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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心凑到李婷身边看到了官方账号下面的评论区。
除了第一条的热门评论，下面也都是声讨源码科技的帖子。
“源码科技以前做BugKiller是帮程序员，现在做御风是害程序员。”
“AI生成的代码自己写测试？那测试还有个屁用。”
李婷往下翻了好几条，终于看见一条夸御风的评论：“我今天用了一上午，挺好用的。”
但是点开来这条评论的回复，里面都是喷他的。
“你这种人就是老张说的，看都不看直接提交，程序员里的败类。”
“到时候生产环境出来问题，还得我们给你擦屁股。”
李婷沉着脸又翻了几页评论，转头看姜亦心的脸已经有点儿发白了。
“小姜，没事儿，这种事很常见。”李婷开口安慰了她一下，手上的动作并不慢，先把官网的评论功能全关了，然后对姜亦心说，“我发个公告，说「感谢反馈，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条意见」。”
小杨在旁边问了一句：“要不我去联系一下技术论坛那边，问问能不能删帖？”
李婷听到这话，赶紧转过头对小杨说：“别去，这个时候删帖情况只会更糟。”
小杨缩了缩脖子，问了一句：“婷姐，你做过危机公关？”
李婷瞟了他一眼，说：“我追过星。”
姜亦心站在旁边，没怎么听进去两人的对话。
她现在心乱如麻。
突如其来的公关危机，这个当然是个棘手的难题，但姜亦心现在甚至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个问题。
现在她想的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其实有点儿被老张的帖子说服了。
和网上那些跟风发帖的网友不一样，姜亦心是一点儿一点儿把御风开发出来的人，她比谁都知道御风能力的边界在哪里。
御风不能解决复杂的问题，这个她知道。
大模型有时候会出现幻觉，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东西，这个她也知道。
但是老张指出来的问题是她没想到的，没想到不是因为她笨，而是因为她的眼界不够高。
她想的是产品的能力有边界，以后模型的能力提升了，这些问题都会解决的。
就像上次陈建业提出AI写的代码可能质量差、可能不好维护，她觉得在能大幅度提升开发速度面前，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是看了老张的这个帖子，姜亦心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远比陈建业说的问题严重得多的问题。
确定性（Determinism）。
姜亦心是计算机科班出身，她毕业之后先从事的也是开发的工作。
对程序员来说，有一件事情是默认的假设，就是计算机程序应该是有确定性（Deterministic）的，也就是说，你输入1+1，结果就是2，无论什么时候它都是2。不管你做的软件逻辑多么复杂，这件事是不变的。
可是在AI时代，这个假设不存在了。
同样的提示词输进去，出来的结果可能不一样。如果这是在聊天的过程中还好，可是当御风提出智能体的概念，这种不确定性潜入了开发的流程中，变成代码留存下来，到了那时候——
互联网稳定性的地基，还存在吗？
“小姜，小姜总——姜总！”李婷的声音打断了姜亦心纷乱的思绪。
“啊？”姜亦心回过神来。
“你去请示一下苏总？”李婷说。
她问话的同时，手底下也没闲着，正在控评。
她先是联系了几个内测用户，请他们把真实的使用体验发到评论区里，然后手动调了一下展示权重，让正面反馈和负面评论至少能交替出现，不至于一面倒。
动作又快又稳，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删帖禁言都是不能做的，你现在删帖，别人马上截图换个小号出来骂你，到时候重点成了“源码科技心虚删差评”；但是调权重可以，普通人进来只会觉得好评差评差不多，双方打的有来有回。
小杨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姜亦心也不免感慨，只能说控评的水平也有高低之分，如果普通公司的危机公关能力是A级的话，在饭圈这种血海里厮杀出来的粉头们，所拥有的危机公关能力就是S级，嘎嘎乱杀。
李婷之所以让姜亦心去找苏念念，并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是下一步的官方发言必须由级别足够高的人来发布——苏念念或者韩路一，这两个人之中，她觉得还是苏念念比较好找一点。
然而姜亦心还没离开，韩路一恰好在这时走了过来。
他最近都在十三楼帮着做国产显卡的适配工作，不怎么在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是赵文渊看适配的工作进展顺利，又来催他标注的进度，他才准备去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干会儿活。
没想到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情绪还都写着【紧张】【焦虑】。
看到韩路一走近，李婷站起身：“韩总，您来的正好。”
她迅速把事情交代了一遍：CodeMonkey老张的深度差评爆火、评论区被冲爆。她已经关闭了评论、发过软公告、阻止小杨删帖，现在在调权重做控评。
韩路一听完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产品好不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最重要的是控制住舆情。
他先让李婷把帖子打开，然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韩总，您能出来说句话吗？”在旁边等韩路一读完抬起头来，李婷问道。
“说什么？”韩路一问。
“就说——”李婷从屏幕上调了一个文档出来，“我都已经起草好了。”
韩路一看向屏幕。
「源码科技致全体程序员朋友：
关于张老师（CodeMonkey老张）指出的问题，我们高度重视……
感谢张老师的专业反馈……
御风目前仅用于中低复杂度开发任务，对于涉及关键业务逻辑的修改，我们将在下版本引入更严格的审核机制……
源码科技始终尊重每一位程序员的劳动……」
一篇典型的公关声明，但是要创始人来发才有分量。
韩路一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反而把目光转向了姜亦心。
【姜亦心｜23岁｜源码科技·产品负责人】
【情绪：焦虑】
【隐藏情绪：自我怀疑】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其他人还要严重一些。
韩路一问姜亦心：“小姜，你怎么看？”
姜亦心茫然的看了一眼韩路一，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老张说的对吗？”韩路一补充道。
姜亦心点了点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也不确定。”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不做了？”韩路一接着问。
姜亦心有点儿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产品，这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第一个产品。
可是它如果真的，带来的全是问题呢？
韩路一轻轻地说了一句：“Nexus已经在做了。”
姜亦心猛的睁开了眼。
是啊！
我们不做，难道别人就不做了吗？
姜亦心看着韩路一，开口道：“韩总，我想明白了，御风我一定要做下去，不仅要做，还要做到行业第一，做到制定标准的那一个。”
韩路一面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但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御风是什么？
李婷在旁边看着韩路一和姜亦心的对话，其实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给老板的请求已经传达了，她不打算再说第二次。
显然在韩路一看来，现在帮助姜亦心想清楚，比赶紧发出这个公关声明更重要。
和姜亦心的对话结束了，韩路一转过头来面对李婷，他没有评论那个公关声明，而是说：“我先试试我的办法吧。”
接着韩路一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找到了【CodeMonkey老张】，拨了一个微信语音过去。
响了两声之后，对面接了起来。
“NullPointer，我知道你会联系我的。先说好，我不会删帖的，我也没收谁的钱，帖子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BugKiller是个好产品，但是御风真不行。”
还不等韩路一开口，老张已经连珠炮似的蹦出一大段话来，显然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韩路一不急不忙的开口道：“老张，你的观点我都同意，我就问你一句话：我们源码科技不做，别人就不会做了吗？”
老张听了这句话，好久没有出声。
……
与此同时，在硅谷。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Nexus AI的CEO瑞恩（Ryan）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研究下一期的融资方案，突然接到了他手底下一个产品经理莎拉（Sarah）的一条Slack信息。
“瑞恩，不好意思在这么晚打扰你，这个消息你关注了吗？【链接】”
“源码科技，就是和我们合作开发Kaiwu的那家中国公司，刚刚发布了他们自己的自动化工作流产品。”
“刚才我和开发团队已经一起试用过了，完成度比我们的还要高不少！”
“这是我托人找到的内测账号，你可以登录试用一下。”
“账号：[email protected]”
“密码：XXXXXX”
瑞恩没有回复，只是点进了那个链接。
是一个产品的内测发布页面，全是中文，瑞恩看不懂。
但是没关系，他打开一个插件，整个页面都被翻译成了英文。
他轻声念出了标题：
“Ride the W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