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出村口,
李宸靠在车厢内,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眉心,思绪却是难以停歇。
此番一行,结果尚可。
令李宸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亲眼目睹了,文人之间的门户之见。
县丞等一众理学门人如何空谈误国。
这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圣贤礼教,却对眼皮底下的民生疾苦视若无睹,甚至用大义名分来粉饰自身的无所作为和利益盘算。
观念之固,并非一朝一夕能破的。
但也幸好有周县令与他一般,都是讲务实为先。
而且外祖父也似是这般念头,倒让李宸意外了。
这世道,终究需要做事的人。
‘如今的营生症结便只在宣发和广告上,如何真正的打通销路,这回去还得再询问下商贾会馆再做考虑……而且,先应付了娘亲这一关吧。’
适时,外面小厮打起轿帘一角,问候道:“公子,还有约莫三刻钟我们便能进城,直接回去,还是再从坊间逛逛?”
李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这还逛个什么了,直接回府。”
“是。”
待李宸再睁眼时,车架已经在府门前停好了。
只是李宸下车以后,竟见到另有一辆青幔小车还在停在自己之前。
府里似是来了什么客。
李宸正思忖着往前行,一抬眼竟是见到一道熟悉的倩影,正从府内盈盈而出。
对方见得李宸,也是猛然心惊,顿住了脚步,脸上泛起一丝错愕。
李宸眉头微挑,旋即绽开笑容,拦在她面前,“平儿姑娘怎得得空来府上?”
平儿下意识的用手帕遮脸,低垂眉眼,内心叫苦不迭。
‘怎得偏生撞见他了,不是说他外出好几日都未归了。’
‘奶奶还说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哥儿,瞧这模样,定是看奶奶是个强势的,所以欲擒故纵!谁调戏了谁,我看还不一定呢。’
又退开半步,平儿福了一礼道:“见过李公子,今日我是应奶奶的差使,来给公子送上府试高中的贺礼。”
李宸眨了眨眼,在平儿身上扫过。
一身藕荷色绫子袄儿,下摆白绫细折襦裙,衣着用料平实,却也裁剪合体,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干净利落。
头间簪着一根银钗,脸颊只略施薄粉,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沉稳。
不得不感慨,平儿是个相貌端好,又极能成事的人了。
自己在外头还真缺一个代理人,若有平儿这般的姑娘给自己打理,还不知得省多少心。
“这府试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府上怎得这时候才送贺礼过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平儿连连摇头,她今日只是例行来维系两家关系的。
李宸故作失望的叹气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贺礼是平儿姐姐本人呢,来我府上做丫鬟。”
“若真是这般厚礼,我定当珍重,至于别的物件就无足轻重了。”
平儿登时脸色一红,又气又羞。
她一个通房的丫鬟,这登徒子还偏想索要,能按得是什么好心?
“李公子玩笑了,奴婢告退。”
说罢,平儿便绕开李宸,落荒而逃。
踉踉跄跄的上了车,连声催促车夫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仿佛走晚了,她就真走不脱了一样。
李宸看得忍不住发笑。
适时春桃从廊下绕出来,冲着李宸招招手道:“宸哥儿还有心思调戏别个府里的俏丫鬟,还不快去堂前,太太等着与你说话呢。”
李宸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一垮,苦涩道:“好了春桃姐姐,这就来。”
……
正堂上的气氛,果然如李宸料想的那般凝重。
不过,面对堂前冷若冰霜的娘亲,李宸自然有妙招。
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企图唤起那份母爱。
紧跟在李宸身后的春桃,见他突然跪倒,都被吓得一愣。
邹氏则是慢慢落下茶盏,冷笑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你还真是读书读的通透,没白考了案首,比你爹爹直来直往的性子强。”
李宸抬头一笑,道:“娘亲此话差矣,有句古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在娘亲面前,怎算什么屈伸,娘亲责我,罚我都是为了我好。”
邹氏抿嘴一笑,道:“就别贫嘴了,春桃扶他起来。”
不等春桃搀扶,李宸便起身,抖了抖身上尘灰,凑到邹氏身后为娘亲按摩,吹起了耳边风。
“娘,外公精神着呢,家里一切都好。除了田地里缺了点水,外公身为里长为村民们忧心,别的倒也没甚事。”
邹氏蹙眉道:“塘头村不是有王家的私渠?他们难道真想卡着水源,渴死百姓,逼佃户卖田不成?这可是天子脚下。”
李宸忙道:“他们自是不敢的,这会儿已经放水了,外公定也宽心了许多。”
邹氏还是心存不满,“说到底,还是你爹爹不争气。官职做得高些,自该将这些鱼肉乡里的蠹虫尽数绳之以法。”
李宸讪笑,果然是武将门风,娘亲性子更直爽。
“罢了,寻你来不是说这回事的。”
邹氏又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此番擅自出城,不与娘亲知会一声,自是不该。”
“不过,念在你是一片孝心,娘亲倒也不罚你。我与你父亲商议,也觉察你年岁愈长。有些事,也该让你自己学着拿主意了。”
“往后,你若再得了外间的什么进项,笔墨也好,其他也罢,不必再交由家中,自己管着吧。”
闻言,李宸登时喜上眉梢。
封建家族还没分家以前,全家男丁的无论什么收入,都要一同入账,再按需分配。
今日娘亲开了口,往后李宸便更有正当理由来自己行使财政大权了。
而后,却又听邹氏冷冷警告,“不过,银子需得用在正途,若敢拿去秦楼楚馆、赌坊酒肆胡混,仔细你的皮!”
“再者,你心心念念想求娶的林家姑娘,那可是诗书传家、门风清正。若让人家知道你是个留恋花丛的纨绔,这亲事还想不想成了?”
“想想想,儿子一定谨记,银子绝不用在歪门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