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获丰收的这天晚上,棒师傅带着冬妮娅弄了满满一桌子大菜。
只不过,相比这一桌菜,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却全都在另一张桌子上摆着的那两瓶红酒身上。
“马克西姆,你确定这还能喝?”桌边,白芑狐疑的问道。
“大概率能喝”正在用毛巾仔细擦拭瓶身的马克西姆回应道。
“什么叫大概率?”白芑已经开始觉得马克西姆不靠谱了。
“这是我特意挑出来的1945年的拉图,这一年可是波尔多的传奇世纪大年,单宁和酸度都很充沛。
所以它的陈年潜力非常强。适饮区间,跨越半个世纪没有任何问题,现在恰好处在巅峰黄金适饮期。”
马克西姆不得不停下开瓶前的准备工作仔细解释着,“而且这两瓶都是高满液位,氧化的可能很低。”
说到这里,他略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正常来说这种老酒该沉淀两天再开的,不过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开两瓶酒好好庆祝一下。所以刚刚那一个小时的等待足够了。
坦白说,我也没喝过这种年份的老酒,它们正常来说该被送上拍卖会的。”
说完,马克西姆和众人对视一眼,“我开了?”
“开吧开吧!”柳芭第一个给出了回应。
这两瓶酒都是从属于他们的那个铁桶里挑出来的,开自己家的酒她可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先等一下”
虞娓娓突兀的开口,“你刚刚说,这两瓶是1945年的拉图葡萄酒?”
“没错,我特意挑出来的,这是两瓶年份最新的葡萄酒,完全在...”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虞娓娓扭头看向已经皱起眉头的白芑。
“说说看”同样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的白芑回应道。
“葡萄是秋天成熟的”虞娓娓前言不搭后语的说道。
“葡萄是秋...”
白芑眉头一跳,马克西姆也瞪大了眼睛,紧跟着,两人近乎下意识的说出了完全相同的后半句,“但德国是夏天投降的!”
“葡萄在九月份成熟,发酵的时间虽然不算久,但是需要在橡木桶里陈酿至少一年才能进行灌装。”
已经意识到问题的马克西姆说道,“这还是因为当时战争刚刚结束,橡木桶短缺,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大概要陈酿两年的时间才会进行灌装。”
“所以...”
“所以这两瓶酒,应该是在1946年的下半年或者1947年的上半年才装瓶上市的。”
马克西姆甚至谨慎的离这两瓶酒远了一些,“那个时候,连亚洲的法吸丝都已经投降了,施佩尔先生已经在施潘道监狱里日夜守护自己松弛的屁股了。”
“所以有人在那个时候还在往这里送酒,而且不但没有拿走里面的东西,还在至少1946年之后炸毁了出入口?”
虞娓娓问出了几个关键的问题,“所以是谁在做这件事?把这些酒混进去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答案是什么?”白芑看向马克西姆。
“至少不会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马克西姆似乎对那位施佩尔先生格外的熟悉,“他的妻子和六个孩子在他被关进监狱之后一直生活在海德堡,那里属于西德,而这里属于东德。
另外,他的妻子当年的生活非常拮据,几乎全靠施佩尔先生曾经的同僚和朋友接济才活下来,她和她们的孩子根本没有能力买下这些酒水并且送到这里。”
“就算是当时在东德的人大概也没有能力买到拉图葡萄酒并且带回东德吧?”
虞娓娓问道,“所以这些酒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在二战后的欧洲,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
马克西姆的语气甚至都有些紧张,“据说,那些活下来的疣汰商人一直在猎杀纳脆,不管是已经审判的,还是逃脱审判,不管是确实有罪的,还是无辜甚至帮助过疣汰人的。”
“锡安主义?”汉娜问道。
“建立一个反面角色来证明自己是正面角色罢了”马克西姆嗤笑道,“有邪恶存在,正义才能存在。”
“你想说什么?”白芑问道。
“这些说不定是毒酒”
马克西姆说道,“说不定是和那个铁桶里的手榴弹一样的目的,而且...”
稍作停顿,马克西姆说道,“我怀疑这里面有放射物。”
“放射物?”
在惊呼中,白芑近乎下意识的拉着虞娓娓,虞娓娓也近乎下意识的拽着柳芭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稍晚一点,反应过来的冬妮娅也拉着棒师傅往后退了好几步。
“师兄,去车里把咱们所有的盖革计数都拿过来。”
白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拉着虞娓娓和虞娓娓拉着的柳芭离开了这座教堂样式的餐厅。
同样离开的,还有马克西姆以及被马克西姆拉着的汉娜。
“我们的宵夜怎么办?”柳芭眼巴巴的看着身后那满满一大桌子菜问道。
“这还不简单,等下我再给你们整一桌!”
棒师傅格外敞亮的给出了重新让芭师傅眉开眼笑的承诺,他不但拿来了四个不同牌子的盖革计数器,还拿回来一套铅衣。
“我来吧”白芑说着便接过了盖革计数器。
“奥列格先生,让我来吧。”
马克西姆的一名手下抢先一步拿走了棒棒手里的铅衣穿在身上,随后拿走了白芑手中的盖革计数器。
在众人的远观之下,这名手下走到了酒桌旁,将盖格计数器摆在了周围。
片刻之后,他扭头说道,“先生,没有辐射。”
“柳芭,我们去取试剂。”
已经提高了警惕的虞娓娓动作干脆的将披散的银发扎成了丸子头。
“会是哪种毒剂?”柳芭同样扎起了头发。
“氰化物可能性很高”虞娓娓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卡车中备箱的旁边。
“普鲁士蓝法?”
“可以”
虞娓娓说着,已经在白芑的帮助下,拽出来一个装有各种实验器皿的大号工程箱子。
“马克西姆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忙。”
虞娓娓说话间将一个呼吸过滤器和一副手套递给了马克西姆,“把那两瓶酒开一下”。
“好”
马克西姆接过手套和呼吸过滤器戴上,转身又走进了餐厅。
与此同时,白芑也和棒师傅各自拎着一个工程箱子走进餐厅,额外占据一张桌子,将各种实验器皿取了出来。
“其实最好用的检测是老鼠”
白芑提醒的同时,已经将一笼子花枝鼠也放在了桌子上。
“酒精可能会让小白鼠醉酒产生误判,但是化学反应不会。”
虞娓娓说着,已经找出一张滤纸,在中心位置滴了一滴硫酸亚铁溶液和一滴氢氧化钠溶液,临时制作了一张检测试纸,“我听伊娃妈妈说过,二战以及二战后的冷战时代,纳脆遗留的氰化物是欧洲最常见的毒杀手段。”
“你们这学的都是啥呀”
白芑暗暗嘀咕的同时,隔壁桌的马克西姆已经拿起提前准备的阿索开瓶器,小心翼翼却又格外熟练的拔出了瓶塞,随后借着汉娜举着的手电筒照出的强光,将这瓶酒缓缓倒进了滗酒器里。
直到这酒瓶子里荡起第一缕沉淀物,他立刻停了下来,将瓶底那些带有沉淀物的酒液送到了这边的桌子上。
“你这架势这么专业不去做个管家简直可惜了”才悄摸编排过自家媳妇和小姨子的白师傅肆无忌惮的调侃了一句马克西姆。
“没有谁敢让一个军火商做管家的,即便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火商。”
马克西姆惋惜的看着桌子上的酒瓶子,“这么难得的一瓶好年份的拉图,如果有毒真的太可惜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桌边,打开了第二瓶酒,并且将其顺利倒进了另一个滗酒器里。
“这瓶的状态似乎比刚刚那瓶还要好一些”马克西姆再次端着只剩个底儿的瓶子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接过酒瓶子的虞娓娓二人已经从两个瓶子里分别倒出一些酒液到锥形瓶里,并且用滤纸盖住瓶口,然后用发圈牢牢的扎紧。
她们将这俩锥形瓶放在旁边桌子上端来的那盆儿依旧烫手的蛋花汤里热浴的时候,白师傅拿来俩培养皿的盖子分别倒了一些酒液,然后攥着两只花枝鼠凑了上去。
这俩花枝鼠舔舐红酒的时候,虞娓娓二人已经给那两张滤纸分别滴了一滴盐酸和一滴三氯化铁溶液。
只是眨眼间,这两张滤纸中间都出现了蓝色的斑点。
“有氰化物”
虞娓娓和柳芭异口同声的给出结果的时候,那两只已经被白师傅丢回小笼子里的花枝鼠也开始了抽搐。
“这些混蛋毁了两瓶好酒”
马克西姆肉疼的看了看隔壁桌的那俩滗酒器,随后朝着手下摆了摆手,“保险起见,我认为最好其余的那些红酒也不要喝了。”
“确实没必要冒险”
白芑眼瞅着那俩小白鼠已经蹬腿儿了,打开小笼子将其拎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这座酒店总能提供安全的红酒。”
“我来安排”
马克西姆说道,“另外,我认为剩下的那些红酒有必要进行一下放射物的检测。
他们虽然不能喝了,但只要没有放射物,至少可以当做收藏品。”
“你喜欢就都留给你了”
白师傅根本不想冒一丁点儿风险,尤其他手下有一窝酒蒙子不说,还有个馋的转圈儿的小姨子。
短暂的忙碌之后,虞娓娓二人的试验器材被收回车子,那些有毒的红酒也与白芑刚刚丢出去的死老鼠一起被妥善处理,甚至棒师傅还重新煮了一锅蛋花汤。
重新洗过手的众人落座之后,马克西姆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酒店提供,而且提前用白芑提供的小白鼠试过的高档红酒。
“这两瓶也是拉图,是96年的,虽然不如那两瓶有毒的,但是也是非常好的年份。”马克西姆一边倒酒一边卖弄着他在红酒上的研究。
“这也喝不出个啥啊...”
作为职业厨师的棒师傅咂咂嘴,“这要是散篓子放上二十多年,可得比这个好喝。”
“我看也是”
同样品不出个所以然的白师傅小声赞同道,“等年底回国你去我家,我爷地窖里有几缸红高粱酒是我出生那年他亲自酿的,到时候我想想办法咱们开一个尝尝!”
“我可不去”
棒师傅可不傻,“你想找个人和你一起挨揍你就直说,你要是有本事开一缸,到时候给我灌一瓶就行了,但是我可不想为了两口酒跟着你去作这种死。”
“你这就没意思了”小伎俩被识破的白师傅顿时自己也没了心思。
“如果你想喝,到时候我问爷爷开一缸。”
端着酒杯的虞娓娓凑过来小声说道,她其实也喝不出这酒有什么特殊的。
“你去肯定能开”白师傅顿时又有了主心骨。
“到时候我也去!”见风使舵的棒师傅是真的不傻。
“你这就真没意思了”
白师傅撇撇嘴,注意力也放在了对面正在品酒的马克西姆和汉娜的身上。
相比他们这边的咂摸味凑热闹的喝法,这俩人倒是格外的“沉浸”。
可再看坐在虞娓娓旁边的芭戒,她这么一会儿都已经快把那杯“人参果”喝完了。
再看棒师傅旁边的冬妮娅,她倒是好一些,只不过那面部表情似乎过于丰富了些,显然也是个品不出所以然的存在。
“是不是该让她切柳波芙出来尝尝?”
白芑低声问道,潜意识里,他认为那个版本的小姨子能给他们五个大老粗小老粗挣点儿面子回来。
“她如果知道我们刚刚差点儿喝到毒酒,恐怕根本没心思喝酒了。”虞娓娓说完,她自己都没了胃口。
“不告诉她不就完了”白芑端着酒杯和虞娓娓再次碰了碰。
“奥列格,忘掉刚刚的不愉快吧。”
马克西姆也和白芑碰了碰杯子,“接下来我们在这里休息几天整理一下收获,还是先去我们真正的目的地去看看?”
“明天休息一天吧”白芑做出了决定,他们这次是来度假的,急什么。
“这杯酒觉得怎么样?”马克西姆换了个问题。
“松露香和果香味融合的非常好”
白师傅夸赞道,可实际上,他喝出个球儿的松露香,这句是他刚刚百度出来的通用夸赞,本来是给最初那两瓶酒用的。
“没想到你对红酒也这么有心得”
马克西姆终究是个相对老实的孩子,他此时反倒愈发笃定了他对白芑身份的猜测——是个贵族。
“我可不敢说有什么心得”白师傅可是很清楚A装C要适量,所以及时的开始了谦虚。
“先生们,你们难道真的就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汉娜和虞娓娓碰了碰杯子,“难道你们就不好奇这些酒是给谁准备的吗?”
“那位施佩尔先生是什么时候过世的?”白芑问道。
“81年,在伦敦接受采访前突然去世。”马克西姆答道。
“那就不会是冲着他去的”
白芑做出了判断,“那时候两德还没合并呢,我猜那瓶酒是两德合并之后塞进去的。”
“合并后放进去的可能性确实更高”
马克西姆点点头赞同了白芑的分析,两德合并之后,人员往来变得方便,做事也方便。
不说别的,当年东德的史塔西可是把整个东德都搞成了一百块铁板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
虞娓娓说道,“有人在柏林墙倒塌之后立刻赶去了那里,并且放下了那两瓶或者更多瓶毒酒,并且还布置了炸弹。
因为他知道两德合并之后,肯定会有人去那里寻找些什么,甚至我怀疑...”
“怀疑什么?”白芑追问道。
“我怀疑,最初发现那里,并且被炸死,然后又散播了很多图纸出去的那伙人都是被安排的。”
虞娓娓分析道,“如果开始的猜测是正确的,下毒的人想让他想杀死的人尽快去那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那里有宝藏的秘密泄露出去。”
“说的通”
白芑点点头,“但是目前来看,下毒的人想杀的一直都没有去。”
“还有一种可能”马克西姆说道,“他已经成功了”。
“成功...你是说,两德合并之后最先发现那里,并且带出图纸的人?”白芑反应极快的问道。
“你们对那里了解的不够多,但是我调查过那里很长一段时间。”
马克西姆将杯子里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那些最初发现那里的团伙是个来自西德的家庭。
他们能发现地下室里被墙壁砌死的密道这件事本来就很蹊跷。但是刚刚大家的分析,似乎说的通了。”
“西德的家庭...会不会是那位施佩尔先生的家...”
“不是”
马克西姆摇头否认了虞娓娓的猜测,“施佩尔先生在出狱之后,和他的妻子就分居了,并且很快就和一个在英国生活的德国女人坠入了爱河。
他甚至对他的回忆录出版商说过,他不得不等到70岁才拥有真正的性爱体验。”
“但是他的回忆录能出版,可全都靠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太太。”
汉娜嘲讽道,“那个混蛋纳脆出狱之后就一直经营他的纳脆忏悔者的人设,对他的妻子和六个孩子根本毫不关心。”
“去年,哦,现在应该说前年了。他的长子已经去世了。”
马克西姆补充道,“他的六个孩子都和他关系很差,但是他的妻子直到去世都在帮他维护他的纳脆忏悔者的形象。”
“大冤种”虞娓娓用汉语嘀咕了一句。
“虽然我听不懂汉语,但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的评价。”汉娜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没错,干杯。”虞娓娓端起了酒杯。
“干杯”汉娜端起杯子和虞娓娓碰了碰。
“请给我再来一杯!”柳芭也在这个时候举着空杯子凑起了热闹。
“干杯”
白芑权当自己耳朵瞎没听见,和同样装聋作哑的马克西姆碰了碰杯子,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既然这样,明天我们就好好休息一天。”
马克西姆放下高脚杯说道,“需要我送一台底扫机过来吗?”
“当然”虞娓娓代替白芑应了下来,顺便给柳芭倒了满满一高脚杯的鲜榨橙汁。
他们在餐厅里忙着吃夜宵的功夫,马克西姆的手下也拿着白芑提供的盖格计数器,将那些已经打上了铅封的铁桶挨个测试了一番。
万幸,这些铁桶的辐射值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这天晚上,这顿宵夜难得的只被浅尝便惨遭辄止,好在,棒师傅很清楚,原因并非不合口味,只是大家各有心事罢了。
重新回到木屋,白师傅三人重新泡在温泉池里的时候,只把下巴往上露在水面上的虞娓娓也开启了一个话题,“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了?”柳芭仰头看着夜空,“是流星吗?在哪呢?”
“在夏东海家里呢”
白芑嘴里又一次冒出了一个烂梗,同时却也看向了身旁的虞娓娓。
“我刚刚注意到,马克西姆先生似乎有些害怕。”
虞娓娓靠在了白芑的怀里,“你觉得是什么在让一个军火商害怕?”
“我只觉得,他似乎对于那位施佩尔先生过于了解了。”
白芑将对方揽在怀里,同样仰头看着夜空,“你还记得马克西姆先生的姓氏吧?”
“克努伯?”
“万一这就是他害怕的原因呢?”
白芑压低了声音,“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马克西姆的祖辈和施佩尔先生是故交?”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确实说得通他刚刚为什么害怕了...”虞娓娓说这话的时候,也抬头看向了夜空。
“你们觉得会有流星吗?”柳芭仰着头,看着夜空问出了她更期待的问题。
“等等就有了”
白芑说这话的时候,他操纵着的小鸟已经落在了马克西姆和汉娜那座木屋的温泉池旁边。
此时,马克西姆和汉娜也在泡温泉,只不过相比正在忙着敷面膜的汉娜,手里拿着个红酒瓶子的马克西姆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另一只手拿着的那支PPK小手枪上。
不多时,一直在说些什么的汉娜烦躁的扯掉了面膜,凑到马克西姆的旁边,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水下。
靠!还能这么玩?!
瞬间心动的白师傅不由的瞟了眼自己怀里的姑娘,然后又看了眼仰躺着浮在水面上等流星的灯泡儿芭,最终还是暂时放弃了那些龌龊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