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
韩府尹立在中央,听着堂上两位贵人的问话,身上也颇感压力。
其中端坐主位的,是泰安帝第四位皇子。
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身石青色暗云纹常服,腰间系着玄色的绦带。
面色清癯,眉间凝视,眼眸中尽是沉静与审慎。
通身气度,敛而不发,让人以为变幻莫测。
身侧还坐着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一身宝蓝色箭袖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利落。
生得也是器宇轩昂,更有一副武将的干练。
眼下正无意识地转着一枚扳指,似是有几分不耐烦。
一开口,便是直抒胸臆问着。
“韩府尹,你前次提及,赖家那桩旧案,与近日明阁老这桩滔天大案,背后皆与你一位学生有关?可是镇远侯府的李宸?”
韩府尹躬身,郑重开口,“十三殿下明鉴,正是此子。”
而后顿了顿,斟酌着回复,“下官斗胆直言,此子之能为心性,远非其年岁可限。于赖家案中,他便能于纷乱线索中直取要害,更难得的是,有胆识亲至府衙,面陈利害,说动下官介入。”
“此番码头一案,其于幕后运筹之缜密,更令人侧目。书信往来,步步为营,既以雷霆之势锁死胡家罪证,又施声东击西之策,让堂上的胡家首尾不能相顾,毫无防备之下,顷刻瓦解。”
“故而,四殿下前番垂询镇远侯府近期变化之根源,下官窃以为,关键或系于此少年一身。”
四皇子与十三皇子对视一眼,便皆是深思起来。
韩府尹趁势进言道:“此子虽年少,然实为难得之实干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四皇子听罢,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只抬了抬手,淡淡道:“韩大人所言,我已知晓。公务繁忙,且先请回吧。”
“下官告退。”
韩府尹行礼,暗中松了口气,徐徐退出。
堂内一时静默。
良久,四皇子方缓声道:“勋贵一脉,我一直视之为大皇兄的后花园。不想,竟出了这么个异数。”
十三皇子闻言微微皱眉,“四哥,韩府尹之言,是否过于褒扬?他或存了提携自己门生、扩充派系力量之心,亦未可知。”
“一个未及冠的少年,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四皇子摇头道:“私心或许有,其才却未必虚。你可曾翻阅过他所注的那册《诗经》?”
十三皇子摇了摇头,坦然道:“那些四书五经,瞧了让我头痛,这里有何门道?”
“此子竟在圣贤章句之旁,注了自己有关于实务的理解。尝试以经典诠释当下之弊,倡言‘知行合一’。”
“仅此一点,便知他非寻常死读书的秀才,确有经世致用之志。”
“即便并不似韩籍说的那般夸张,倒也值得寻个由头,与他接洽一回。再过几日,你不是要下江南吗?可在府中设宴,邀约他,试一试深浅。”
十三皇子仍有疑虑,建言道:“即便如此,他终究只是个秀才。若已中举,邀来府中一叙尚可。”
“但如今身份终究尴尬,倘若学三哥那般,广交文人,不论品流,终日吟风弄月,反倒无益。”
四皇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所虑亦是,且再观望吧。若真有实学,乡试之中自见分晓,届时再议不迟。”
“更何况,镇远侯府有简在帝心之势,竟是从巡防司擢升京营游击,调动颇大,此时与之攀交,也非好事。”
十三皇子不置可否,只颔首道:“四哥心中有数便好。”
……
天边已是暮色,
镇远侯府门前,林黛玉牵着马匹,一身尘土,鬓发散乱地站在当场。
门房小厮见状骇了一跳,忙接过缰绳,上下打量,急道:“少爷,您这……可是路上遇了贼人?”
林黛玉苦笑摇头,“不妨事,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并无大碍。将马好生牵下去,多喂些精料。”
顿了顿,还不忘低声叮嘱道:“莫要声张,尤其别惊动了夫人。”
小厮连连应喏,牵马离去。
林黛玉则扶着酸痛的腰肢,一步步挪回房中。
穿过画廊,想起方才的遭遇,林黛玉又是叹息不止。
自以为与那良驹商议得好好的,而且它摸着也十分温顺,却不想在林黛玉想要尝试骑它的时候,便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刚踩镫上鞍,一扯缰绳,那马便长嘶一声,毫不客气将她掀落在地。
幸好路上没有铺设石砖,不然怕是要摔了筋骨。
但一次失败,对于林黛玉而言并不算什么。
而且她以为,看别人也这样骑马,她的动作明明没错。
遂不死心,又尝试了几回。
结果那马儿竟似是能通晓人意,知她骑术生疏,便有心欺负她,变着花样将林黛玉颠下马背。
最终,林黛玉唯有认输,灰头土脸地牵马步行回城。
最为尴尬的还是路上遇见了几个宛平县的学子,见她牵着马在路中走,便上前问她为何不骑马,而是改牵马。
林黛玉还得随意扯谎敷衍着。
说只是闲逛散散心,看一看坊市四周和沿途的风景,也让马匹歇一歇。
幸好这些学子比较好糊弄,对林黛玉说的话是深信不疑。
还赞她这是“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君子之风也”。
无奈之下,林黛玉又回答了学子们有关于四书五经的一些疑问。
众人随行良久,队伍越来越庞大,直到有巡防司的官兵发觉之后,过来维持秩序,才将众人驱散了。
林黛玉总算得到了解脱。
待立在廊下,香菱一开门,见到林黛玉这副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颤,手中的帕子都惊掉了,也顾不得捡,忙搀扶住林黛玉,关切问道:“少爷,您可是在外面与人起了争执?”
林黛玉有气无力,暗暗腹诽,‘我只是与马起了争执。’
摇了摇头,随香菱进了门,林黛玉叹息道:“只是在外面不小心跌了一跤,能不能取些跌打药酒来?”
“好,奴婢这就去准备。”
香菱忙不迭取来药酒,服侍林黛玉褪去外袍中衣,趴伏在榻。
见得赤身裸体,香菱都没再脸红了,只盯着上面一大片青紫淤伤,令她触目惊心。
香菱指尖蘸了药酒,轻轻揉搓,林黛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再轻些……”
“是。”
香菱眼圈微红,手下动作愈发轻柔。
晴雯适时端了温水过来,见状忧心道:“伤得这样重,还是禀明夫人,请个郎中来瞧瞧稳妥一些。”
“不必。”
林黛玉连连摇头,“看着唬人罢了,皮肉小伤,将养几日便好。咱们将门之家,这点伤就惊动郎中,岂不让人笑话?”
话一出口,林黛玉自己先是一怔,何时竟也顺口说出“将门之家”这等话了?
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异样。
晴雯听了,却觉有理。
自家少爷并非荣国府贾宝玉,蹭破点皮便闹得阖府不安。
微微颔首,晴雯便将换下的脏衣收拾了。
药力渐渐化开,带来阵阵刺痛。
林黛玉闭目忍着,心中却是思绪纷乱。
既有恼自己不自量力,未通骑术便贸然尝试,平白吃了这番苦头;更有忧心十日内伤势若不能痊愈,被那纨绔瞧见,怕要埋怨自己不爱惜他的身子。
彼此维护对方周全,是二人互换身体的信任根本,此番正是她理亏。
‘凤姐姐念着他的好,秦可卿视他如救命恩人,宝姐姐当他是实现宏图大业的关键人物……’
‘云妹妹羡慕他的武艺,三妹妹羡慕他的文采,这怎么身边的姊妹们都跟他拧到一块去了?可反观我,却连连出错,实在太不应该了。’
‘待好些,我便速去国子监入学罢。’
林黛玉暗暗想着,回眸看看香菱,见她已经眼眶微红,似要落泪了。
心头一软,林黛玉不由得又温声安慰道:“当真无碍,这副身子骨结实,淤血散开便好了。”
这话倒非虚言。
林黛玉坚信这纨绔的身子皮糙肉厚,摔了好几次,都只有酸疼。
若是换作她自己那娇弱之躯,摔了一下,后果恐怕都是不堪设想了。
“那……少爷您好生歇着,奴婢与晴雯在耳房守着。”
涂完药后,香菱又以手帕拭了拭眼角,与晴雯悄然退下。
身心俱疲,药力发作,林黛玉终是抵不住疲惫,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
荣国府,
得知了东府的确切消息,李宸自然不是那个闲得住的,抬脚便往王熙凤的院子赶。
刚一进门,却是恰巧撞见贾琏往外走。
李宸横冲直撞似的,逼得贾琏不由得往外面躲了躲。
而后恍若没看见他一般,李宸抬起头打着招呼,“琏二哥,你也在呢,我来找凤姐姐。”
贾琏紧了紧眉头,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眉宇间仍能看出些许恶嫌。
“在里面,你自己找吧。”
“好,琏二哥慢走。”
而后李宸头也不回地,便径直进了门。
李宸记挂的当然是自己借给王熙凤的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
里间,王熙凤正歪在炕上引枕间,揉着额角,显是方才与贾琏吵了一番口角,余怒未消又十分劳累。
平儿见李宸来,忙低声唤醒王熙凤。
“奶奶,林姑娘来了。”
“是吗?快快扶我起来。”
王熙凤强打精神,堆起笑意,招呼李宸在炕几对坐,又命平儿、丰儿端来好茶、糕点。
“瞧我这记性,原要去找妹妹说话,偏你琏二哥哥在这,缠着说了会儿闲篇,便耽搁了。”
李宸试探着问道:“姐姐方才……没拌嘴吧?”
王熙凤柳眉一竖,“怎么不拌?成日吵!他如今是连这院子都不愿踏足了,只在外书房躲清静。”
“咱家这会出了这么多事,正是让我忙得焦头烂额呢,我也乐得不管他!”
说着又接过了平儿手中的小巧螺钿妆盒,打开取出两张银票,塞到李宸手中。
“妹妹莫嫌姐姐小气,前番借你一万五千两,这里是两万两,妹妹收好。”
李宸接过,并未多言。
他原本都没想过林黛玉能一下借出这么多银子去,如今回笼了,还多给了五千两,便也没必要要更多。
开口索要自然也能撬走些,只是如此一来是太过贪婪,也不符合林黛玉的性情。
老实说,这次让王熙凤空手套白狼,赚了恐怕几万两不止。
但这个人情,她得记下。
“我对这些黄白之物本来就没什么计较。姐姐愿意给我多少,那便是多少,姐姐得了多少,那我也不在意。”
王熙凤拉着李宸的手,亲热道:“是了是了,妹妹是那九天落下来的仙女,不似我们这些俗人,离了银子便不能活,只管餐风饮露便成。”
闻言,李宸一挑眉,问道:“瞧姐姐这话说的,难不成是嫌我在房里吃用太多了?那我这五千两便还给姐姐,当做我这饭钱。”
说着,又要将银票塞回去。
王熙凤忙按住李宸的手,叫苦不迭道:“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要折煞了你姐姐,姐姐怎么敢要你的银子抵什么开销?老祖宗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可别再给姐姐添乱了,姐姐怕了你还不成?”
王熙凤自然而然地伏低做小,李宸的目的便达到了。
别觉得自己拿了五千两是占了她的便宜,二人的人情可不能算两清。
是时,外面忽而有人来报。
“奶奶,东府的蓉大奶奶回来了!”
王熙凤面上的笑容一敛而去,错愕问道:“回来了?从何处回来,如何回来的?”
丫鬟入内,禀报道:“就是乘车回来的。听人打听说,大奶奶是出城养病祈福去了,说是身上不利爽,听了道士的话,需在清净地祈福方能痊愈,便在玄真观敬大老爷跟前侍奉了几日。”
“偏生报信的人不巧,跟着珍大爷、蓉大爷一并被带走了,故此消息才断了。”
王熙凤啐道:“一群没用的!人在玄真观都寻不着!”
一起身对李宸道:“妹妹少坐,姐姐得去瞧瞧。”
李宸颔首应答,“好,姐姐快忙去吧,替我也问侄儿媳妇一声好。”
待王熙凤风风火火离去,屋内只剩几个小丫头,李宸自觉无趣,也便出了来。
只是左右环顾一下,本来想就这么回房,可定神一想,便调转了方向,往更深处,三春的住处去了。
“东府出了这般事,惜春妹妹那里……我总该去宽慰一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