就把我们踢出局。”
韩路一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姜亦心等了一会，她本来以为韩路一至少会问一点细节，或者让她讲一讲她做出判断的逻辑。
但韩路一什么都没有问。
姜亦心忍不住问：“韩总，您不觉得意外？”
韩路一看了一眼苏念念，轻轻点了点头。
苏念念接过话：“其实，这件事在合作之初，我和韩总就有预料了。”
姜亦心怔了一下。
苏念念看着屏幕上的三条信息，说道：“他们没再遮掩，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不需要遮掩了。”
姜亦心没有说话。
苏念念继续道：“从Nexus AI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低风险低成本的。”
“首先，Kaiwu海外版的数据已经证明了这个方向是能跑通的，不只是在中文市场，在美国市场的非技术用户也愿意用AI工具生成应用，而且付费意愿甚至比他们预期的还要高。”
“其次，他们有水星模型，有海外品牌，有渠道，有资金，也有足够多的工程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想要复制产品层的成功，都不应该会太难。”
“最关键的是，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迁移成本会很高，Kaiwu海外版从一开始就一直跑在水星模型上，提示词体系、用户反馈这些从一开始就都是围绕水星做的。”
“如果他们在四月之前能推出Kaiwu的替代品，我们看起来就没有太多选择了。”
苏念念停了一下。
“要么是继续合作，接受他们的新条件——如果他们还愿意提条件的话。”
“要么，就得失去AI工具里最重要的模型底座。”
姜亦心抿了抿唇。
这也是他从刚才开始最担心的地方。
Kaiwu海外版不是不能换模型，但换模型可不是改一个API地址那么简单。
提示词体系要重新调整，调整之后的生成质量要重新评估，而且用户们已经生成的项目还要保证兼容。
这些都是挑战，付费用户一旦感觉到体验明显退化，马上就会退款，口碑建立起来有多困难，出了事的时候崩塌起来就有多迅速。
最最关键的是，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的替代模型，Kaiwu的核心体验一定会退化。
苏念念看着她，说：“他们这是在按自己的剧本走第三幕。”
姜亦心眨了眨眼睛，说道：“第三幕？”
苏念念给她解释：“第一幕是合作。用我们的产品验证他们模型的应用场景。”
“第二幕呢，是偷师，观察Kaiwu的用户、数据、交互、功能路径，确认哪些地方有价值。”
“第三幕就是替代，把东西都学会了，等合同到期，再把源码科技踢掉，顺势推出自己的产品来替换掉Kaiwu原有的生态位。”
姜亦心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很清楚，也很坏。
天生邪恶的硅谷小鬼，姜亦心在心里咬牙切齿。
她问：“那我们怎么办？”
苏念念看向她笑了笑，问道：“小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姜亦心的脸色一苦，苏总，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考试吗？
她从上午苦恼到现在，倒是确实想了一些办法，但是韩路一和苏念念明显已经成竹在胸了，她这个时候说出来，真的有价值吗？
韩路一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开口道：“小姜，做生意本来就没什么对错可言，我们大家都是基于有限的信息做自以为最理智的判断，可是谁又能没有盲点呢？对管理者来说，思考的过程比思考的结果更重要。”
姜亦心听完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啊，我也是管理者了吗？
确实，源码科技的产品总，确实是高管了。
想到这，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韩总、苏总，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的模型，然后开始做适配，各种系统提示词的迁移和测试都需要时间，代码层面的变动要小一些，但是我们也要为迁移留够时间。”
姜亦心一边说一边理清了思路。
“我们要把这件事的优先级调到最高，Kaiwu海外版的产品迭代和宣发都可以慢下来，另外水星模型那边的调用先不要停，反正协议期的成本低，我们可以在调用新模型的同时影子调用水星模型，对比看生成结果的差距有多大。”
“关于模型的替代方案，可以优先考虑谷歌和OpenAI的API，虽然成本会比较高，但是在模型能力上应该更有保障一些，我们要先保证迁移的过程中不会出现能力退化。开源模型也可以考虑，只是水平不一定能够保证。”
姜亦心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看向了苏念念和韩路一，就像回到了加入源码科技时的面试现场。
韩路一听完姜亦心的话，挑了挑眉：
“你是今天才看到的这些消息吧，这是你一上午想出来的？”
姜亦心点了点头。
“不错，成长了不少啊。”韩路一说道。
姜亦心感觉自己心里有个小人在雀跃，但是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样子。
“韩总，您觉得我说的对吗？”
“对。”韩路一说，“只是有些信息你还不了解，你知道赵总和我最近总不在公司吧？”
姜亦心点了点头。
“嗯，我们最近在忙训练咱们自己的大模型。”韩路一说这话的时候显得云淡风轻。
可是机智小姜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
韩总，你又在装逼了吧？
可恶啊，这种云淡风轻的感觉，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啊。
韩路一接着说：“现在已经在进行预训练了，进展顺利的话，二月底之前就可以出第一个正式版本。和Nexus的协议签到了四月，在那之前Kaiwu的后台完成迁移，不用水星，用我们自己的模型跑——”
“用户感知不到区别。”
姜亦心感觉压在心头一上午的石头一下子消失了。
韩总，不愧是你。
如果钱晓乐在这里也许会问：“韩总，第一版还没训练出来，就能保证比水星模型还好？那可是世界一流啊。”
姜亦心已经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既不会当面问，也不会在心里问。
不给他装逼打我脸的机会！
这不是盲目崇拜，这是经验总结。
姜亦心这时候才意识到，上午离开苏念念办公室对她说的“没事的，别担心”不是在安慰她。
韩路一和苏念念不是在临时想办法，他们在合作开始之前就预判到了。
Nexus以为源码科技没得选，但韩路一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选择权交给Nexus。
姜亦心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韩路一摆了摆手：“现在不用做什么特别的。Kaiwu海外版正常迭代就可以，你最近可以把精力多放在编程智能体上来，我们可能会把它发布成产品。等到咱们自己的大模型出来了，就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迁移上来了。”
姜亦心压抑着激动的心情，点了点头。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新模型接入到Kaiwu，Nexus那些人被打脸的场景了。
虽然可能看不到。
“好的，韩总。”
会议结束，三个人站起来收拾，姜亦心突然又开口道：
“韩总，咱们的模型叫什么名字，起好了吗？”
韩路一看了看她。
“汤圆。”
……
散会后，姜亦心回到工位。
下午三点多，开放工位区还算安静，大部分人都戴着耳机盯着屏幕，周围回荡着几个自带机械键盘的员工发出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她坐下后，先打开Kaiwu后台，又看了一遍数据——
一切向好。
她往椅背上一靠，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IDE，找到“早八摘要”那个监控脚本。
这个脚本原来只是每天早上定时跑一次，现在感觉不够用了。
姜亦心打开智能体编程工具，开始输入需求。
“修改监控脚本。”
“把和Nexus AI相关的关键词从普通日报里抽出来，单独走一个Webhook，命中立即推送，不再等固定时间启动。”
“增加关键词：Nexus PM Asia、AI Creation Tools、non-technical creator workflow。”
刚要按下回车，姜亦心猛地停住，她突然意识到——
虽然代码分析和生成用的是天工模型，但是智能体后面用于意图理解和复杂任务规划的模型也是水星模型。
姜亦心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又把刚才输入的请求都删除了。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监控源码发过去的提示词。
还是先手动改吧。
姜亦心切回IDE，手动做起了改动。
改动倒是不大，只有一个关键词分组、一个高优先级的Webhook配置、一个即时推送分支，姜亦心手写也没花太长时间，但是中间在网上查了几次语法。
合并改动，重启脚本。
几秒钟后，飞书机器人弹出一条测试消息。
【早八摘要，优化后对Nexus AI的监控已启用】
姜亦心关掉窗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然后把下巴搁在胳膊上。
她累坏了，改动虽然不大，但是对于才刚用惯了智能体编程的姜亦心来说，刚才的体验不亚于习惯了坐车的人又回去推起了独轮车。
这时，旁边的钱晓乐探过头来。
“你刚才是不是古法编程了？”
姜亦心抬起头：“什么古法编程？”
“就是手搓代码啊，我都看见了。”钱晓乐说，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怎么？AI写的代码不香了嘛？为什么手搓？”
姜亦心被她打断了思路，突然开口问道：“诶，晓乐，你说——这AI智能体，是不是有隐私合规方面的问题啊，我每天和它说这么多需求，不是商业机密都曝光了？”
钱晓乐听了，也思考了起来：“确实，虽然代码模型是自己的，但是任务编排里也难免……我们可以先完全换成天工试试，也许就够用了呢。”
姜亦心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一句：“汤圆啊汤圆，你可快出来吧。”
钱晓乐看了她一眼：“什么汤圆？还没到过年呢？”
姜亦心故意做出一副高深的样子：“你别管，说了你也不懂，等过几天，你自然就懂了。”
钱晓乐假装大叫：“谜语人滚出源码办公室啊！”
两人正在聊天打闹，李婷从前台取外卖回来，手里拿着两杯伯牙绝弦，给两个人面前一人放了一杯。
“谢谢婷姐！”姜亦心和钱晓乐异口同声地说。
……
韩路一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项目进度的页面，韩路一看了一眼日期。
一月十五日。
他又看了看赵文渊刚发来的消息：“韩总，预训练预计二月二十日能跑完，之后后训练还要二十天左右。”
韩路一看完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来来回回的轻轻敲打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二月二十日预训练结束。
之后后训练花二十天。
再留两周做Kaiwu的迁移、灰度、回滚方案和效果对齐。
时间紧是紧。
但应该来得及。
他打开日历软件，新建了一条提醒。
【3月31日，Kaiwu完成迁移】
然后把这个新提醒设为置顶。
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