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风沙中,芭师傅驾驶的坦克在后面那辆卡玛斯的陪伴下开回了营地。
“老大!是你们回来了吗?!”
无线电频道里传出了锁匠略显紧张的声音,“风沙太大了,我看不清。”
“是我们!”白芑在无线电频道里做出了回应,“师兄,多弄点儿吃的吧,等下有不少人过来。”
闻言,迎风面的重卡底下,趴在一个半埋的油桶里的锁匠立刻松了口气,紧了紧头上的呼吸过滤器和面镜,拎着那支大喷子从油桶里爬了出来。
得到消息的棒棒也跟着松了口气,熄灭了营地中间那辆随时准备跑路的卡玛斯,重新钻进在乌拉尔卡车尾部搭建的充气帐篷,重新开火继续烹饪着加量版的全羊宴。
将坦克停在营地下风口,白芑等人爬出来之后,立刻在列夫的示意下,跟着走进了一顶单独的帐篷,他们出去救人之前抬回来的铁皮箱子和铁皮柜子就在这里放着,
“老大,我已经给它们喷过好几次消毒水了,要打开吗?”锁匠开口问道。
“开吧”
白芑摆摆手,锁匠立刻凑上去,三下五除二便打开了保险箱,随后拿起脚边放着的液压钳,打开了铁皮柜子上的挂锁。
这两个“容器”里面倒是都有东西。
保险箱里放着的,是一盘钥匙,也只有这么一盘钥匙。
“保险箱里面锁钥匙...这些钥匙又是干嘛的?”
白芑的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能回答,众人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刚刚被好奇芭掀开的铁皮柜子里。
这里面放着的,只是一些相册和泛黄的文件。
大致的翻了翻,这些文件基本上都是这里的消耗品补给记录。
从这些记录来看,当时驻扎在这里的人小生活儿过的可是实打实的滋润。
而在虞娓娓掀开的那本相册里,那些彩色照片记录的则是当年驻扎在这里的苏联红军举行的各种文娱活动以及演习的照片。
“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带走?”
索尼娅不解的打量着虞娓娓翻开的相册里展示的一张大尺寸合影。
在这张合影里,是一群苏联军人在两辆T-34/85坦克周围的合影,合影的背景显然是在这座山的北侧。
在这张合影里,这里简直是一副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样子。
那些机库里停着米8直升机,那些营房里窗明几净,远处还隐约能看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找到的油料库入口,以及入口处停着的一辆MAZ537拖车,和拖车后面的拖拽的一个大号油罐。
除了这些,照片里还能看到周围还算茂盛的草地和几个蒙古包,乃至正在吃草的一片羊群。
小心的将这张照片从相册卡纸上取下来,背面还写着“苏军驻蒙集群第39集团军,南戈壁前沿预设战役储备点,1971年7月,建成留念。”的俄语字样。
“底片不在了”
虞娓娓将照片递给了索尼娅,“当时撤走的人肯定带走了底片,这些东西留在这儿就像是宣示主权一样。”
“等风沙停了,你带着大家去找到照片里的油料库出入口吧。”
刚刚同样在看照片的白芑随口做出了安排。
“没问题,现在我们有牵引车,挖开这里很快的。”
索尼娅捏着照片感慨道,“当年这里环境可真好,这才勉强半个世纪的时间就被糟践成这样了。”
“没了苏联输血,这里连原始社会都不如。”
列夫跟着调侃道,“鸡腐是欧洲的子宫,乌兰扒脱就是亚洲的...”
“含棒人的天堂嘛”
白芑跟着调侃了一句,总算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出来——他们这儿还有小孩子呢。
“为什么是他们的天堂?”好奇芭问出了一个符合她单纯性格的问题。
“因为...”
“因为含棒人喜欢吃部队锅”
白芑说这话的时候隔着防毒面具瞪了一眼没脑子的喷罐,根本没给他带坏小朋友的机会,“这里养那么多羊,羊多了,羊肉就多,羊肉多了,血槽肉就多,含棒人最喜欢吃那些破玩意儿了。”
“真的?”
柳芭显然不知道血槽肉是什么,她甚至偷偷隔着防毒面具咽了下口水,“血槽肉好吃吗?部队锅好吃吗?”
“不好吃”
白芑想都不想的给出了略显恶心的回答,“血槽肉就是淋巴肉,部队锅就是泔水火锅。”
“别说了!”
柳芭显然被恶心到了,“你们就是故意恶心我的。”
“是你太好奇了”
看够了热闹的虞娓娓及时转移了话题,“等下有不少好吃的呢,所以结束这个恶心的话题吧。”
“嗯嗯!”
柳芭迫不及待的点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说错话的列夫和喷罐也庆幸的对视了一眼。
“索尼娅,找到油料库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白芑将手里那些补给交接记录随手丢回空荡荡的铁皮柜子,“现在先回去排队洗澡,然后吃饭!”
“老大,那些俘虏怎么处理?”列夫问道,“尤其等下还会来一批俘虏。”
“这件事不用担心”
锁匠连忙加入了话题,“我们刚刚指挥俘虏搬空了一辆报废的卡车货厢,他们现在都关在里面。
如果老大不放心,等下可以把他们焊在地板上。”
“索尼娅,你去负责这件事吧,列夫,你和喷罐负责保护索尼娅。”
白芑摆摆手,带着虞娓娓和柳芭二人最先离开了帐篷。
“你们两个蠢货不要什么垃圾话都在柳芭小姐面前说”
索尼娅在列夫和喷罐的脑袋上用手分别敲了一下算作警告,“我们也走吧,去把那些垃圾焊在地板上。”
“索尼娅大姐,我做什么?”刚刚一直老老实实没说话的米契问道。
“你和锁匠去排队洗澡,然后给邦德帮忙。”
索尼娅随口做出了安排,“我们等下会有很多客人过来,记得好好洗,柳芭小姐虽然性格单纯,但是在她的专业领域可是个天才,老大这么谨慎,这些东西说不定不干净。”
他们几个离开帐篷的时候,白芑三人已经脱了身上的防护服和防毒面具。
就在柳芭最先走进卡车货斗的浴室去洗澡的时候,伊万也打来了一通卫星电话。
“奥列格,有紧急情况。”
电话接通的同时,伊万便说出了让白芑提高警惕的开场白。
“什么紧急情况?”白芑反问的同时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虞娓娓。
“我们根据你们送来的俘虏,在附近的牧民家里找到了其余人。”
伊万加快语速解释道,“根据牧民一家交代,你们找到的那座废弃军事基地是他们的夏季牧场。”
“继续”
“在今年的9月份,那里爆发了鼠疫和鼠灾。”
伊万紧张的提醒道,“当时在那里放牧的另一户牧民全死了,他们的牛羊也都被老鼠吃了。
就连这户人家也死了两个人损失了不少羊。”
“我知道了”
白芑说话间,从柳芭的靴子里扣出了一个定位器朝虞娓娓展示了一番又塞了回去,“我们猜测到了这种情况,已经有防备了。”
“那就好”
伊万松了口气,“我们稍后就赶过去,驾驶的是俘虏们的车子,别朝我们开炮。”
“放心,不会的。”白芑说完挂断电话,抬头再次看向了虞娓娓。
“不用太担心,我们的防护做得足够好。”
虞娓娓倒是有足够的自信,“而且风向对我们有利。”
“那就好”
白芑稍稍松了口气,这种事儿他再如何小心,都不如多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这次的收获怎样?”虞娓娓给他们二人之间换了个话题。
“安装了D-81型125毫米滑膛炮的T-64A主战坦克”
白芑解释道,“而且指挥台上安装了遥控高射机枪,这是1972年生产的版本才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白芑笑了笑,“都不说远的,就蒙古国自己,他们有T-62有T-72,甚至还有多到姥姥家的T-55,但他们可都没有T-64这种高端货。”
“T-64比T-72高端?”
虞娓娓茫然的问道,显然,她对这些不了解,仅仅只是从数字上的大小,想当然的认为“72>64”。
“技术上,T-64远比T-72更先进。”
白芑解释道,“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国家其实都装备不起,甚至包括俄罗斯。”
“为什么?”
面对这个被预料到的追问,白芑的解释也足够的及时,“维护成本高,打仗打的终究是经济。
T-64的二冲程发动机维护起来麻烦的要死,成本也高,也就无可烂这种拆车件比车还多的国家能玩的起。
其余的,尤其像俄罗斯这种经济拉胯的,与其供着这么一位爷,更简单更经济的T-72显然要划算的多。”
“这可真是...”
虞娓娓哑然,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毛子从苏联那里继承了用钢铁洪流进行苏维埃式的洗礼思想”
白芑帮着对方剖析这件事的底层原因,“也正因如此,坦克也好,飞机也好,在毛子的战斗思维里是注定会趴窝在战场上的消耗品。
所以几百个小时的稳定寿命对于当时的苏联来说足够用了。”
“但是对俄罗斯可就不是了”虞娓娓叹息道,她已经听懂了白芑想表达的核心。
“俄罗斯可远不如巅峰时的苏联财大气粗”白芑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这也是一些俄罗斯人怀念苏联的原因”
“怀念苏联的强大,对吧?”白芑重复着虞娓娓之前曾说过的话。
“没错”
虞娓娓点点头,“所以这也是这些坦克没有被带走的原因?”
“差不多吧,毕竟蒙古的铁路也就那么回事,运来运去的太麻烦。”
白芑看着帐篷外越来越浓郁的沙暴,“而且这里毕竟是前线,当时态势不明,万一运走了又开打,再运过来可不容易。”
“这些你也打算免费运到顿巴斯吗?”虞娓娓问的更加直白了些。
“这就要看马克西姆先生愿意为此支付多少钱了”
白芑摊摊手,“不过好在我们的运输大队长已经来报道了。”
“你说是伊万...不”
虞娓娓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位维诺维奇先生?”
“他如果抓到了柳芭,是另一种结果,但他派来的人可没抓到。”
白芑见披头散发的柳芭已经从货厢里走出来,立刻起身拿上换洗衣服,招呼着虞娓娓一起去洗澡。
他的嘴里,也冒出了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但是他没抓到,没抓到就算了,还留下了把柄,那他总得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吧?”
“帮忙把这些坦克运走?”
虞娓娓任由白师傅拉着她走向了卡车浴室,“狡诈先生,你肯定不只是想省一笔运费吧?”
“总得有人替我们站队试一试各方的反应,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
白师傅说着,已经拉着虞娓娓,沿着伸进帐篷里的梯子,走进了弥漫着沐浴露香气的卡车货厢。
等他们两个磨磨蹭蹭的洗完了这个“洗消作业澡”,将浴室让给米契的时候,伊万等人也已经将四五辆东风六轮越野中巴车和四辆修好的重卡外加那辆坦克开到了他们的营地附近。
在成倍扩大的营地里,这些人顶着强劲的风沙支起了另外几顶大号充气帐篷,并且和白芑等人的大帐篷连接在了一起。
当然,他们也将抓到的俘虏送进报废重卡的货斗,任由索尼娅和列夫用钢丝绳将他们结结实实的焊在了地板上。
“那边情况怎么样?”
白芑趁着虞娓娓回他们的帐篷里吹头发的功夫,招呼着伊万坐下来,一边煮他的罐罐茶一边问道。
“多亏了你们及时救场”
伊万连忙说道,“我们的直升机赶到之后,不但解决了占领牧场的那些人,还把之前围攻我们,被你们的坦克吓跑的那些人解决了。”
“伊万,你知道我关心的是什么问题。”白芑说着,给煮茶的罐罐倒满了热水。
“这些人,我是说,袭击你们的人,还有包围我们的人。”
伊万看向飞沙走石的窗外,嘴里也冒出个白芑始料未及的情况,“这些都来自维诺维奇先生的雇佣。”
“都...都是他?”
白芑错愕的看着对方,“我还有以为是来自无可烂的输卵...”
“奥列格先生”
伊万提醒道,“这里是蒙古,输卵管先生的手伸不到这里。”
“说的也是”
白芑帮对方倒了一杯茶,“既然是维诺维奇先生,我想我就不方便掺合了。”
“但是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伊万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柳芭刚刚脱下来丢在桌边的靴子。
“柳芭刚刚哪都没去”
白芑哪能看不懂这个暗示,“是列夫和索尼娅还有喷罐驾驶坦克去救你们的。
当时柳芭在忙着化验我们采集到的老鼠屎,并且发现了鼠疫病毒的存在。”
“鼠疫是由细菌引起的,并非病毒。”
话音未落,柳芭已经走出来,坐在了白芑旁边,一边重新穿上她的靴子一边说道,“柳芭会对她今天做的事情保密,伊万。”
“柳...柳波芙小姐?”
伊万说话间,已经略显惊慌的站起身,而且站的足够笔直。
“怎么换你出来了?”
白芑看了眼这个姑娘粗大的麻花辫子好奇的问道。
“柳芭太开心了”
柳波芙拉上靴子的拉链,接着又扯掉手上的医用手套解释道,“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会让她的信号不是很好。”
“即便是开心?”
“没错”
柳波芙点点头,“不用担心,我没怪你,柳芭很开心你们愿意带她玩。”
“那就好”
白芑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柳波芙可比柳芭奇卡那个小混蛋还难对付。
“接下来的谈话我可以旁听吗?”
柳波芙说着指了指茶具包,“哪个杯子是没用过的?”
“我帮你倒茶吧”
白芑说着,拿出个平时不怎么用的公道杯架在炭炉上,往里面倒了些水,又夹起一个小杯子丢进去。
“柳波芙小姐旁听我当然没意见”伊万也在这个时候说道。
“那就坐吧”
柳波芙说着再次看向白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师兄,端点好吃的过来。”白芑拿起对讲机招呼了一声,“挑食材最干净的端。”
“马上!”
棒棒连忙给出了回应,他跟着白芑混已经有些日子了,自然早就从锁匠等人嘴里听说过有个叫柳波芙的洁癖。
不多时,三条烤羊腿被端了上来。
棒师傅甚至还额外拿来了一盒医用手套和一个还带着包装袋的围裙以及一双同样装在包装袋里的套袖。
这些都是他的备用厨子装备。
“谢谢”
柳波芙说话间看向白芑,后者反应过来,连忙帮忙打开了医用手套的包装,又撕开了围裙和套袖的包装一一递给了对方。
“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这次我大概要存在比较长的时间让柳芭休息一下。”
柳波芙说着,也不知道从哪抽出两把手术钳,在煮茶杯的公道杯里涮了涮,随后扭头,眼巴巴,直勾勾的看着白芑,甚至还拿眼神示意了一番。。
看了眼仿佛椅子上长了钉子的伊万,白芑先夹起煮了一会儿的茶杯,给柳波芙倒了一杯茶,然后才戴上医用手套,拿起随着烤羊腿送上来的一把刀,帮忙把羊腿肉拆成了合适的大小。
趁着柳波芙用手术钳将肉撕成更小的条状送进嘴里,白芑也不紧不慢的提醒道,“伊万,柳芭今天一直在营地里,这件事毋庸置疑而且所有人都能作证,其他方面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专心享用美食,甚至问棒棒要了一碟辣椒粉的柳波芙,伊万最终还是扭头清了清嗓子,并且后退了一段距离。
“接下来就是那些俘虏的问题,他们,我是说,无论你们俘虏的那些还是我俘虏的那些。
他们都是维诺维奇派遣来的,目的是...是...”
“是柳芭?”柳波芙头也不抬的问道。
“没...没错”伊万小心翼翼的答道。
“白芑,你有什么建议吗?”
柳波芙看了一眼白芑,她用的也是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汉语。
“来都来了,帮忙做些事情吧。”
白芑将他刚刚才和虞娓娓提过的大队长工作复述了一番。
“我希望惩罚他,不是奖励他。”
柳波芙提醒道,“维诺维奇可不能变成爱国商人。”
“他们不是在这里发现了NK32的图纸,并且趁着运输坦克去顿巴斯的名义,偷偷交易给了无可烂的...无可烂的输卵管吗?”白芑提醒道。
“娓娓说的没错”
已经使用汉语沟通的柳波芙惊叹道,“你可真是狡诈”。
“谢谢夸奖”
白芑说着,将剃干净肉的羊腿丢给了不远处趴着的花花,“伊万,刚刚说的那些,技术上能做到吗?”
“去询问塔拉斯吧”
柳波芙夹起一条肉在辣椒粉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伊万,刚刚那些都是奥列格先生的想法,我没有出现过。”
“我...我明白...我这就去联系塔拉斯先生。”伊万说话间都已经站起来了。
“这两条羊腿带走吧”
柳波芙指了指离着伊万比较近的那两盘烤羊腿,“辛苦你们保护我了。”
“谢谢”
伊万说完,端着那两盘烤羊腿便逃离了这个大帐篷。
“他们似乎都很怕你”白芑不知死活的调侃道。
“大概只是不想失去工作”
柳波芙敷衍了一句,放下一个手术钳,拿起纸巾仔细的擦过嘴吧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连塔拉斯都很紧张我出现。”
“那是他们没提前准备好美食”
白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所以今天的冒险对柳芭的...”
“病情?”
“友谊”
白芑可不承认他刚刚就是那么想的,“对柳芭和你们两个的友谊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吗?”
“远没有你抢走娓娓带来的伤害更大”
眼见白师傅瞪大了眼睛,柳波芙重新拿起手术钳,“别往歪的地方想,柳芭只有娓娓一个朋友。”
“所以以后...”
“以后麻烦经常带她玩吧”
柳波芙说着,朝茶杯扬了扬下巴,“麻烦加两块冰糖,谢谢。”
“我的荣幸”
白芑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换了一双新手套,给对方的杯子里加上两块冰糖,重新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