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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日上午，海城。
韩路一带着顾司玥准备好的协议再次来到了马小飞的“工作室”。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泡面、汗味和某种不明气息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一眼看过去，这次来比上次更乱了，毛坯房里增加了两个“工作台”。
所谓工作台，其实就是两张堆满东西的旧桌子，看起来像是从回收站捡回来的。
对于创始人如此会省钱这件事，作为投资人的韩路一心里五味陈杂——你说他好吧，他确实是为你好；就是看起来太寒碜了。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马小飞指着韩路一说道，“这是咱们的投资人爸爸，韩总。韩总可是科技界的名人了，有这个人脉在，你们放心吧，咱们‘小飞互动’是一定能起飞的哈。”
两个新工作台前各站起一个人来。
俩人虽然长得不一样，一个胖一点儿，一个瘦一点儿，但是外貌特点很一致：又长又乱的头发，黑框眼镜，略微有些油的皮肤。
总之是刻板印象里宅男应该有的样子。
“韩总好。”胖宅说了一句。
马小飞介绍道：“这是王子腾，剪辑大神，我三顾茅庐才请来的。”
对于剪辑大神这个评价，王子腾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另一个瘦宅看起来就外向多了，主动打招呼：“韩总，我是刘一波，摄影摄像都干过，我用过源码的产品——以前接散单的时候，用开物写过一个小程序。”
韩路一一笑：“原来是客户。”
简单介绍完之后，两人坐了回去继续工作。
马小飞带着韩路一来到自己的工作台，用胳膊在桌面上左推推右推推，在什么都没碰掉的情况下，腾出了一块A4纸大小的地方。
“老韩，这次协议带了吧，协议不签，我是寝食难安啊。”马小飞用手指了指那块空地，说道。
“钱不是都打给你了吗？”韩路一奇道。
“就是因为打给我了才难受啊，咱们赶紧把协议签了，我把股份给你。”马小飞简直抓耳挠腮了，“不然总感觉我占了你便宜似的，玷污了咱们纯洁的友情。”
“你放心，只要你不改变性取向，咱们俩的友情就不会变。”韩路一开了个玩笑。
马小飞听完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韩路一：“嘿嘿，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操，离我远点。”
看着韩路一往后一跳，马小飞摆出幽怨的目光：“你变了，老韩，你以前都不会拒绝我的。”
韩路一无奈地从背包里拿出协议，递给马小飞。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自己是怎么也斗不过他的。
不过玩笑归玩笑，韩路一也只有跟马小飞和张浩然之间能保持这种轻松的关系了。
现在公司里的员工，不管表面上相处如何，心里还是怕他的。
所以，人真正交朋友的时间可能最晚只到大学。
马小飞接过协议，上上下下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桌子的垃圾堆里把公章拿出来盖上。
韩路一在旁边看得目瞪狗呆。
——你看都不看就签了？
——你的公章就放这？
两个槽在嘴边打了架，韩路一都不知道该吐哪个才好。
马小飞看了看韩路一的表情，说了一句：“咱俩谁跟谁啊，别计较这个。”
然后他把签好的两份协议留在桌子上，自己站起身，把座位让给韩路一：“快快老韩，你也签好了，咱们干正事。”
韩路一欲言又止，上去把字签了，取了一份拍照，发给顾司玥，然后收到包里。
把事情都做完，他回头看了看马小飞，问道：“你的仪式感呢？”
听了这句话，马小飞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猛地拍了一下头：“操，忘拍了。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啊。”
这时刘一波双手托着一个相机云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神情：“飞哥，飞哥，我拍了。”
马小飞一乐：“行啊一波，快看看。”
刘一波把云台关机，打开相机的相册，播放最近的一段视频，马小飞贱贱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嘿嘿，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马小飞的脸一黑：“一波，倒也不用什么都录。”
刘一波吓了一跳：“那我删了？”
“剪一剪，剪一剪还能用。”
……
几分钟后，韩路一和马小飞各自坐在一把精致的皮质沙发上，面对着镜头。
两人面前各有一个科技感十足的麦克风。
整个拍摄区域干净整洁得不像话，仿佛是在这个毛胚房里异空间。
三台设备同时开机之后，马小飞对着中间的镜头开始说话：“大家好，欢迎来到《小飞聊AI》第一期，坐在我旁边的这位大家应该都认识，源码科技和源智科技创始人，汤圆Chat之父，国产AI之光，所有大模型的严父——”
韩路一在旁边尽量板着脸听马小飞胡扯，一边在心里默念：我是一个好投资人，我是一个好投资人。
终于，节目正式开始，马小飞问了第一个问题。
“在汤圆Chat公布之后，国内的鼎盛、寻他，国外的OpenAI、Nexus AI，都纷纷在官网上宣布要开发自己的大模型服务交互协议，你认为这是一种跟风吗？”
韩路一一愣，小飞，第一个问题就问的这么尖锐吗？
他想了一下，回答道：“我认为将来我们会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在标准统一之前，肯定会有一个竞争的过程。”
“那你认为，最后谁会赢得这场竞争？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马小飞追问道。
“用户数量。”韩路一的回答很迅速，就像他已经思考了很久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思考了很久。
“这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生态，谁拥有用户，就拥有决定性的资源，更多的服务会来适配——更多服务会带来更多用户，更多用户会带来更多服务，这是从互联网时代就存在的成长飞轮。”
马小飞停顿了一下，问了下一个问题：“韩总，你为什么认为协议标准之争这么重要呢？”
韩路一微微往后靠了靠，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进入到他熟悉的领域，他身上那股随性的气质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和深邃。
“因为我们正在经历一场交互方式的范式转移。”
“现在互联网绝大部分东西，都是给人看的。”韩路一举了个例子，“按钮、图片、广告、弹窗，有些按钮还故意做得很小，生怕你一不小心把会员退了。所有这些都是基于视觉，基于人类感官的设计。”
“但这是上一个时代的范式，我把它叫做‘由人构建，为人服务（Built by humans， built for humans）’。”韩路一用手在空中一点，“但是在新的时代，我们会有新的交互方式，我叫它‘由AI构建，为AI服务’（Built by AI， built for AI）。”
主持人马小飞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意思？”
“先说‘由AI构建’，这个其实应用已经比较多了。比如源码的产品御风，可以帮助产品经理整理需求，设计功能，可以帮助程序员完成代码编写，这些都大大提高了人们的工作效率。”
马小飞点了点头，这个听懂了，然后问道：“那‘为AI服务’呢？不是应该为人服务吗？”
“这里的‘为AI服务’指的是系统为AI服务，AI再为人服务。”韩路一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
“你已经看到过汤圆Chat的智能体功能了，你有没有发现，之前在千帆APP订餐厅需要用到的很多功能，在汤圆Chat的流程中都用不到？”
马小飞想了想，说道：“你说的是——比如说我要预订一家餐厅，那我就得先打开千帆，然后再选择分类，选完分类还要再筛选区域，得到的饭店里我还要去一个一个看评分，看完评分还要翻翻评论，翻完发现不接受线上预订，我再找电话，打过去，人工告诉我今晚七点没位了，只剩七点半……”
他说完喘了口气。
“但是在汤圆Chat，我说‘帮我预订一家附近评分高的川菜，今晚七点，两个人’——然后它就去办了。”
说的真细致，韩路一笑了笑，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一串流程，全是因为人需要用界面来传递信息、一步一步地来表达意图。但是AI是不需要这些界面的，它能直接理解你说的话，直接调用服务。所有的那些筛选框、分类标签之类的东西，对AI来说都不是功能，而是噪音，我们都可以去掉。”
“随着AI的使用越来越普及，我们会更多地接受由AI来调用服务的交互方式，所以对未来的很多服务提供商来说，他们的消费者里很大一部分都不再是人类，而是智能体。而要让智能体知道你能做到什么，产出什么，就需要一套标准的协议，就像是AI界的‘普通话’。”
马小飞恍然大悟：“所以汤圆协议就是这个‘普通话’？”
韩路一一笑：“借你吉言，我也希望汤圆协议能成为这个普通话。”
马小飞对着镜头笑道：“原来这个协议这么重要，怪不得国内外的大厂都要紧紧地跟着源码的脚步发布自己的协议。谢谢韩总为我们解惑。”
两人休息了一下，喝了点水，这些内容可以后期剪掉。
休整之后，马小飞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汤圆Chat在发布之后，有一类声音一直存在，说汤圆的回答有点……怎么说呢，有点「管人」的感觉，你怎么看这个评价？”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暗暗想道，马小飞啊马小飞，刚才休息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前给我透透题？
“我觉得——”他说了一半，又停了一下，“我觉得那些用户说的是对的。”
马小飞挑了挑眉。
“汤圆在设计的时候，我们在安全边界上做了很多工作。”韩路一说，“我们不希望它帮人做某些事情，我们希望它在一些话题上保持克制，最关键的是，我们希望它不会给出错误的信息——这很难，但这些是我们设计的出发点。”
“那么，”马小飞问道，“你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设计理念呢？”
“因为我觉得现在业界的主流方式是错的。”韩路一说。
马小飞给韩路一暗地里竖了一个大拇指。
节目效果这不就出来了吗？
他问道：“能详细说说吗？”
“你知道现在大多数大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吗？”韩路一问道。
马小飞摇了摇头，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表情。
“现在业内主流的训练方式叫人类反馈强化学习。”韩路一说，“简单来说，就是让真人来给模型的回答打分，模型从这些分数里学习什么叫好回答。”
“听起来挺合理的。”马小飞说。
“合理，但是有一个问题。”韩路一说，“人类打分的时候，有一个很难避免的倾向——当AI说了一个你喜欢听的答案，你会不自觉地给高分；当AI说了一个你不想听的答案，哪怕它是对的，你也会给低分。”
“就是……喜欢被夸的意思？”
韩路一说道：“确切的说，是喜欢被认同，被认同是每个人都会追求的感觉，但在和人相处的时候我们其实很难得到百分之百的认同，AI就不一样了，AI可以每次都认同你，只要你给它高分。所以模型从这个反馈里学到了什么？它学到了：顺着用户说，用户就满意。时间长了，它就变成了一个特别会说好话的模型，甚至连你问它一个问题，它都要先夸你问得好，再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答案。”
“哈哈，这个我见过，我无论问什么问题，AI都会跟先跟我说：‘真是有力的洞见’‘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说笑完，马小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有些时候，它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哄你。”
“对。”韩路一说道，“通过这种训练方式，模型学会的不是怎么给出正确答案，而是怎么让你觉得它给了正确答案，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那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呢？”马小飞追问道。
韩路一笑了笑：“这个问题我们也正在探索，希望下次节目我能和你分享我的进展。”
录制结束，刘一波把设备逐一关机，王子腾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专心研究刚才的素材。
韩路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马小飞也跟着站起来，把手往椅背上一搭，松了口气：“老韩，牛逼，你是真的很适合做这个。”
“做什么？”
“做科技布道师。”马小飞说，“那些东西我自己研究了半天都云里雾里，但是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是真的听懂了。”
韩路一没接这个话，拿起包，准备往外走。
“诶，老韩，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啊，庆祝咱们开工。”马小飞叫道，“现在不是还在放假吗，你不用回去工作吧？”
韩路一看了看表：“这次不行，下次吧，我约了人。”
“约了人？男的女的？”马小飞警觉起来。
“下次介绍你认识。”韩路一说完，往外走去，在门外停下来看了看这间乱得有艺术感的毛坯房，看了看两个还在埋头干活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马小飞。
他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干。”
马小飞朝他挥了挥手：“放心，我不会让你的钱打水漂的。”
韩路一走出去，门带上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下。
马小飞回头，对着刘一波喊了一声：“一波，那段‘嘿嘿嘿’记得剪掉啊。”
刘一波一抬头：“额，我已经发给王哥做转场素材了。”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