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巡盐御史府衙后堂,
林如海伏案忙碌,面前公文堆积如山,神情自是沉郁。
近来淮扬水患致使盐课受损,各方势力又在其中纠缠,令林如海只觉乏力。
自是食不甘味,夜难安寝了。
忽而,门外来了信使。
急匆匆地赶入门里来,身上甲胄未去,显然是快马星夜兼程而至。
“大人,京中急报!”
林如海精神一震,接过火漆过的信封,入手却有些奇怪,下方还叠着另一封。
垂头一分辨,还是家书样式,不由得又看向信使。
其人忙垂头禀报,“大人,卑职在驿站交接时,恰逢京中来给大人送家书的仆役,便一并携来,以免耽搁。”
林如海微微颔首,“知道了。”
捱下想要拆家书的心思,林如海自是先打开了公文,通读一遍,眉间阴郁霎时间消散许多。
“好!”
闷声吐出这一个字,林如海便将公文搁在了案上。
其中正是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河道总督屈敷因淮扬水患治理不力、贪墨工款之事被查,已奉旨回京听勘,眼下赈灾河工由安徽巡抚暂行接管。
虽知朝堂博弈不会如此简单了结,但能除去一蠹虫,终归是件快事。
“陛下圣明,奈何宵小蒙蔽,以致生民涂炭,可恨!”
喃喃念了一声,林如海吐出口浊气,又取过家书,满怀期待地拆了起来。
果然是女儿林黛玉寄送来的。
当先浏览一遍,林如海却忍不住皱眉。
这字迹有些奇怪。
虽说骨架类似,但运笔之中,缺了些许婉转的笔锋,只令人感觉干脆利落,不像是出自女儿之手。
“当真是本官家书?”
下方人连连点头,“正是,不会有误。”
林如海按下心头疑虑,继续翻看。
可这一看,便就沉浸在了内容里。
前头的寒暄之词,林如海便已经很是受用,更惊讶的还在后头。
“……前几日偶见邸报,听闻父亲在任政事,心下不免牵挂。”
林如海手臂不禁一顿,暗忖着,‘玉儿竟然会看邸报了?果真是长大了吗?
女子即便大了,也不会关注外面的事,仍会在房里做一些针黹女红,或者以琴棋书画取乐。
但转念一想,林黛玉自小就被他当做男孩教养,学习的是四书五经,而非《女诫》、《内训》。
待长大以后对政务在意,便很合乎情理了。
暗暗颔首,林如海继续往下看着。
“唯愿父亲珍重身体,案牍切勿过劳,官场谨慎持守,诸事顺遂。”
玉儿竟也会叮嘱他谨慎持守,难道是看出了淮阳之事与自己的牵连,甚至还提醒他“谨慎持守”?
林如海都不觉嘴角挂上了一抹笑容。
女儿在闺阁之中,能洞察官场,天资聪慧如此。
‘倘若玉儿能科举取士,怕是成绩不会在我之下。’
念几次,林如海心中又不免缺憾,‘罢了,是该听听她的话。’
适时,内宅老仆送来一碗羹汤,摆到林如海的案头前。
“老爷,您要的参汤。”
“嗯,放在这吧。”
林如海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仍全神贯注在这价值万金的家书上。
“女儿远在京城,数载未能归乡为母亲祭扫,唯有遥寄哀思。愿母亲在天之灵,庇佑父亲康健,护我父女平安。”
见得此句,林如海内心大受触动,顿时眼圈都不觉一热。
喉头滚动,强行压制着自己翻滚的情绪。
‘敏儿,玉儿……’
林如海怎会是铁石心肠的人。
此生他以为最亏欠的便是妻子女儿。
贾敏在世时,自己初到扬州忙于政务立足,没有做到丈夫应尽的职责,在身边陪伴。
待她病故,因为家中没有长辈,便也不得不将年仅六岁的林黛玉送去京城。
每每念及此处,林如海都觉心痛。
他怎会不愿意让天底下唯一的亲人,能跟在自己身边呢?
如今自己在官场之上兢兢业业,除去报答圣恩,私心便是为了能早日还京,父女重聚。
在此之前,林如海当真是害怕,女儿会不理解自己,甚至记恨自己。
可这纸上,竟无一字怨恨,只有深切的思念和祈福,甚至对不能为娘亲扫墓而痛心。
这是多懂事的女儿?
林如海揉了揉眼角,道:“明日为我备车,出城祭拜……”
‘五千两还是太少了,这些年间,我都忽略了玉儿已经长大的事实。’
‘玉儿如此懂事,自不好开口向荣国府讨要银钱,徒增委屈,我身为父亲岂能坐视不理?’
‘况且,玉儿留下此等字迹,自是身体抱恙。即便如此,还记着与我回信,信中更是字字珠玑,深入我心,我这个父亲不称职啊!’
而后,林如海忙吩咐左右道:“来人,再准备五千两……不,卖几间闲置铺子凑足一万两,送去京城。”
“便说是给她日后诗社雅集、添置书画、或结交应酬之用,不必俭省!”
而后,林如海又不禁问向眼前人。
“近来京中可有什么消息?老太太可还康健?”
信使拱手禀报,“回大人的话,东西两府自从赖家事后,一直闭门谢客,颇为低调。”
“虽说卷进了金台书院的学田案中,但只是一些下人,也是赖家留下的余孽,并未波及两府根本。”
“老夫人身子硬朗,近来未见有不妥的传闻。”
林如海点点头,忽而又记起一事,问道:“听说宝玉那孩子近来也在准考?这小子还真是转了性,名次如何?”
信使讪讪回应,“两次末名……”
‘两把红椅子?’
林如海微微皱眉,心下想着还不如不考,但终究没说来,转而问道:“京中近来可有青年才俊?”
信使闻言,都不由得颤了颤身。
这话可就有些敏感了。
“京中近来若说风头最盛的,便是镇远侯府的小侯爷,名唤李宸,年十五,弃武从文,连中两元,又著书立说,在士林之中薄有名气。”
听得一个弃武从文,林如海眉间一挑,略有兴致,道:“待你下次再回扬州时,带一本他的书回来,给我瞧瞧。”
“是。”
耽搁了这一会,林如海再去触碰送来的参汤时,便觉得有些凉了。
“这个撤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