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登徒子叫得林黛玉脑中发晕,愣在了原地,茫然无措。
她做了什么,就被这个人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还是如此不好的语气?
她可记得自己从来没在外面招惹过是非,也没与旁人有过过节。
定了定神,林黛玉再仔细打量眼前这两人。
一个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尼,月白僧袍,淡色海青衣,面容清冷。
一个是身披赭黄袈裟的老尼,眉目慈和,此刻正静静望着她,面上不辨喜怒。
看到这种师徒搭配,林黛玉忽然想到,这可能就是李宸信中所说的,那对码头上义诊的师徒,桌下悬着父亲的印记。
“难道……是李宸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冒犯人家的事?”
心念及此,林黛玉又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换身这么久以来,她自以为能了解这个纨绔的秉性了。
是有些顽劣,爱捉弄人,亲近姊妹们时也没个正形,但要说他会在大街上见到相貌出众的女子就上前搭讪调戏,那倒不至于。
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连中小三元的新科案首,若真做出这种事来,以后还想不想在科举路上有所建树了?
可若不是李宸惹的祸,这女尼为何一见面就指着她的鼻子骂?
林黛玉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先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这位姑娘,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妙玉轻笑一声,目光灼灼的盯着林黛玉的脸庞,鄙夷道:“似你这般世家公子,我见得多了。只是如你这般脸皮厚的,倒少见。”
往前逼近一步,妙玉言辞愈发犀利,“旁人被我训斥一回,便知羞耻自己走了;便是那等纠缠不休的,也只敢在外面徘徊。”
“唯独你,竟敢找上我家的山门来,闯进我们歇息所在,还站在那里毫不避讳地打量我们!”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妙玉完全是得理不饶人的态度,噎得林黛玉说不出话。
可林黛玉听得她说自己是在打量她们,便愈发断定李宸是被冤枉的了,自己也只是看了一眼啊。
而妙玉身旁那位始终沉着冷静、不发一言的师太,终于开口说道:“妙玉,够了。”
“莫要胡乱揣测他人。即便他包藏祸心,又如何能知晓你我师徒二人的行踪?又怎会恰好在此处等待?”
“师父又为旁人开脱。”
妙玉不满地抱起肩头,偏过头去。
林黛玉却似是捉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向师太致谢。
“多谢师太明察!”
林黛玉心中暗忖,总算有个讲理的人了,这下可以好好自辩了。
怎料师太转过脸来,看向她的目光却依旧是冷冰冰的,并没有林黛玉想象的那般温和。
拂了拂衣袖,师太淡淡道:“旁的暂且不论,公子倒是说说,缘何会在此处?”
目光越过林黛玉,往她身后的草庐方向望了一眼,师太又收回,重新落在林黛玉脸上。
“若是今日公子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怕是不能轻易下山的。”
“啊?”
林黛玉此时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刚才没有在房中回答父亲的问题,这会竟然依旧躲避不开,仍是要想出一个理由来。
回身一看,也不能指望李宸再出来救场了。
再者,眼下林黛玉也不太想看见他。
又沉思了一会,林黛玉忽而有了念头,忙说道:“不瞒师父,晚辈身边有一女婢,名唤香菱。但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姓甄,苏州人氏。”
一面说着,林黛玉一面暗暗庆幸。
先前还许诺过香菱要帮她寻亲,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能解她燃眉之急。
心中默念着下山以后一定全力寻亲,口中则是描绘道:“她幼年时,正值元宵佳节,家中突发大火。混乱之中,她被人抱走,从此与家人失散。辗转流落多年,最后来到晚辈身边。”
“此番南下,晚辈便想替她了却心愿,帮她寻访亲生父母。方才在山下圣恩寺,也曾托人打听。”
“那里的人说,这蟠山寺建寺多年,早年也曾香火鼎盛,或许知道些旧事。晚辈便想着上来问问,不想……”
摊了摊手,林黛玉一脸无辜,“竟误闯了师父们的清修之地,实在是冒昧。”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头有尾,连林黛玉都有些佩服自己。
自从换了身子,这扯谎的本事是越来越见长了。
妙玉听罢,冷哼一声,“编得倒像。”
到底是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
听到了林黛玉说的话,师太反而没有质疑真假,而是主动问道:“可知道,那场大火是哪一年?那户人家在苏州哪一县?”
林黛玉心头一凛。
这她哪里知道?
只能含糊其辞,“哪一年晚辈并不知,只知那她如今大约十六岁,是在四岁那年与家人失散的,想来应是十二年前的事。至于哪一县……”
“她家中也算殷实,应是在苏州城中,或是附郭的某县。”
师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十二年前,城中殷实人家……元宵大火……”
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贫尼倒有些印象。待我好生想想,再给公子答复。”
林黛玉心中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师太。”
师太打量了她一眼,又问,“公子如何称呼?”
“晚辈姓李,名宸,京城人士,暂时来江南访学。”
师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林黛玉试探着问:“那师太,今日晚辈可以下山了吗?”
师太摇了摇头。
“还请公子在敝寺留宿一晚,贫尼会让人为公子安排住处和膳食。”
语气波澜不惊,却是不容置喙的口气,再着重强调道:“公子既见了草庐中的人,便不能轻易放公子下山了,还请体谅。”
想着草庐里面的“父女情深”,林黛玉却是一心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罢了,先让他得意一会,只要知道父亲没什么大碍就足够了。再忍耐几日,就能换身回来,到那时我便能和父亲正常说话了。’
只是眼下,她还不能下山,还得继续在寺中洗脱自己的嫌疑。
林黛玉拱手一礼道:“那便叨扰师太了。”
未几,先前见过的小女童,上前来将林黛玉接引出了去。
小女童一面走一面嘟着嘴,不高兴写了满脸,“公子,我不是说了那里不能进吗?您怎么还是进去了?还被师父抓到了,这下我也要被训斥了……”
林黛玉苦笑,“小师父,对不住了。”
“对不住有什么用……”
小女童嘟囔着。
林黛玉试探问道:“我给寺里的香火钱,再加一倍?”
小女童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小脸,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讲钱财的。”
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施主可不能打诳语啊。”
……
草庐中,李宸坐在床榻边,与林如海促膝长谈。
“玉儿,你是怎么寻过来的?”
林如海此时内心的激动已经平复了许多,眉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开始考量眼前的情势。
“其实你不该来的。”
林如海叹了口气,话音里满是担忧,“这里并不安全,将你牵扯进来,为父内心更加不安。”
李宸却摇了摇头,情真意切地说道:“爹爹,我们已经分别这么多年了,纵使再有危险,也比不上我能真真切切见到您。”
林如海眼眶一热,忙垂下眼,端起李宸递来的茶盏,低头浅啜了几口,再次平复下心绪。
李宸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念道:‘老丈人是真性情的人,一定好哄,看来我的前路一片平坦啊!’
收敛心神,李宸忙谈及给自己洗白的正事。
“爹爹方才不是问我怎么寻来的么?便是刚刚您见的那位公子,是他给我的消息。”
林如海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此话怎讲?”
李宸笑着说道:“爹爹,我与他在荣国府曾见过几面,也算相识。恰好他南下访学,与我南下时间撞在一起,后来还去咱们府上送礼吊唁。我见那尸身并非爹爹,便将这个消息借着回礼传给了他。顺带还提了一句,我见到了爹爹在书信上描绘的标记。”
“他却恰巧就在码头上见到了这个标记。说起来也是巧,是上天安排咱们父女相见,所以爹爹就不必再担心安危的事了。”
“眼下,我借着扶棺回苏州安葬的机会,与他们说上山散心,便来寻爹爹。”
“没想到真的顺藤摸瓜找到了爹爹的休养之所。我们能够重新团圆,还要多亏了他。”
林如海听完,面色复杂。
望着眼前这个替人说话的女儿,他心中着实不快。
可看着女儿那殷切的神情,他又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得压着嗓子道:“即便没有他多事,想必过不了多久,我们也会再团圆的。”
李宸挑了挑眉头,而后往旁边挪开了些许,“爹爹怎么能这样说呢?咱们父女都多久没见了?再过几日,说得轻巧,可您知道女儿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自从听闻了您的消息,女儿南下奔丧,日日夜夜都是以泪洗面。”
见得自家女儿闹了脾气,仿佛与当年她母亲受了委屈的样子如出一辙,老父亲林如海哪里能撑得住,连忙软了口气。
“你说的对,是为父的不是,是为父考虑不周。”
顿了顿又忍不住道:“只是……你与一个外男如此通信,到底于你名声有碍。更何况他的名声……”
李宸又忙分辨道:“爹爹,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考虑名声?我见到那尸身并非爹爹,惊喜交加,想要寻人帮忙,却无人可依仗。只有他一个京城的旧相识,能在外面行动方便,我不靠他,又能靠谁?”
林如海皱了皱眉,“谁与你一起南下的?”
“贾琏。”
“那你为何不暗中告知他?”
李宸垂下头来,沉默不语。
林如海微微瞪眼,“怎么了?他做了什么事?”
李宸闷声道:“这些事……我就不说了,等爹爹日后回去,自见分晓。省得爹爹不信我。女儿只能说,我若将此事告知他,他定然不会高兴的。”
林如海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猛地攥紧了拳头,运起了怒气。
李宸忙伸手按住他,有了反例做对比,就赶忙再为自己开脱。
“所以相比之下,这位李公子反倒更让人信任。而且,爹爹为何觉得他的名声不好呢?”
林如海叹了口气。
“先前是听闻一些。今日见了,更是轻浮之辈,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李宸忙道:“爹爹,这就是您不对了。您一开始就带着偏见,见他才会处处不顺眼。”
“再者,他年纪本就不大,有些礼数或许失了,但本心一直是好的。您不知先前听说了什么名声,但他在京中士林间,声誉是很不错的。”
“在青楼楚馆被传唱的声誉?”
林如海轻哼一声,“我看他只是想受人追捧罢了。”
李宸微微蹙眉:“爹爹,他不一样。诗才被传唱,不代表他就流连那些场所。况且,他从开始科举到连中三元,还不到一年呢。人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如今早已不是从前的人了。”
“而且,他现在为了我们父女的事东奔西走,难道还要让爹爹这般冷言冷语相待吗?”
正说着,门帘一挑,外面一对师徒走了进来。
妙玉的目光在李宸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林如海,面露笑容,“这位就是林公的千金?”
林如海见到他们二人回来,也是精神一振,先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师太,外面可有消息?”
师太只是微微摇头。
林如海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李宸正要询问是什么消息,却听妙玉在一旁开了口,“方才听闻林姑娘为那位李公子开脱,说是为了帮你们父女团圆,他才来这里的。”
“可我听他自己说,他是来替身边一个女婢寻访亲生父母的,怎么和林姑娘说的不一样呢?”
“你们俩,谁说了谎话?”
李宸听闻此言,有些汗颜。
带不动,真的是带不动了。
这林黛玉怎么总是拆台。
但毕竟是李宸,心思十分活络,当即将这个问题推给了林黛玉。
“他是这样说的?或许是因为在屋里被父亲盘问了几句,不好意思再说是为了帮我吧。怕父亲觉得他挟恩图报,这才另寻了个由头。”
说着,李宸又大义凛然地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做好事不喜欢张扬,宁愿让人误会。”
林如海却不觉皱了皱眉道:“实话实说便就好了,怎能如此没有担当?”
“英雄不问出处,好事不留名讳,怎能不算担当?”
林如海只觉女儿伶牙俐齿优胜往昔,只得颔首忍了下来,想开口说自己不会再小心提防了。
但是看了看自家女儿那满眼的笑意,又觉得还真是该小心提防着。
林如海不愿再提此事,摆了摆手道:“玉儿,你先出去走走。我有些话要与师太说。”
见林如海语气郑重,便是李宸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任性留下来的时候,只能等之后再询问老丈人有什么打算了。
‘刚刚就听见外面妙玉和林黛玉似是大吵了一架,这会儿倒好奇她去哪了,这会儿又想什么呢?’
李宸嘴角暗笑,躬身应下,“好,那我一会再来看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