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怎么了?”
荣国府正门外,见到林黛玉面色不善的走出来,陈煜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林黛玉偏头看了眼贾家门前的石狮子,咬牙隐忍道:“自是堂上那些事,贾家如此门风,当真惹人着恼。恩师与他们大动干戈,气得不轻,我自然也是一般。”
陈煜不善言辞,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一旁,不再接话。
林黛玉吐了口气,淡淡道:“回府吧。”
登上车轿,靠坐在引枕上,林黛玉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堂上的争吵,而是李宸站在姊妹们中间,笑颜如花的模样。
那笑是真的发自内心,让林黛玉心绪翻涌个不停,也是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李宸,方才还说什么“永远站在我身边”,转头便说我是外人?’
林黛玉恨恨地将引枕按在腿上,用力顶了几下,“再信你的,我就这么一头撞死!’
车马缓行,街巷灯火阑珊。
待轿帘打起,林黛玉已收敛了神色,只眉眼间还残留几分愠怒。
镇远侯府门前,仆从分列两旁,个个脸上漾着喜色。
“欢迎少爷归家!”
林黛玉微微颔首,抬脚迈过门槛。
中堂前,春桃早在迎候,见她进来,盈盈一礼,眉眼弯弯道:“少爷,夫人已在堂上等候多时了,随我来吧。”
‘家中的下人似乎比以前多了不少呢?’
林黛玉若有所思,跟在春桃身后。
一路上穿过厢庑游廊,最终来到正堂,一应陈设还如旧时模样,廊下的灯笼倒是换了新罩子,如今已显出了光亮。
林黛玉略感出神,慢慢生出些亲近怀念之感。
忽而身子一晃,清醒过来,‘登徒子的家,我想这许多做什么?’
揉了下脸颊,林黛玉再撩起衣袍,迈步进了正堂。
邹氏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坐在上首。
见林黛玉进来,立即起身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趟南下,宸儿瘦了许多,在外头受苦了吧?”
见邹氏一脸忧色,眼角似比旧时皱纹繁复,林黛玉心头一软,鼻子发酸。
挽住邹氏的臂膀,林黛玉温声道:“娘,宸儿不苦。求学之路,本就没有捷径可走。”
“好孩子,长大了,让娘亲放心。你且坐下来,娘亲还有事情问你。”
拉着她到身边坐下,又好生端详了一番。
春桃上来斟过水,邹氏话锋一转,道:“听说你拜在了林大人门下?林大人对你可严苛?你可曾惹恼过林大人?”
听闻此言,林黛玉回想起在扬州林府时,父亲被他们二人气得脸上扭曲的模样,不觉脸色讪讪。
开口斟酌着道:“学业上当是没有惹恼过师父,师父对我还是颇为关照的,这一年来文章上大有进益。”
邹氏点了点头,叹道:“那是自然,林大人是什么人物?当年科举游街,可是轰动全城。”
“林大人在朝中享有盛名,愿意降下身段做你的业师,那是你小子的福气,莫说业师,他是真正能让你当做人师去追随。”
听邹氏对爹爹这般推崇,林黛玉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忍不住多嘴问道:“轰动全城?”
邹氏回忆道:“那是自然,当年多家曾要与林大人联姻,最终由荣国府老国公榜下捉婿,一时京中引为佳话。听你爹说,你的一个远房姑姑,当年还追着林大人的轿子跑过呢。”
林黛玉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
邹氏没顾及这些,接着道:“平安回来就好,你先回去歇着,等会儿你爹爹下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闻声,林黛玉错愕的站起身来,迈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往茶案上多看两眼。
邹氏竟然没问起她的事,实在是让林黛玉始料未及。
‘难道说娘亲当初在荣国府与我的那些话,都是逢场作戏?如今一年光景过去,她便把我忘了?’
林黛玉揣着这点说不清的怅然,默默退了出去。
待她走远,邹氏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不再正襟危坐。
轻拍着胸口,转头又与春桃道:“这孩子在贾家耽搁了那么久,我还以为林府会有人跟着来,倒让我坐立不安的。”
春桃笑着添茶,“夫人担心太过。眼下,少爷和林大人是实实在在的师徒,没有您想的那层意思呢。”
邹氏一抬头,嗤笑道:“这你也信?我的儿子我自己最清楚,他哪是个安分的主?”
“方才看他无精打采的,定是一路上累的。可在林府里,他定然时时揣着什么小心思,趁着林大人不留意,撩拨人家小姑娘。”
顿了顿,邹氏又思忖道:“不过林大人肯把他留在身边,说明对宸儿还算满意。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上正轨。”
“你说,我该不该给林府送些贺礼?只是怕人家才进京,林大人为人又清正,不愿这时候与咱们这样的人家来往。”
春桃应道:“奴婢倒不敢断言,只是有少爷的关系在,恐怕不送也不合适。”
邹氏点了点头,“也是,等当家的回来再商议商议吧。”
……
林黛玉回到房中,心神俱疲,被晴雯、香菱两个服侍睡下,自是无话。
待到天边露出浅色月牙和红霞共天,林黛玉才被耳边轻轻唤醒。
“少爷,少爷,该起了,晚膳已备下,等着给少爷接风洗尘呢。”
林黛玉眉头松动,慢慢直坐起身,伸了伸懒腰。
香菱便卷起了帷帐,同晴雯一起上来,为她服侍穿衣。
看着她们两个脸上洋溢的笑意,满是回家了的豁达舒然,与林府当时的小心翼翼全然不同,林黛玉心头也随之一松。
镇远侯府的确比林府上轻松得多了,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
起身整理了下衣袍,林黛玉出门前,回首问道:“你们到何处用膳?”
晴雯笑着应道:“夫人也给我们备下了小宴,一会就送过来了。少爷就去堂上吧,不必顾虑我们。”
林黛玉点了点头,随即迈步出门。
还没进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李崇爽朗的笑声。
“应当应当。不管林大人如何看待,咱们的礼数不能少,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世代行伍出身,便不知礼数。”
林黛玉进门,躬身行礼,“父亲。”
李崇抬头一看,笑着对邹氏道:“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宸儿先前那般不羁,被林大人一调教,倒知书达理起来,像是从闺阁里出来的小姐了。”
邹氏瞪了一眼,便为儿子说话道:“你少打趣他,这有什么不好?宸哥儿以后是要金榜题名的,自与家里这些糙汉不能比,我倒欢喜得紧。”
随即又朝林黛玉招招手,“饿了吧?快坐下来用膳。”
林黛玉垂眼一看,桌上摆了满满的菜肴,红烧肘子、清炖羊肉、糖醋鲤鱼,都是实打实的荤腥,旁边还摆着一坛黄酒,泥封已揭,酒香四溢。
林黛玉食指大动,坐下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道:“许久未见爹爹和娘亲,儿子在南边十分挂念,这一杯,敬二老。”
“愿娘身体康健,爹官运亨通……”
看儿子有意装出的粗犷之风,邹氏和李崇相视一笑,一同饮了。
落下酒盏,李崇叹出口气,问道:“按林大人的功劳,怕是要留京升官了。你接下来怎么安排?眼看着就要乡试了。”
林黛玉颔首,如实告知,“师父让我这几日都去府里修学,直到乡试开始。”
李崇颔首,“那再好不过了。”
转而又问,“只是听说林大人在荣国府稍作停留便就出来了,自去寻府邸,难道是在府里闹了什么不愉快?”
林黛玉夹起一块肘子,放在嘴里细细嚼着,随口将荣国府中的来龙去脉,细细描绘了遍。
邹氏听完,不觉叹息。
“好好的荣国府,当初是勋贵一脉的门面,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这些后代子孙,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李崇冷哼一声:“那贾恩侯怕是存了吃绝户的心思。林大人没跟他们翻脸,已是看在姻亲的面子上了。”
林黛玉知道其中内情,父亲是想要翻脸的,只是在提及母亲时,还是忍了下来。
听得林黛玉叹息,邹氏又感慨,“在荣国府那样污秽不堪的地方,林丫头却能出落得那般品性纯良,真是难得。”
听闻此言,林黛玉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而后才又往自己的碗里刨食,没有接话。
邹氏则转向她,满怀期盼地问道:“宸儿,你实话告诉娘,你师父可说了,什么时候让林丫头过门?”
林黛玉一口菜噎在喉咙里,咳了好几声。
邹氏仍是自说自话,“咱家香火不旺,你爹爹在军营,也常常不回来,府里实在冷清得很,没什么意趣,有她来跟娘亲作伴就好了。”
见林黛玉不答,只是咳嗽,又推了一杯水过去,追问道:“怎么了,没提起这件事?难道你南下最重要的事都没办下来,还是说你没让林大人满意?”
看向李崇,邹氏道:“当家的你看,我就说得是我们长辈出面,将事情端在台面上说,提上礼物拜访才行。”
李崇也不觉点了点头,“是,先前欠考虑了。”
林黛玉脸涨得通红,连忙摆手止住二人道:“爹,娘,怎么就说起这件事了?言之凿凿的,像是定好了一样,根本八字没一撇呢!”
“眼下最重要的是乡试,哪里有弄这些儿女长情的道理?”
邹氏却是不死心。
“不可能,让你进门修学,那是把黄鼠狼放进鸡窝,林大人岂会不懂你的心思?你如实招来,是不是林大人跟你有什么约定,说了什么时候才让林丫头过门?”
邹氏紧紧瞪着林黛玉,逼得她避无可避。
林黛玉越发心虚,支支吾吾的敷衍道:“师父说,至少要有功名。”
二人恍然大悟。
“难怪你这么急着要考功名,原来是想早些将我的儿媳妇迎回来。”
邹氏笑不可支。
李崇也笑道:“好好好,如此就是举业成家,双喜临门。你还得努力,不能浪费了林大人的用心培养。”
林黛玉被他们调侃的脸上滚烫,胡乱扒了几口饭,起身便要告辞。
“我先回去了。”
邹氏颔首,“快去吧,快去吧,时间不等人,马上就要考试了,确实得用功。”
林黛玉一转身,身后邹氏又悠悠道:“不然我的儿媳妇什么时候才能过门啊?”
林黛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门槛上,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邹氏和李崇笑得更大声了。
“瞧瞧,提起婚事来,倒不是混不吝的性子了,面皮都薄了……”
……
翌日,
荣国府,贾母居处。
邢夫人脸上的红肿尚未消退,敷着厚厚的疮药,垂手站在一旁。
贾政、王夫人、李纨、王熙凤依次落座,面色各异。
贾母歪在软榻上,身后靠着引枕,满脸疲态,阖着眼,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贾政率先开口,低声恳求,“老太太,琏哥儿的伤,府里请太医看过了。六十板子打下来怕是经不住,便是绑了棉垫也得要了半条命。”
“而且,若这般打发到庄子上不回来,凤丫头那边……”
贾政顿了顿还是开口,“再不出一儿半女,往后爵位如何是好?岂不是薄了香火。”
贾母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不必替他求情,这是在如海面前定下的。若再包庇,将来两家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要老死不相往来,变了陌路人不成?至于凤丫头……”
微微睁眼,看了一眼低头默然的王熙凤,叹了口气,“是苦了她了,不过这段日子琏哥儿还在府里养着,若能生下个一儿半女,也算造化。”
王熙凤讪讪应下。
贾琏生育有亏的事,她已经知晓,只是还没敢报给长辈,此时转开话题,请示道:“老太太,倒有一事,需您定夺。”
贾母微微颔首,“说吧。”
“林妹妹今早传话来,说要邀房里的姑娘们去她府上顽乐,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不例外,连紫鹃那些丫鬟也要带去,这……”
摆了摆手,贾母有气无力道:“随她去吧。小辈们之间有感情维系,是好事。”
看向王夫人,贾母语气重了几分,“你们且要懂得利害关系,为了整个家族着想,不能只顾自己的私心。”
“往后,什么事都不要为难姑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