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这是怎么了?”
晴雯拉着香菱退到窗台下,两人背对着林黛玉,装作掸着窗棂灰尘的模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为什么一提起妙玉师父和邢姑娘在林姑娘房里歇息,他便有些不高兴?难道说,少爷不想让旁人跟林姑娘在一起,是自己想去,吃了她们的醋?”
香菱回头偷偷看了林黛玉一眼,难以置信道:“应当不能吧?少爷也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人。这才刚进了府里做入室弟子,怎么能得意忘形到想跟林姑娘住到一起去?”
“况且,方才咱们去的时候不也瞧见了?林府上管束得比荣国府还严,除非林姑娘亲自过来,不然他们俩怕是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呢。”
晴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但是少爷方才的举动还是太奇怪了些。”
话锋一转,又道:“且不说这件事了,你娘亲现在安置在哪里了?”
香菱微微垂眼。
“已经去糖坊那边学着做些差事了。”
“娘亲说,她也看出少爷是个好人,待我又好,我又不愿意离开,她便留下来陪我。”
晴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羡慕。
“有家人支持,真是件好事,我就……”
香菱挽起她的手,认真道:“想什么呢?我们不就是一家人吗?”
晴雯深受感动,正抬手要抱进香菱怀里,却听到外面倏忽传来了叩门声。
“李公子,老爷差我来取试卷。还有今日的膳食,也都备齐了。”
林黛玉趴在案上,头也没抬,只把身下的卷子扯出来,往半空中扬了扬。
“给他。”
晴雯上前几步,接了过来,“好。”
……
书房,
林如海在灯下展开试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管家在身旁搓着双手,犹豫问道:“老爷,怎么了?李公子写得不太好?”
林如海再次上下通读了一遍,摇了摇头。
“不是不好,恰恰相反,十分中正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便是拿去应试,也是一篇好文章。”
放下试卷,林如海又抬头询问,“他就只写了这一篇?”
管家应道:“没错,送来的下人说就只有这一篇。而且,去的时候,他还从门缝里看见,李公子正伏在案上歇息。”
林如海沉吟片刻,不觉叹了口气。
“抛开此人的品行不论,单论文章上的造诣,应付乡试已是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在我面前还知道藏锋守拙,故意答了最难的一题,另外两题一字未动。我原本也只是想摸摸他的底罢了。”
捻着胡须,难得吐出几分赞许,“看来也是将我方才说的戒骄戒躁听进去了。”
身旁管家不觉微微惊讶,自家老爷还从未给过后辈这般高的评价。
‘看来,这李公子怕是当仁不让的姑爷人选了,往后还得更加恭敬些。’
按下试卷后,林如海又不觉感慨,“只可惜,好色一道终究不是正途。”
“若没有这文章上的造诣,他与贾琏又有何异?明日我得好好提点提点他,严加约束才是。”
“对了,说起贾琏,府库的账目查得如何了?”
管家脸色一沉,而后道:“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琏二爷在咱家的账目上,漏报田亩庄铺,对银库上下其手,总计贪墨了约十二万八千两。”
“还有书房起火后,那些古董字画,被他隐瞒不报的,合计也有十万两往上。虽说做得隐蔽,但要查出来并不难。”
抬起头,看了林如海一眼,略微深入道:“这般堂而皇之,实在德行有亏。而且他是奉了贾府老夫人的命来的,恐怕……”
林如海重重点了点头,面色不虞。
“老太太未必知晓,但我那位大内兄,定然心里有数。不然他怎敢如此乖张?好一个贾家,手伸的够长的!”
拍了下镇纸,林如海愠怒道:“明日我去跟他算账!”
“是。”
“先下去罢,我再给这李宸准备些明日授课的内容。”
……
林黛玉院,
李宸正忙得不亦乐乎。
此时,将院里大半的丫鬟婆子都唤了过来,帮邢岫烟和妙玉搬运行李。
二人本是轻装来到扬州府的,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
在扬州停留的这些时日,李宸自作主张给她们添置了不少衣裙物件,积攒下来,比来时多出几倍。
两人舍不得丢,便全都带来了。
而此时李宸顶着林黛玉的身子,在院子中安排指挥着,还亲自挽起衣袖,上前帮忙。
“林姑娘,您别亲自动手了。”
邢岫烟连忙拦住他,“林大人说您身子弱,怎能干这些粗活?”
李宸听邢岫烟劝说,便就也放下了手,心里却是思忖。
‘老丈人对黛玉的印象也该改改了。这身子被我养得不知好了多少,哪里还像从前那般手无缚鸡之力?’
‘不说这点细软,便是水桶也能提起好几只。’
只是当着她们的面,李宸不好逞强,不然太违背林黛玉的形象。
目光扫过场中,李宸从行李中捡出两个旧书匣,一手捧起一个,笑道:“那我拿这些轻的吧,瞧着像是书卷,你们平日里定要看的,就先放在我屋里。”
“等一下!”
邢岫烟和妙玉异口同声。
李宸被她们突然的变故唬了一跳,手上一松,书匣滚落在地,几卷书从里面滑了出来。
李宸连忙卷起裙摆,弯腰将它们都拾了起来,抖落了上面的灰尘,却发现这里面的书卷只有封面,看不出名字,不觉有些愕然。
但也没有冒失得当着众人的面翻看,而是都抱在怀里,又与邢岫烟和妙玉两人分辩道:“果然是书。怪我手滑,先放我案头,回头我让人给你们换几个新的匣子。”
“不用了,不用了,林姑娘不必客气。”
妙玉上前想要抢夺。
邢岫烟也附和道:“没错,林姑娘对我们已经够关照了,不必事事都这般费心。”
李宸则是已经往屋里走了。
“你们怎么还这般生分?来来来,随我进屋。”
三人一并捧着些日常要用的行李来到了黛玉闺房,李宸便将这一摞书摆在了案头,随手翻开了最上面一本。
“张生,崔莺莺,《西厢记》?”
李宸一怔,再捧起另外两本。
“《拜月亭》,《墙头马上》……”
“哎?这怎么都是言情的故事啊?”
李宸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来回看着二人。
抖了抖左手上的书册,询问道:“邢姑娘,这是你的?”
邢岫烟脸色一红,害羞地垂下头,摇了摇。
李宸又伸出右手,转头询问,“妙玉师父,难不成是你的呀?”
站在李宸右手边的妙玉也羞得垂下眼睑,摇了摇头。
李宸再左右看看,顿觉无奈,“那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我捡了就是我的了?”
邢岫烟终于撑不住羞赧,伸手将李宸右手边的那本《墙头马上》抢进怀里。
妙玉也默默把左手边的《拜月亭》取走,攥在手里。
李宸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手指着二人笑道:“哦,原来你们是换着看的啊!”
随即忍俊不禁,调戏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一个是纯洁温婉的小白花,一个是清心寡欲的佛门弟子,不会看这些……这些‘淫词滥调’的杂书呢。”
又将二人的书都夺过来,摞在桌上,李宸语重心长道:“女儿家识字的确是好事,只是看这些杂书,难免会移了心性,有些不太妙吧?”
两人被李宸这一番话调侃的无地自容,绣鞋里的脚趾都拱了起来,抠起了地面。
李宸见她们如此这般,倒不好再继续了,心里不觉腹诽。
‘真是离谱到家了,林黛玉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两个人都春心萌动了。’
怕气氛如此弄得太僵,李宸便笑着拉起两人的手,转身将她们拉到内室里坐下。
“好了好了,我不是有意取笑你们的。内帏里的姑娘看这些书,本就是世人皆知的秘密,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只是别让外人看见了就好。”
邢岫烟羞涩地抬起头,小声询问,“这么说林姑娘也看过?”
李宸不假思索,连连摆手,“没没没,话可不能乱说,这房里的确没有这种书,我爹爹管得严呢。”
听闻此言,邢岫烟不觉垂下了眸眼,略有些黯然。
李宸又拍着她的肩头宽慰道:“不过,与我关系极好的宝姐姐她看过。她阅览杂书无数,什么元人百种、《琵琶记》之类,倒背如流。”
妙玉在旁边问道:“林姑娘所说的宝姐姐,可是宝琴姑娘的姐姐?”
李宸点了点头,“没错,若是你们日后有机会相见,倒可以好好聊聊。”
如此两人脸上才稍稍褪去了些温度。
李宸一手拉起一个,站起身道:“先不论这些了,我们去用膳吧,用完膳以后也快该歇息了。”
“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连番折腾,得好好睡上一觉才是。”
晚膳很是丰盛。
李宸胃口大开,吃了不少,又劝着邢岫烟和妙玉也多用些。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待回到内室里,李宸却又神神秘秘地将二人拉到衣柜之前。
“我先前备了不少合身的衣物,都是上等的丝绸,贴着身子穿最舒服,你们挑两件换上。”
邢岫烟连连摆手,“林姑娘,这就真不必了。你对我们关照太多了,怎好再拿你的东西呢?再说,这些我们自己也有。”
李宸佯装不悦,“你们有的,和我送的能是一回事吗?”
“再者,我都说了,不必跟我客气。你们若是再这样推诿,那便不认我这个自家姐妹了。”
听得“自家姐妹”四个字,邢岫烟和妙玉对视一眼,便都不好再开口了。
随即李宸在衣柜里翻捡了一阵,挑出两件宽松的,在二人身前比量了一番,催着她们换上。
林黛玉的身形纤细,撑不起这些亵衣。
原本是留着再长大些再贴身穿的,如今她们二人穿着却正合适。
李宸忍不住将将手搭了上去,叹了口气。
“林姑娘?”
邢岫烟浑身一颤,脸色倏忽变红。
李宸感慨道:“你们虽说在山寺里吃斋念佛,可这身段却一点也不瘦弱,倒比我还好许多,真让人羡慕。”
抽过手,李宸又回过头来,上手再摸了摸妙玉,也是一样看着清瘦,实则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少。
妙玉从未有人肢体相处过,只觉得身上痒的难耐,躲避不及。
二人你追我赶,便一同栽进了床榻里,而后便咯咯笑出声来。
“林姑娘!别闹了……好痒……”
妙玉伸手,一把将邢岫烟也拉了进来。
三人便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嬉戏玩闹了会儿。
直至并肩躺下,一同气喘吁吁,邢岫烟才柔声安慰道:“林姑娘您还小呢,再抽条几年身段,定然与今日不同了。”
“再说,也只有奶娘才在意这些,您这样的千金小姐,纤细身段也正合适呢。”
适时,雪雁端着铜盆进来,准备服侍自家姑娘洗漱。
她原本在外面站了会儿,听见里面的玩闹声消减了,才走进来。
放下铜盆后,手在裙摆上蹭了蹭,不由得担惊受怕的往床榻里面多看了几眼。
‘完了完了,姑娘这是着了魔了,摸完自己不够,还摸别人了……’
捱了几口气,雪雁才唤道:“姑娘,该洗漱了。”
说完,雪雁又忍不住掩了掩自己的胸口。
李宸轻快地从床榻上跳下来,正了正衣襟,忽然又想起一事,林黛玉之前问我要修习的拳脚路数,我给她寻了一本适合的,正好让雪雁送过去。’
随即扬声吩咐道:“雪雁,我案头上有一本册子,里面有图的,你拿去给李公子。”
雪雁不由得怔了怔,“姑娘,你不说不用吗?”
“哪有那么多话?让你去就去嘛。”
“好吧。”
雪雁委屈地嘟了嘟嘴,走到案头却傻了眼。
‘哎?这么多本,到底要送哪一本?怎么都有图?’
雪雁皱着小眉头纠结了好一会,再看了看又进去打闹的李宸,也不敢多问,深吸了口气,暗暗思忖,‘算了吧,我也看不大明白,随便找一本就是了。’
‘送错的话,那就多走几趟。’
抄起最上面一本《西厢记》,雪雁做贼似的,一出门便东张西望,偷偷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