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于榻上安歇,玩闹一整日着实累了。
方才,探春尤不尽兴,想要拉着大家一同在凉棚里歇息,真真正正体验一下卧听蛙声的野趣。
奈何眼下天气还没热到那个地步,入夜以后,水边风寒露重,阴冷得自是受不住。
遂各自又都回了房里,约定明日再去玩闹。
这倒恰好给了李宸回去写信的机会。
他原也不想凑热闹的,奈何姊妹们非得拉着他前去。
更是从来没想过什么大被同眠。
回来以后,便就给林黛玉的操练功法写得更加完整,还以他拙劣的绘制手法,标注了几个阶段的火柴人动作。
他给林黛玉留下的武功秘籍是八段锦。
讲究动作柔和,圆活连贯,是养生中流传最广的一种,也适合林黛玉去操习。
幸好李宸前世因为备考而腰酸背痛,常常以此强身健体,在有限的空间内便能舒筋活血,此时方能完整记下,造福了林黛玉。
‘只要林黛玉真有毅力去操习,能练得出精神气,定是对这具身子大有裨益。’
‘倒是不知道林黛玉受什么刺激,怎么突然就想要操练身子了,活泼的令我陌生。而且,这回不但是在我的身体里闲不住,自己都要活动了,她怎么变化这么大?’
李宸想不通,索性便也不想了,反正运动运动是好事。
将躺在他左右的紫鹃,雪雁抱得更紧了些,李宸又暗忖,‘只希望林黛玉没坏了我的事,待我回去,还得好好操持一下家业。争取科举,生意两开花!’
……
待李宸朦朦胧胧的醒来。
映入眼帘的却是粗木房梁和糊着黄纸的窗棂。
李宸登时翻身坐起,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检查身体。
平坦结实,是自己的没错。
再留心扫视了遍四周建筑,打开窗子才发觉,这是他外祖父家的小院。
‘呼,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林黛玉又去哪胡闹了。’
一低头,李宸才发觉了掌心里留的字迹。
“怀里?”
李宸忽而念起昨日他身处凉棚,在姊妹们怀里滚来滚去。
“不对不对,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李宸忙甩了甩脑袋,从怀里摩挲一番,取得个信纸。
展开一观,林黛玉记录的十分详细,似是个小秘书。
‘哦,和我预料的差不多。首先就是这个饮子能不能卖的问题,再者定会有反对之声。’
‘原来是这个县丞。’
‘所以我就烦这些腐儒,整天空谈误事,口口声声什么“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朱子要知道你们这么玩程朱理学,非得掀开棺材板给你们一顿暴打。’
‘存天理灭人欲,灭的是过度放纵的私欲。彼时南宋偏安,无望复国,朝堂上下又极为富有,便沉沦在靡靡之音中,酒醉金迷,不求进取了。哪是现在这回事,把求生欲都灭除了?’
李宸心底腹诽不已,待见了那些狗官,自己一定要好好喷上两句。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还不能暴露镇远侯府的身份。
若是让娘亲知道他在经商,怕是要挨板子了。
‘那这还真值得好好思忖一下应对之法。’
李宸正冥思苦想,外头便传来了吵闹声。
两伙人你抓着我,我攥着你,谁也不肯松手,拉扯到这正院里来。
“里长,今日您必需要给我们评评理。那也不是他家的沟渠,他在上游,就把水给我们截断了?下面人都等死不成?”
这一声高喊,院内便热闹了。
舅母、几个表弟都出来看热闹,舅舅似乎去田里了,并见到他的身影。
不多时,外祖父便支着拐杖走了出来,瓮声道:“宋老三,怎得又来吵,不是说好了,每隔一日,给人用一次水的?”
“里长,现在水越用越少,谁知哪天就断了。我今日给了,明日地里的苗都渴死了。家中没一个青壮的,就等着这一口粮过活,他们家中都有膀子力气,还不出去找工做,抢这点水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个老杀才!寻生计?这年景,城里工钱压得比米贱,去一天还不够糊口!站着说话不腰疼!”
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眼看又要动手。
李宸忙开门唤了外面的表弟进来。
“贞哥儿,外面怎么回事?这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恨?”
瘦弱的少年进门来,心情复杂的说道:“表哥,那是村东头的宋家和胡家,原本关系挺好,还换过工。可今年太旱,为抢水已经打了好几架了。”
“昨天在村口吵,正好被路过的县太爷撞见训斥了一顿,没想到今天又闹到咱家院里来。”
“原来如此,外祖父这里长,也真不好当。”
“可不是怎得。”
李宸眼睛一转,又问,“那咱们村里,可有县官的田地?”
“有啊。”
邹贞连连点头,“咱村靠城近,地好。县丞王大人族中就有好大一片上等田,就在村子北边高坡上。”
“那他家的田,也缺水吗?”
“他家才不缺呢!”
邹贞撇撇嘴,少年人自是带着一股不平气,“他家田地势高,自家出钱修了私渠,把上游的水大半都引过去了,围得跟铁桶似的,常年雇村里人去维护。别看这旱天,家家的田裂得能塞进拳头,他家青苗还精神着呢!
“这都没人不满的?”
邹贞苦道:“如何不满?去年有人闹过事,就被盖了个造反的名头抓进县衙关着去了,家里花了好些个粮食才把人赎出来。”
李宸暗骂,‘果然是狗官,截流自肥,不管百姓死活。’
又思忖片刻,李宸道:“今晚告诉哥儿几个都别睡,带着镐头,锄头,正有趟活计干。干完这一票,我给你们一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邹贞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钱,宸哥儿我们作甚去?杀人放火我们可不敢。”
李宸笑着拍拍表弟的肩膀,“放心不是杀人放火,多问无用,来就是了。”
犹豫片刻,邹贞应道:“那好吧,我这就去与他们知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