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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尔多斯。
电力工程师老高从皮卡工程车上下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员工休息室走去。
今天是他五一补休回来的第一天。
五一前半段他在值班，五月五号才轮到休息。
休了四天，他市区的家里躺了四天。
五月九号一回来，老高就开着皮卡在荒漠草原上跑了快两百公里。公路上没什么车，他就一个一个的去找高压输电站，爬上爬下的做检修。
一天跑了四十七个点。
刚养好的腰又开始疼了。
老高推开员工休息室的大门，摘下安全帽，把工具包和安全帽一起挂在门口的墙上。
桌子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了。
老高今天跑的最远，也是最晚回来的。
“老高，今天去的哪条线？”
说话的是站里最年轻的员工小宋，他正坐在桌子边上喝咸奶茶。
“西边那片，两个升压站，三条支线，还把几个新能源场站的异常点过了一遍。”老高走到桌子边，拿起茶壶，给自己的保温杯里也倒了一杯咸奶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然后发出一声舒爽的“啊”。
“我靠，你一个人啊？”小宋惊讶道。
“怎么，你替我检查？”老高扫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小宋和另一个没说话的老李，奇怪怎么两个人都在休息，“今天收工的这么早啊，照片都看完了？”
小宋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平板。
“看完了，今天就东边那几座，杆塔巡检照片一共三百多张。你那片呢？异常点拍了多少？”
老高在椅子上坐下，腰靠过去时轻轻嘶了一声。
“还没传，硬盘里装着呢，一会儿再说。”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白天往荒漠里钻，爬杆、查线、拍缺陷；晚上回来不算完，还要把照片一张张过，标注编号、对缺陷库、写巡检记录。现场跑断腿，坐下来还得对着屏幕抠细节——不然白天白跑。
老高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三百多张，这么快就干完了？
他的脸色一下就沉下来：“小宋，你是不是偷懒了？咱们这个工作可容不得一点儿马虎。”
说完他又把头扭向老李：“老李，小宋新来的不懂，你得看着点。这对照片不是小事儿，咱们一线查不到的问题，就靠着这一步来补缺了，可不能马虎啊。”
老李听到自己被点到了，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看过了，没问题。”
老高是个暴脾气，听了这话脑袋里嗡嗡的，这么早怎么可能看得完？
他正要开口，小宋已经探着身子把桌上的平板拿了过来，递到老高眼前。
“真的，你看。”小宋说道。
老高接过来看，平板上是已经分类好的照片，对应着各个检查点。
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以及风险类别都分门别类地归档好了。
老高把平板凑近眼前，点开几个检查点，仔细看了每个照片旁边的标注。
确实没什么问题。
老高心头的无名火已经消了大半，现在满是疑惑：“你们俩，怎么搞的，现在干活这么快？”
小宋献宝似的说道：“老高你不知道，你放假这两天，上面发下来一个新工具——嗯，确切的说是三个新工具。”
然后小宋把平板退到主屏幕，上面有三个并排的新图标，都叫“电力系统AI助手”，但有不同的后缀，分别是A、B、C。
“这个，AI识别缺陷的，听说别的站早就用上了，才发到咱们站上。”小宋说道，然后点开了其中一个，图标是个大大的C，另外两个则写着A和B，“你用这个，把照片都传上去，直接就能出结果。”
“那还有俩是什么功能？”老高疑惑地问道。
“功能都差不多。”小宋说道，“但是那俩不好用，我推荐你用这个。你硬盘呢？我给你连上。”
老高将信将疑地去包里把移动硬盘拿过来，小宋伸手接过，连到了平板上，一边操作一边解说。
“人工翻三百张得翻到眼冒金星，这AI几分钟就过完了，还把可疑点按严重程度排了序。”
等到小宋上传完毕，点了个【开始】按钮，进度条开始往前走。
进度条刷刷的往前走，几分钟之后，运行结束，列表里跳出一排异常标注，大部分是黄色的，但是有一条红色高亮。
不用小宋教，老高伸手把那个红色高亮的提示点开。
“引流线夹疑似发热痕迹。红外伪彩显示夹体温差约18度，可见局部氧化变色，建议现场复核并紧固更换。”
坐标就落在西边支线的一个检查点上。
老高的心一下提起来了，他点开原始照片和红外照片仔细看了看。
在红外彩图里，线夹位置一块刺眼的暖色团，边缘发黄，中心偏红，旁边可见螺栓周围有一层发乌的氧化圈。
在普通照片里几乎看不出异样，但是在红外图像里还挺明显的。
还真有发热痕迹！
白天的拍照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老高啪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腰也顾不上疼了：“不行，既然知道了，现在就得去复核，如果真是温差还得报缺陷！离这儿有三十多公里，今晚还得再跑一趟。”
小宋也站起来去取安全帽和工具箱：“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钻进皮卡，车灯切开暮色里的荒漠公路。
“小宋，谢谢啊。”
老高突然开口道。
他刚才没搞清楚状况，劈头盖脸骂了小宋一顿，人家也没着恼，还主动陪自己跑这么一趟。
“嘿嘿，我经验少，想找机会多学学。”小宋笑了笑，说道，“你一会儿给我指指现场，让我过过眼。”
老高握着方向盘，余光瞄了一眼小宋手里的平板：“这AI要是真这么准，以后咱们能少爬多少回啊？”
小宋听了这话，没有赞同的意思，反而脸沉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道：“老高，你别往外传啊，我听说——听说这个C可能最后不会采购，咱们应该是在A或者B里面买一个。”
“啊？”老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奇道，“你不是说C最好用吗？那两个怎么样？”
“我也试过，和C比不了，经常漏。”小宋说道，“但是做C出来的是一家小公司。”
老高也陷入了沉默中。
作为一线员工，采购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接触不到。
可是，可是，温差十八度，差一点就漏过去了。A和B要是看不出来呢？还得靠人一张张熬夜翻？
他咂了咂嘴，憋出一句话来：“最好用的不要，专挑差的……这算什么事儿啊这？”
说完他又闭了嘴。
老高突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连这种消息都知道，这个小宋，果然有背景。
……
第二天上午，几千公里外的京城。
国网集团总部，一份来自鄂尔多斯设备巡检与故障预警试点的一线盲测汇总，出现在了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盲测开始后的第一周，三个工具的使用次数还比较平均。
第二周开始就已经出现了明显分化。
到了五一期间，工具C的主动打开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另外两个工具之和。
更加明显的是重复使用率——也就是用过C的人，下一次仍然选择C的比例——这个比例接近八成。
屏幕上还有一页匿名的用户意见，全部来自使用过不同工具的一线员工。
【不用重复解释——C】
【废话太多——B】
【我肉眼看出来的故障都没检测出来！！！——A】
【好用！——C】
【像个有经验的老同事——C】
坐在主位左侧的集团副总经理推了推眼镜，说道：“工具身份可以公开了吧？”
负责测试的工作人员切换页面。
工具A，寻他科技。
工具B，鼎盛集团。
工具C，源智科技。
会议室里没有多少惊讶。
企业身份对一线员工是保密的，但是对今天参会的人来说可算不上秘密。他们有太多的渠道可以知道这些消息了。
但是今天这个结果出来，实在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所有人都以为寻他和鼎盛都是国内知名的大厂，在AI上的投资也不小，就算和源智有差距，也不会太大。到时候大家各自从多个维度论证一下，那就是各有优劣，最后花落谁家还要争。
可是看现在这个成果，好像没有争的必要了。
“从使用结果看，源智是第一，这一点没有争议。”集团副总经理说道，“鄂尔多斯设备巡检和故障预警项目，可以明确由源智主要承建，并且类似业务可以推广到全国范围，大家怎么看？”
会议桌两侧没有人反对。
工具C不只是使用率最高，故障识别率、有效预警率和一线采纳率同样排在第一。其他两家公司在这一个方向上已经没有继续争的理由了。
负责会议记录的人在结论栏里填上一行字。
源智科技，第一中选人。
接着是下一个项目——国网的AI试点项目不止这一个。
鄂尔多斯的试点是设备巡检和故障预警，这个要交到一线员工的手里面去，反馈数据做不了假。
但是张家口那边的试点是调度辅助，试点期间，肯定不能让系统接入真实数据，所以用的都是历史数据的模拟。
而这里面就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了。
先开口的是桌子右侧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设备巡检那边，源智确实好用，但是调度辅助这边，我不是说源智不行啊，三家结果出来差的不多。”他边摇头边说，“但是这毕竟是涉及生产的大项目，源智作为一个新企业，既没有大型电力生产系统的交付经验，也没有覆盖各地的驻场服务体系。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这样一个企业，我不放心。”
他话一说完，马上得到旁边一个人的附和：“宋主任说的有道理啊，源智的竞标资格本身就不太符合，总不能因为投资部门有投资，我们就给他们放低门槛吧？这可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项目。”
副总经理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宋主任提了个方案：“我们之前一直和鼎盛合作的不错，我看要不这样，让鼎盛来做总承包，源智的这套检测系统可以接入到鼎盛的系统里，这样安全有保障，效率也有了。”
然后他瞄了旁边的人一眼，说道：“寻他科技在国内这么多年也是有口皆碑，在算法方面有优势，调度辅助方面的模型可以让他们来做。”
这个新方案一提起来，一碗水就端平了。
寻他负责新能源功率预测模型和调度辅助模块，源智负责让汤圆来做设备检修和预警。
而鼎盛，因为有着丰富的行业经验，可以做总承包，负责系统集成、生产保障。
三家公司都有位置，皆大欢喜。
坐在桌子左侧的一个年轻人这时候开口了：“前两天工信部那边开了个会，我听说人工智能的安全规范是按照源智那边的方向定的？”
这话一出来，宋主任皱了皱眉头。
那人却没停，接着说道：“源智的工具是三家里最好用的，为什么要把他拆出来，塞进另一家的系统里？”
宋主任清了清嗓子：“事情不能这么看，要上生产系统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副总经理，看到他没有什么表情。
会议陷入了僵局。
过了一会儿，副总经理终于发话了：“总承包就是总承包，我们还要指定分包商，这让总承包也不好做。我看这样吧，现在三家各有优势，主要还是因为数据比较老，看不出区别。不如我们再加一场新的测试，让这三家直接用生产系统的影子数据，再来决定。”
他说完话，就是定了调，在场的人都不再发言，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
副总经理看了一下手表，继续说道：“测试地点放在张家口试点环境。技术评审组今天把评判标准调整完，会后就通知三家公司，明天开始接入影子数据。”
书记员写下最后一行字。
会议结束。
……
周涵在办公室里等的很着急。
她知道源智的试点项目今天会过会，但是她现在已经不在总公司了，这个会她是没法参加的。
也不知道她整理的那些资料在会上有没有派上用场。
周涵坐不住，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中午。
手机一震，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不是很顺利，决定再加一轮生产数据的影子测试，通知源智提前做好准备。”
看完这条信息，周涵的心情也七上八下了起来。
是成是败，本来以为会后就能知道结果，没想到还要再测一场。
周涵把信息删除，然后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起来，很快就拿到了评审会的会议纪要。
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些，至少鄂尔多斯那边的结果确定了，至少设备巡检项目应该是源智来做。
但是生产系统的影子数据盲测，准备时间还不到一天，这是让三家都没有准备的时间，直接拿现在试点的版本去做真题考试。
副总经理对源智还挺有信心的。
周涵调整了一下心情，脸上堆起一点儿笑容，拿起电话，给赵文渊拨了过去。
很快，电话接通了。
“赵总？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设备巡检项目已经决定由源智来承建了……张家口那边啊，调度辅助还要再进行一轮盲测，用生产数据的影子测试，项目经理应该很快会通知你，这是最后一轮了，要好好准备……什么？韩总也在？那当然欢迎了……”
等电话挂断，周涵又在椅子上闭着眼坐了一会儿。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打开天气预报软件，看了看明天坝上的天气。
地点切过去的一瞬间，周涵的脸色一变。
软件上是一个黄色的横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强风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