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迎出廊下,便见两道倩影盈盈地走入院中。
一人身穿青色比甲,外罩着月白色的长袄,梳着标准的双平髻。
一张鹅蛋脸,莹润如玉,额前的胭脂痣更是乖觉讨喜。
另一人一身素白的长裙,涓洗的整洁,不施粉黛的面颊上,更衬她面容清丽,气质温婉。
一双眼睛清澈如水,此时正微微垂眼,谨小慎微。
两人身量相仿,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姊妹来拜访。
“见过林姑娘。”
两人一并行礼,李宸便上前一步,一手挽住一个,将她们请入正堂。
“雪雁,备茶。”
待安置两人在茶案边坐下,却发现她们面色都有些不大爽利,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一般,让李宸心中微微讶异。
“怎么了?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香菱和邢岫烟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与他关系更为亲近的香菱开了口,“回林姑娘,是……是少爷今日回扬州了,我们便依您的吩咐,来府上叨扰。”
随后声音越说越低,“只是……少爷回来的时候,身上受了些伤。”
“什么?”
李宸倏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受伤了,重不重?到底怎么回事?”
见林姑娘这般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忧虑,邢岫烟看在眼里,心头却是荡起些许涟漪。
先前她见李公子被人抬回客栈的时候,知道李公子受伤了,她固然心疼,却也只敢压在心底,不让旁人察觉,更不敢上前帮忙。
‘果然,林姑娘是这般在意李公子,当着我们的面,半点也不遮掩。’
‘比起她无私无畏的爱,我……实在差得太远了。’
邢岫烟接过话头,柔声安慰道:“林姑娘别急,据我所知,是他们在瓜洲漕帮的时候,夜里遇上了刺客。”
“那刺客原是要害妙玉师父的性命,当时李公子恰巧在场,便挡在了她前面。”
“与刺客缠斗时,臂上中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这几日将养下来,已无大碍了。”
李宸听着,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救人,以身挡刀?林黛玉,你还真当我是铁打的身体?’
坐下来,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片刻,压下心头的火气,心头还是止不住暗啐,‘真是不爱惜我的身子,出去一遭就弄得一身伤。’
‘没学好多少武艺,便就学人家英雄救美,还真是不安分。’
‘罢了罢了,好歹人没事。出去这一趟见过了世面,往后应该也不会这般掉以轻心了。’
沉默良久,终是叹息开口道:“还是在京城里待得太久了,京城毕竟天子脚下,再凶恶的歹徒也不会当街在城里行凶,此处便不及了,他才有此一难。”
“先不提了。”
转向香菱,李宸又询问道:“香菱,此番南下,能寻得你的生母,实在是一桩喜事。你母亲如今在何处,怎么没一同前来?”
香菱犹豫着道:“母亲如今在学着帮忙打理些琐事,便没跟着来。”
“我们母女能相认,全赖林姑娘费心,出门时母亲也叮嘱过我,一定要来当面谢过林姑娘的大恩。”
李宸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在荣国府的时候,我便觉得你是个好姑娘。如今到了镇远侯府,虽说不常见面,但能帮上这一回,也是缘分。”
顿了顿,李宸目光掠过二人,十分恳切的开口。
“这两日,你们便暂且在我这儿住下。既然李公子那边没什么大事,身边定也不缺人伺候。”
“邢姑娘也是一样。这府里如今实在冷清得很,灵堂要重新布置,我一个人成日闷在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便留下来陪陪我,可好?”
闻言,香菱和邢岫烟对视一眼。
盛情难却之下,她二人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那就叨扰了林姑娘了。”
邢岫烟内心暗叹,‘林姑娘爱憎分明,气场磅礴,倒让人有些羡慕她了。’
‘等林大人回来之时,恐怕就是她和李公子说媒之日了吧?’
见邢岫烟怔怔出神地望着自己,李宸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心事?”
“没,没什么。”
邢岫烟有些局促地收起了心思。
李宸走上前,慢慢拉起她的手,摩挲着手背,语重心长地说道:“先前在苏州府的时候,我爹爹多受你照顾了,而且他也曾跟我提及过,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也愿意让我们成为朋友。”
“今晚你们就随我一同下榻歇息,我正有好多话想与你们说。”
“啊?”
邢岫烟愣了愣,“我们……不住客房么?”
李宸笑笑道:“何必如此麻烦,难道你不愿,或有介怀?”
“没……没有。”
香菱垂下头来,小声与邢岫烟倾诉道:“邢姑娘,就听了林姑娘的话吧。你不知,这是林姑娘欢迎人的一种方式,会拉着人彻夜促膝长谈。”
“先前荣国府里不少姊妹都随她歇息过,我也有幸有过一次。”
邢岫烟苦涩笑笑,迎上李宸明媚的笑脸,唯有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知晓了。”
……
客栈内,
林黛玉从睡梦中醒来,入目所见的仍然是妙玉一身海青衣,坐在自己的床下。
双目微阖,手中拨弄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诵经。
轻咳一声,林黛玉开口问道:“妙玉师父,这里已经是扬州了吗?”
妙玉慢慢睁开双眼,见林黛玉醒来,便先起身来到案头来斟茶,而后端来床边道:“没错,李公子,我们已经回到扬州了,这是我们下榻的客栈。”
林黛玉接过茶盏,环顾四周,不忍询问,“香菱,晴雯和邢姑娘她们呢?”
“晴雯姑娘在外头收拾李公子带回来的行李。”
“香菱和邢岫烟她们被请去了林府里做客。”
“林府?”
林黛玉微微讶然,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妙玉微微颔首,“没错,林姑娘先前来过一次,有过吩咐,她们两人便先去那头了。”
“您下船时还睡着,她们等了一会儿不见您醒,便先走了,想来再过一会儿天快黑了,也就该回来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又问,“她们都知道我受伤的事了?”
“知道,换药的时候,她们都看过了。伤口不深,没有大碍。”
林黛玉慢慢抱紧肩头,“换药?都看过了?”
妙玉好似听懂了林黛玉在说什么,不觉脸色微微泛红,“是晴雯和香菱换的,我们不在房里,非礼勿视,我们还是懂得的。”
林黛玉微微颔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心里则是想着,‘不然让他的身子给这些姑娘们都看,那成什么事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不好,邢姑娘和香菱一并去了我的府里,那李宸岂不是要用我的身子借机便宜行事,如同荣国府一般?’
‘她们晚上还能回得来吗?’
林黛玉不禁眼皮微跳。
自己在好好修正他的形象,却不想他顶着自己的身子玩闹得不亦乐乎,可自己明面上还在服孝期间。
若是在两位姨娘眼中,自己比贾琏玩得还欢快,那成何体统?
林黛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又询问,“对了,林姑娘前番来,可曾说过什么其他的事?”
妙玉微微颔首,“据邢姑娘转述所说,林姑娘给李公子的生意出了个主意。说是可以寻些人去胡家的糖铺闹事,就说吃了他们的糖中了毒,让他们忙着自证清白,搅乱他们的阵脚。”
“还可以这样?”
林黛玉眼前一亮。
“李……林姑娘说得不错,对方既然连刺杀这种手段都用上了,我们还顾虑什么?就是要给他们泼脏水才对。”
听得李宸的语气如此兴奋,妙玉心头却不由得冒出另外一种想法来。
‘果然……李公子还是更在意林姑娘的看法,两人还真是……情投意合。’
不知不觉,妙玉慢慢将手掩在了胸口上,似乎深处的心跳跳得有些快,快得让她有些慌乱,甚至隐隐有些刺痛。
“妙玉师父,你怎么了?”
妙玉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没怎么,方才忘了说,薛家姑娘听了这个主意,也觉得极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她说正好配合着工厂恢复生产,我们的新糖上市,他们的旧糖出问题,两相夹击,对我们最有利。”
听闻此言,林黛玉终于如释重负一般饮尽了茶水,重新躺进了床榻里。
‘如此一来,我在意的那些事,总算都有了着落。’
‘邢姑娘她们去了府上,想必也能传许多话。我就不必再执意留下什么了。生意那边也有了转机,接下来就看胡家怎么接招了。’
‘正好也快是他换身回来的时候了,到时候让他去亲自面对这些人。’
‘只是我这身上受了伤,怕是不能完全恢复,倒是对不住他。不过他也用我的身子胡作非为,也算扯平了,就不与他计较了。’
‘只是苦了邢姑娘……若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可还怎么嫁人?都怪这个纨绔,妙玉师父说你登徒子并不冤枉。’
再一抬眼,却发现妙玉正在痴痴出神,林黛玉自以为刚刚都是心里话,没有说出口,不觉偏了偏头问道:“妙玉师父,可还有事?”
“没了。”
妙玉默默垂下头来,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便起身往外走。
“那李公子好生歇着,若渴了饿了,唤人便是,我先回去了。”
“好,妙玉师父这段时日在我身旁照顾,也操劳了许多,如今又是舟车劳顿,也尽早歇息吧。”
妙玉没再回头,而是径直赶往了自己的客房中。
脚步飘忽,鬼使神差地竟是先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清冷,眸中却带着几分茫然。
伸手解下头巾,青丝如瀑般垂落,披散在肩头。
妙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却不知怎得,竟有一些不知所措。
‘方才岫烟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竟然有些想避开她的心思。’
‘而方才李公子与我谈论起林姑娘,我心里竟然也有些许不好受。’
抬手攥住了衣襟,妙玉心中忍不住思忖,‘难道,这就是岫烟先前的心情?’
想起来扬州之前,邢岫烟成日魂不守舍的模样,自己还曾嘲笑她不成器。
如今,她似乎能理解了。
‘可明白了这些,又做不到红尘炼心,脱去凡尘,我接下来又该如何修行?’
‘师父和师叔都不在,谁能与我解惑?’
妙玉总以为,自己僧不僧俗不俗的一日即将迎来终点。
好似就是经历过这一门槛,便能彻底了却心愿了。
……
“李公子,身上可好些?”
妙玉端着晚膳推门进来问候,晴雯上前接过托盘,摆在床边的小几上。
林黛玉从床榻里探出脑袋,笑着回应说道:“妙玉师父来了?快请坐,又睡了一觉身上爽利多了,想必明后日便能下地走动,不必总在床榻上躺着。”
妙玉微微颔首,“那就好,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我心中实在难安。”
林黛玉应声安慰,“妙玉师父是出家人,何必讲什么亏欠?我们所做的一些事,皆是为了自己的本心罢了。”
顿了顿又举例道:“静玄师太行医济世,是为了行善积德么?我想,恐怕还是为了她心中的一份本心。若行善只是为了积德,反倒有些功利了。”
‘可别当做恩情一般,来回偿还纠缠,那便理不清了。’
林黛玉一面想着,一面尝试开导。
妙玉听了,却微微讶然。
此行前来,的确是想与李宸谈论一些佛法的。
房中谁人都不在,唯有相识的薛宝琴,似是见多识广的模样,可她们二人势如水火,根本说不上两句话。
却不想,李公子随口一句话,竟是点拨了她近日来的困惑。
‘行善不必为了积德……修行佛法,也不必非要剃度。’
‘只要本心向佛,便处处是修行。’
‘红尘之中,遵循本心行事,不违初衷,便是得道之人。’
抬眼看向床榻上的林黛玉,妙玉目光里倏忽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
“李公子说得是,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听到妙玉肯定自己的话,林黛玉却不忍发笑。
“妙玉师父言重了,我又不钻研佛法,怎会让您明白什么?”
妙玉却是微微摇头,“李公子,眼下我有些看清你这个人了。”
听妙玉说的如此郑重,而双目之中竟然盈盈秋水,似能凝出实质,让林黛玉不觉有些毛骨悚然。
‘不是……妙玉师父这是什么眼神?我说我只为了本心,她明白什么了?’
‘难道看出我是换身的了?不可能啊,’
‘那这份情意……难道是看上李宸了?’
‘可她是出家人啊,我怎么能这样想她,太亵渎佛门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