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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零七分，浦东机场。
韩路一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站在大厅里环顾了一圈。
果然看到了苏念念。
她正坐在休息区，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食指在触摸板上一点一点。
航班比预计的早落地了二十分钟，苏念念大概没有留意。
韩路一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绕了过去，走到她身后，说了一句：“念念！”
“啊！”
苏念念吓了一跳。
笔记本电脑从腿上滑了下去。
被韩路一伸手接住。
苏念念转过头，才看清是韩路一。她回过神来，伸出手使劲地在他后背上锤了一下。
“韩路一！你怎么这么幼稚啊！”苏念念气鼓鼓地说，“我还好心好意来接你！”
“哈哈哈，不好意思。”韩路一笑了两声，开始求饶，“实在是你太认真了，机会难得——”
苏念念根本没理他，转身就走。
高跟鞋在机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韩路一也觉得自己过分了，把电脑收进苏念念还放在椅子上的挎包里，把包放在行李箱上。
苏念念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韩路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放慢脚步跟在她半个身位后头，不敢并排。
“念念。”
苏念念不理。
“苏总。”
还是不理。
“苏女神。”
苏念念停下脚步，没回头：“别那么叫我。”
回话就好，韩路一赶紧承认错误：“我错了，下回吓你之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打招呼那还叫吓吗？”苏念念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把语气冷了下去，“你逻辑呢？”
“你说得对，我没逻辑。”韩路一立刻承认，“你逻辑最好，你说什么都对。”
苏念念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把头回过去。
“电脑呢？”她忽然想起来。
“在这。”韩路一把挂在行李箱上的挎包，他把包提起来，本来想递给苏念念，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放了回去，“我拿着吧，电脑怪沉的。”
苏念念又回头看了韩路一一眼。
“跟上我，别乱跑。”她说完又往前走。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三岁小孩都不会突然从后面吓人。”
韩路一乖乖的闭上了嘴。
到了车边，苏念念从副驾驶拿出一双运动鞋，准备换上。
“我来开车吧。”韩路一说道。
“你不累？”苏念念看了他一眼。
“路上还想聊会天儿呢。”
苏念念没说话，顺势坐进了副驾驶，又把运动鞋放了回去。
韩路一坐进驾驶位，选择了预设座椅设置，座椅缓缓后移。
车发动起来。
“去吃点儿东西吧？”韩路一问道。
其实他在机场吃了碗面，但是他看出来苏念念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还没吃晚饭。
苏念念的兴致被提了起来。
“新办公室楼下有一家川菜，我想去试一下！”苏念念说完，瞥了一眼韩路一，“吃完正好带你上去看看你的董事长办公室。”
“那就麻烦苏总给导一下航吧。”韩路一说道，“源码专车为您服务。”
车机本来就蓝牙连着苏念念的手机，她拿出手机来点了两下，定位到了新办公楼的地址，张江的高科技园区。
苏念念设好导航，又顺手划了一下屏幕，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念念把手机翻回来，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韩路用余光扫了一眼，开口问道。
“姜亦心她们在群里讨论汤圆ChatBot的方案。”苏念念锁了屏，“关于汤圆的ChatBot（聊天机器人），其实我们已经有一些想法了，韩总想现在听听吗？”
车还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着，苏念念突然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
“说说吧。”
“我们觉得在现有的内测网页版上修修补补意义不大，不如直接把手机版做出来，上移动端。”
韩路一一边开车，一边回应道：“为什么这么说？”
“ChatBot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产品形态了，ChatGPT已经发布了这么多年，付费用户都有几千万人了。国内类似的产品也很多，每个模型公司开发出模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放ChatBot。”聊到产品，苏念念整个人的气质都严肃起来，“我们最先考虑问题，是我们开放聊天机器人这个产品是要做什么。”
“尤其是我们已经有了对生产力更有帮助的智能体产品之后，为什么还要回头去做聊天机器人。”
苏念念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
穿着丝袜高跟鞋走路，腿怪累的。
韩路一瞥了一眼，然后快速地收回目光。
“我们之前没有仔细交流过，所以我只能基于我自己的猜测，ChatGPT已经证明了，ChatBot不是一个好的收费模式，也不是一个强粘性的产品形态。今天我和这个模型聊，明天我换一个模型聊，一个账号的用量超了，新注册一个账号重新聊，用户的付费转化高不起来。”
“缺点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这么多公司还坚持做ChatBot？”苏念念提出了一个疑问。
不仅是各家都要做，韩总也要做呢。
“你觉得是为什么？”韩路一捧了一句。
“为了数据。”苏念念给出了她的答案，“客户和模型交互的真实数据，才是所有模型公司最看重的东西。”
韩路一在心里赞叹。
那天远程开会时间紧，他没来得及把自己内心的思考和苏念念交流，本来想的是等回海城了再聊。
没想到他们已经讨论的很清晰了。
“对，为了数据。”韩路一说道，“现在大模型开发已经进入到一个瓶颈期了，互联网上的公开资料都被吃的差不多了，大家用来用去都是重复的资料。想要更进一步，拿到独家资料，就只能从自己的用户身上获取，ChatBot是个最简单的形式，历史最悠久，用户认可度最高，能获取的资料也最全面。”
“另外，关于怎么衡量结果，我们也仔细讨论过了。”苏念念说，“最后定的是OKR而不是KPI——把收集尽量多的对话语料，作为唯一的目标。”
所谓OKR，是Objective（目标），Key Result（关键结果）两个短语的缩写，是由因特尔CEO安迪·格鲁夫发明，在谷歌等大厂被发扬光大的一种管理方法，后来又被巨量科技引入国内，在中国互联网企业中也兴盛起来。
“就一个指标？”韩路一皱眉，“你们产品经理不是不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打法吗？”
“要分场景，有些时候，简单粗暴最有效。”苏念念兴致勃勃的说了起来，“约翰·道尔的那本《衡量什么是重要的》你看过吗？里面就举了皮查伊的例子。”
“等等，谁是皮查伊？”韩路一诧异地问道。
“就是那个皮查伊啊，谷歌的CEO，那个印度人。”苏念念解释道。
“他不是叫劈柴吗？”
“叫这种外号，你还说你不是三岁。”苏念念嗔怪一声，接着说道，“好了，别打断我，皮查伊——劈柴当年做Chrome产品经理的时候，别的都不管，就认准了一个指标，用户数量，别的竞争对手在纠结做什么好不做什么好的时候，他就只看一件事，这个功能做出来能不能让用户变多，三年时间，就让Chrome从籍籍无名成为全球第一的浏览器，把IE和火狐都打倒了，一直到现在。”
韩路一开口评价道：“久违了，苏总的商业小课堂。故事不错，但是O我不太认同。”
“你不太认同什么？”
“我们要的不是语料。”韩路一说，“要是定成收集语料，那所有的调教肯定都是冲着诱导用户多对话去的，每次结尾的时候都要来一句：‘其实你这个问题，我有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方法，你想知道的话，只需要回答一个好’，跟写网文的钩子似的。是，用户大概率会真的回答一个‘好’，这是很多聊天机器人现在在做的事情，这么做出来数据可能会很好看，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随着两人的交谈，车已经下了高速，韩路一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转过头来对苏念念说：“日活、七日留存、对话数，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知道汤圆到底在多少场景可以真的起到帮助的作用，有多少场景下纯粹是在添乱。”
“那你的O是什么？”苏念念倒是没有因为被否定而不高兴，反而来了兴趣，“你也说得这么笃定，总不能只会挑我毛病吧。”
“我的O很简单。”绿灯亮起，韩路一松开刹车，“就是要让汤圆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知道。”
“什么意思？”苏念念感觉有点儿闷热，把车窗往下摇了一点儿。
韩路一意念一动，空调已经调低了两度，他才反应过来，把手伸到空调旋钮那里转了一圈。
“现在模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说不知道，不会拒绝。”韩路一说，“你问什么它都敢答，语气还特别自信，用户分不出它说得是真的还是瞎编的，一旦被坑过一次，以后什么都不信了。我们要的不是显得什么都会的机器人，而是能让用户信任的机器人，只要汤圆回答出来的，用户就能信任他不是在瞎说。”
韩路一说这些的时候，想起来前两天见的做AI+医疗创业的江九思。
能保证低幻觉，甚至是零幻觉，才是让汤圆能够在高风险行业中落地的关键。
“汤圆要做的不是又一个有趣能聊天的聊天机器人，而是能让用户信任的人工智能助手，这一步必须走得小心一些，第一印象很重要。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挽救回来了。”
韩路一驾驶着车一个右拐，驶入了一片园区。
“这个尝试我们在内测网页版已经在做了，不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但是到底什么时候是‘不知道’，有多少场景覆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苏念念这几天也深入了解了现在的市场上主流的聊天机器人，对这个目标抱有疑问：“你说的这个目标，真的能做到吗？怎么实现呢？”
大语言模型作为一个概率预测模型，想要把结果导向“我不知道”这个固定答案，真的可行吗？
这里的挑战当然不是让模型回答“我不知道”，不然你直接对所有问题都回答“我不知道”不就完了吗？
真正难的是找到“尽量回答知道的”和“遇见真不知道的时候要承认”之间的平衡。
“当然做得到。现在可以先通过提示词工程来限定，同时测量准确率，这个方向御风的经验可以迁移过来；之后我们再考虑通过积累的数据迭代汤圆模型本身。”韩路一说道，“这方面可以让姜亦心和赵文渊去交流，工程层面和模型层面两方面配合，缺一不可。”
“不论多有挑战，都能做得到。”韩路一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眼睛还看着前方的道路。
“这就是我们要前进的方向。”
“好吧。”苏念念点了点头，“明天我再找他们开个会，把你的意思同步一下。”
他远远地看见了公司的新办公楼。
五层的独栋上面，挂着两个名字，在夜色中亮着红蓝两色的灯。
源码科技。
源智科技。
车已经到张江科技园区了。
“对了，你明天要去见冰芯，准备的怎么样了？”苏念念往窗外看了一眼，突然开口问道。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