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可备好了吗?”
贾琏瞪着眼,语气满不耐烦。
面前两名小厮兴儿、昭儿皆是一派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见此情形,贾琏心里便有数了,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兴儿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话来,“回二爷……不知怎的,从苏州回扬州的河道上,说是河道衙门下了令,一律官船、座船、快船都不许私人通过闸门。”
“咱家的船正好被列入管制里头,只能靠在船坞上,走不了。”
昭儿在旁边帮腔说道:“眼下就只能包船回扬州了。”
“二爷您走得急,今儿一大早才说要走,也没工夫去河道衙门开特例……只能委屈您了。”
“我走得急?”
贾琏在林黛玉面前理亏,说不出一个字来,可在小厮面前自不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登时暴起,指着二人鼻子便骂道:“还不是全赖你们两个兔崽子!让你们守门,你们倒好,不知钻哪个耗子洞里去了,人进了门都不知道!”
“我看你们是要讨打了。”
贾琏扬起巴掌来,还没有落下,两个人便连连往后退着,连声求饶。
“二爷饶命!”
只是这码头上人来人往,贾琏也不愿大动干戈,有失体面。
再者,他总觉得此行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然说被林黛玉臭骂了一顿,脸面丢尽,也彻底结下了梁子,可却是能提前回扬州了。
在那灵棚里守孝,吃不得荤腥,喝不得酒,搂着女人还得提心吊胆,哪有回扬州快活?
到了扬州,白日里在账目上大包大揽、上下其手,晚上去小秦淮河畔的画舫上荡舟听曲,那才是贾琏想要过的神仙日子。
如此想着,贾琏便更没有心情与他们两个计较了。
“行了,此事暂且揭过。我立刻要回扬州,马上!”
说完,贾琏一回身,却险些撞上身后来人。
忙往一旁闪了一步,再抬头看去。
面前站着个少年公子,生得英俊潇洒、丰神俊朗,正灼灼看着他,只是贾琏看着有些眼生,不知是什么来路。
从衣着和神态来看,倒还不像个普通角色。
“你是?”
贾琏狐疑地打量着。
身旁小厮兴儿看出眉目,忙上前与贾琏耳语分辨道:“二爷,这位是镇远侯府的李公子。先前曾来荣国府做过客,是二老爷招待的。”
“后来不知怎的也下江南了,在沧州停船时还遇见过,当时想见您来着,您当时忙着呢,没见。不想今日竟在这儿又碰上了。”
林黛玉适时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十分客气地说道:“琏二哥,今日真是赶巧,竟在此处遇见。”
她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倒让贾琏放下了戒备。
好歹是四王八公一脉的子弟,又是同乡,这种场面上的礼数自然要做足。
贾琏也换了副面孔,笑着拱手道:“李公子,前番在沧州未能会面,实在是我南下奔丧太急。”
“今日既有缘相逢,理当畅谈一番才是,只可惜我如今又急着回扬州……”
“那可真巧了。”
林黛玉语气平淡,提议道:“我也正要回扬州,不如一道包船如何?”
旁边昭儿凑到贾琏耳边,小声提醒道:“二爷,如今包船可不便宜。”
“奶奶给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下一次给支取银子也没信呢……”
贾琏想要出门潇洒,没有银子肯定不行。
眼下,那当然是能省就省了。
没多犹豫,贾琏忙又露出笑容来,十分客气地与林黛玉应着,“那敢情好,此番正好一路闲聊,也不怕无趣了。”
面上说着,贾琏心头却是暗忖,‘反正拢共也用不了几日,等到了扬州才是我真正快活的日子。我身上虽然没有银子,可林家多的是啊?’
不多时,船便被下人们安排好了。
包的是艘沙船,上下两层。
经过商议,贾琏住上层,林黛玉住了下层。
二人便紧锣密鼓地搬运了行李,各自登船,往扬州而去。
……
入了船舱,林黛玉第一件事便是将门窗都掩好,从怀中取出妙玉给的两封信,来到案前掌灯,仔细端详起来。
首先当然是父亲给的那封信,瞧瞧里面是写了什么要紧事。
通读一番,便发觉是父亲给她准备的后手。
先前只说让她去寻找扬州此时在的“大人物”,可若空口白牙去说,又恐不被人信任,除了那印记,便还备了一样。
信中描述的是一桩陈年旧案的记载。
前年夏天,瓜州一带大水,上报淹了两艘盐船,朝廷便免了那批盐引的税银。
可据林如海后来亲自查证,那两艘船根本就是空的,是盐商将盐藏匿起来,事后偷偷挖出,贩做私盐。
这桩“淹消盐引”的亏空假账,从头到尾,每一笔数目、每一处关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一查验核对账目,便能瞧出其中的端倪。
的确,这种政务之事不可能是一个秀才身份能知道的,只有亲历者或者是亲眼见过账目的人,才能知晓。
正是十分有力的证明。
看完以后,又寻来了另一封,这封是有关于香菱的身世,记载了香菱娘亲封氏可能存在的几个地方。
而看到这封书信,林黛玉便觉得有些为难了
‘为了父亲的事,只得舍弃了香菱的事,我之前还以寻找她身世,这般的苦难之事为借口,本来就不大好了,现在又是要耽搁……’
沉吟片刻,林黛玉又思忖起来,‘要不然等我换身回去以后,吩咐一些人去寻找吧,在苏州也方便。’
‘而且即便是交给李宸去办的话,他一时肯定也寻不到再返回苏州的机会。’
如此想着,林黛玉也以为十分合理。
恰在此时,忽而听得了门外的两个随从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这声音便将林黛玉的思绪牵引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少爷这回终于要回扬州了,若是再耽搁几日,咱们都没法跟沈先生交代。”
而后,这人又神神秘秘地问道:“你说少爷昨晚留宿在那尼姑庵里,到底做什么了?”
“竟是把我们两个都忘了,等到了天黑都不见少爷出来。该不会少爷一个晚上就把那小尼姑搞定了,直接留宿在了那里?”
“我看你说的有道理。”
另外一个人附和道:“那些尼姑,表面上冰清玉洁的,但看到咱家的少爷,怎能不动心?还有少爷这死皮赖脸的劲儿……”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死皮赖脸?少爷那叫为情执着,是情种。”
那人连连道歉,“我的错我的错,最近听沈先生的建议在看书,就不由自主地用了些看到的词。”
“说回少爷,咱家少爷有才华有长相,她们也很难不倾心吧?只是苦了我们两个,下山投宿都来不及了,只能住在山脚破庙里,身子都要散架了,今日还要乘船赶回扬州。”
旁人又话锋一转,“对了,少爷怎么突然又跟这个贾家的公子走近了?这贾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听闻贾家最纨绔的大少爷就是他。”
“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瞪眼,又骂道:“怎么又说这么难听?”
“错了,又错了。”
二人正议论着,林黛玉紧皱着眉头,将门拉开,瞪眼看着两人。
“你们干什么呢?有什么事?”
二人连连拱手行礼。
“下面,贾家的琏二爷请少爷去吃酒呢。”
林黛玉自然是没有好气。
斜了一眼,而后说道:“没那个兴致,让他自己吃吧。”
一关门,林黛玉转瞬又推开。
“在哪呢?”
“就在甲板刚进来的花厅。”
“行,我知道了。你们两个既然没睡好,就早点休息。”
“好好,多谢少爷。”
两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忙不迭地往一旁逃了。
林黛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头十分无语。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私底下这样议论我?不对,这样议论这李宸?”
“李宸做什么了,让他们这样误会?昨晚尼姑庵,人家本身就是可以留宿的。偏偏让他们想的那么歪。”
“不过当时将他们两个人忘了,是我的不是。可也不至于这般揣测吧?”
摇了摇头,林黛玉转身出门,走到甲板上,心里盘算着她想要见贾琏的原因。
按理说,贾琏作为此时父亲的孝子,不可能会随意外出走动的。
而且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既然情况有变,林黛玉便有些忧虑,李宸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贾琏去到扬州城又有什么打算?
‘反正都是要回扬州的,这一路上坐谁的船不是坐呢?’
待林黛玉来到花厅外,便听得里面的贾琏已经醉醺醺了。
正与身旁的人叫骂道:“你们怪大爷我走的急,是大爷我想走的急吗?还不是那母夜叉?”
“小小年纪,不知怎么就养成了这么一副脾气,竟还敢指着鼻子骂我的不是?若非是老祖宗亲点我的名,谁愿意陪她来南下走这一遭啊?”
“这一连几天都在下雨,身上一股霉味。谁受的住这个,本就没什么好处,在她眼里还不落好。”
旁边的小厮兴儿连连捧着说道:“二爷您说的是,这南下一趟,全仰仗二爷操持。这林家对您是多有亏待呀。”
贾琏将斟好的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大口气,将酒杯摔在案上说道:“算了,她先没了娘,这又没了爹,没人教她这些,我不和她计较。不过,这会林姑父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得意的?”
“今后啊,她在荣国府里,就没根儿了,得意不了。哪还能如过去那般,老祖宗都得顺着她的意思来,她还拿什么耀武扬威啊?”
“哎呦,二爷,这话可不兴说呀。您喝醉了,喝醉了。这早上的第一顿酒,不吃点垫垫,容易醉人。”
适时,兴儿也看到了来到廊下,脸色微青的林黛玉。
林黛玉默默运着气,按下心头的怒火。
只是袖口中的手指都已经攥紧了,若是定睛去看,已经能看出手臂上显露出的道道青筋。
贾琏确实没多留意,而是远远地招招手说道:“李公子,快来坐吧。哥哥,我这会饿了,就先吃了,你可不会怪罪吧?”
林黛玉再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来到酒桌旁,在贾琏对面坐下,而后点点头,平静道:“不会,薛大哥与我吃酒的时候比这里还随意几分。”
“哦,那就好了。薛大傻……算了,不提他,你此行南下到苏州又回扬州,是干什么的?”
贾琏举杯相邀饮酒,随口询问。
林黛玉也举起酒杯,随意答着,“来求学……”
酒过半酣,
贾琏已经是醉气熏天,而此番吃了不少酒的林黛玉,今日眉目却是格外的清明。
喝多了酒,贾琏自然是打开了话匣子,给林黛玉斟了一杯,就与她吐露心声道:“我听这些下人们说了,你曾经来府里,其实是相中了府里的丫鬟和姑娘。我跟你讲,这些姑娘们个个都还不错,你带走的那两个丫鬟,那也是个顶个的好模样,就是年龄太小了些,还得再等一等才能有味道。”
说起这些荤话,林黛玉当然是不搭腔。
随即,却是贾琏滔滔不绝地又说着,“但哥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劝劝你,你便是中意哪个,也不能中意这林丫头。”
“别看她似是体弱多病,平日里也没什么声音。可旁人不知,哥哥与她一路南下,怎会不知?”
“那真是一个母夜叉一样,不是骂人就是动粗,这样的人领进门,你还能过安生日子吗?我看呀,比我家哪位……”
话说一半,贾琏打了个酒嗝,又吃了口菜压了压肚子。
然而,此刻的林黛玉听得已是七窍生烟,但不能发作,还是先忍了下来,“那是有什么缘故?让琏二哥如此忌讳?”
“就是……”
贾琏提起筷子在半空中画了个弧,却是又闪烁其词,“嗐,就是一些小事不值一提,可她却小题大做的,半点颜面也不与我留,还给我赶回扬州。”
“真正的混账,不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二爷二爷您醉了,还是别喝了,回去吧。”
昭儿再三劝说,贾琏便也喝足了颤颤巍巍站起身,却是双腿瘫软,险些又跌坐下来。
见小厮昭儿一人搀扶吃力,林黛玉自告奋勇上前,“我来帮忙。”
二人一并抬着贾琏上木梯。
林黛玉在前走得着急,昭儿手上无力,追赶不及,却也不好开口命令林黛玉。
走着走着,渐渐脱力。
昭儿脚上一空,手上完全松了开。
随即,贾琏一个人从木梯上滚落下去。
木梯中,满是贾琏的哀嚎声。
“诶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