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靠着墙根,脑袋里是混乱不堪。
‘平儿姐姐也就算了……怎么连凤姐姐也跟李公子有这般深的瓜葛?而且林姐姐好像知道,昨晚甚至还故意出言调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湘云百思不得其解,越理越乱。
可转念一想,若连凤姐姐都与李公子有过肌肤之亲了,那李公子夸她那几句,当真算不得什么了,也难怪林姐姐完全不计较。
喉头微动,史湘云继续听着里面的话。
王熙凤的语调陡然拔高,怒骂道:“好啊,倒是让你讲心里话说出来了,心底是不是早就对我存了不满?”
而后又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还说我迈不过这个槛,他也配?”
平儿垂头在一旁哽咽,“那奶奶我们就不提了,还不行吗?”
王熙凤正在气头上,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了。
“你若觉得我亏待了你,趁早走,倒也清静。”
“真以为离了你我就转不动了?丰儿她们谁不能替我跑腿?横竖你家二爷如今也指望不上,你也当不成姨娘了,不如出去寻个有前程的去处。”
平儿受不住这羞辱,抽噎着就往外面奔,正撞着进门来的人。
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又掩面而去。
对方往后觑了眼,只轻叹一声,再往房里走,皱眉看王熙凤道:“凤丫头,怎么欺负平儿呢?你们两人还能弄出什么事来?”
王熙凤抬眼见了来人,脸色缓和下来,笑着道:“大嫂嫂,让你见笑了。这丫头年纪大了,心里长草,说两句便听不得,娇惯得真把自己当府里的主子了。”
嘴上说着,王熙凤内心还是不禁一颤,有些担忧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她听到。
可看着她这脸色平静,毫无端倪,便心头舒了口气。
‘吵得有些过激,都忘记隔墙有耳的事了。’
抬眼看了一旁的窗户还开着,便一面凑近,一面回身与李纨道:“大嫂嫂你坐,我给你取茶来。”
“不必麻烦了。”
李纨轻叹道:“说房里的事,我也能体谅你的。”
“男人不在,这屋里就少了主心骨。你又是要强的性子,哪受得了这个。”
“如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受了多久,其实早也习惯。你还有点指望。”
王熙凤取了茶来,连连应声颔首,又往窗边去。
下面的史湘云刚起身要走,却听得动静,便又立即坐在了窗下,藏匿起来。
却是不小心坐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了不合时宜的脆响。
惹得里面的王熙凤眉头微蹙,想要探出身查看。
千钧一发之际,又听里头李纨呼唤道:“凤丫头作甚呢?好端端的去关窗做什么,你这屋子里头地龙烧的都快喘不过气了。”
王熙凤闻言,停下脚步,回身道:“没,方才听得外面有人,不知是不是平儿那丫头在外面听音呢。”
李纨抿茶道:“兴许是什么猫儿狗儿的吧。”
“泥人也要三分火气,纵使平儿脾性好,也得寻个地方哭会儿不是?”
王熙凤连连点头,坐来对案,问道:“大嫂嫂今日是个什么章程?”
“兰哥儿的事,得劳烦你了……”
听得里面议论起了兰哥儿读书的事,回归了正题,也没人再走动。
史湘云扶了扶胸口,赶忙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幸好幸好,差点被人瞧见我扒墙根了。’
拍了拍裙子上沾染的灰,史湘云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可刚出廊角,就见得平儿正坐在石阶上,低头默默擦拭眼泪。
史湘云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一同坐下关怀道:“平儿姐姐,你这是怎的了?”
平儿抬起头,见是史湘云,连忙用袖子揩了揩眼角,挤出笑道:“没怎得,只是眼里吹了沙子,不太舒服。”
而后又岔开话题问道:“云姑娘怎么在这儿?不是在东府里么?”
史湘云讪讪一笑,绞尽脑汁寻着由头,“林姐姐那边身子不适,我不好打扰,便过来这边瞧瞧。”
平儿眨了眨眼,“林姑娘怎的了?”
“今早沐浴的时候流了鼻血。”
平儿诧异,忙起身,“竟有这样严重的事,我得跟奶奶去知会一声。”
史湘云连忙拉住她,“不必了不必了,这会已经好了。东府里也请了太医看过,不碍事了,若你们再过去,林姐姐反倒要怪我多事了。”
闻言,平儿才作罢,叹了口气。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下来。
史湘云见平儿眉间郁结不减,也有些体谅她的委屈,便开口宽慰道:“平儿姐姐,我看你心情不大爽利,何妨出去走走呢?总在府里,肯定没什么意趣。”
“昨儿中秋的灯火还没撤呢,坊间热闹,逛一日也使得。”
平儿苦笑。
她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去给奶奶道歉呢。
听史湘云这样说,便道:“我们做下人的,哪有出去闲逛的理?再说这府里,除了奶奶跟前就没有我待的地方,去哪儿都不像话。”
史湘云灵机一动,道:“那不如去宝姐姐那儿坐坐?听可卿说,今日宝姐姐一大早就出去了,想必又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
“我先前听说府里不也想做点什么生意?正好你去替凤姐姐探探路,瞧瞧宝姐姐她们都在做什么。”
平儿闻言犹豫起来,“这倒不好吧?”
史湘云推着她的肩头,不由分说便往外走,“凤姐姐这会正在气头上呢,你进去也是挨骂。不如躲一躲,等她消了气再说。”
平儿被她推着走了几步,怔怔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府,过了门槛,平儿才恍惚想起一事。
‘云丫头怎么知道奶奶在气头上?方才房里的话,该不会都让她听去了吧?’
看了史湘云一眼,平儿欲言又止。
史湘云歪着头看过来,疑惑道:“平儿姐姐,怎么了?”
平儿脸上一红,不好意思戳破,只摇头道:“没事没事,那就出去走走吧,天黑之前我便回来。”
房中,王熙凤坐在炕沿,仍与李纨斟茶。
半晌不见平儿进来,嘴里不说,可眼神却已经往外飘了三四次。
李纨看在眼里,不由得摇头笑了笑,“你这副样子,心里头分明惦记着,嘴上却刀子似的。”
“平儿若是真走了,你上哪儿再寻这么个贴心的去?”
王熙凤收回目光,嘴硬道:“我不过训斥她两句罢了,总是这样没规矩,岂不是乱了套?素云那般心性平和,说她两句也不会像平儿这样没影了。”
李纨也不拆穿她,只道:“谁还没个小脾气?有些话,总要说开了才好。”
“平儿对你忠心耿耿,没了她,你身边还有几个可用的人?脑子坏了才会把人往外推,你也好生想想吧。”
……
东府,天香楼。
一名老太医,用丫鬟递过来的面巾,揩拭了番额头细汗,眉间深深皱着的痕迹却还是没有舒缓开。
秦可卿在旁看着,心当即提了起来,忙上前塞了一个红封,颤声道:“王太医,我姑姑她……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妥?”
太医推辞着不收,面上一改严肃,叹道:“没,没甚事。”
“那您为何这副表情?倒叫我以为有多严重。”
太医摇了摇头,方才那位姑娘,应当是林侍郎的千金罢?早年我有相熟的同僚替她诊治过,那时都说此女天生有亏,血气虚浮,骨肉单薄。”
“可方才我替她把脉,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阴阳调和,竟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捋着胡须,太医满脸困惑,“老夫实在想不通,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秦可卿也愣住了,半晌才又问:“那今日为何会流血?”
太医道:“方才细问过,应是沐浴之前受了什么刺激,血气上涌冲了鼻窍。不是身子亏,反倒是气血太旺了些。”
斟酌着,太医又解释道:“想来这两年,这位千金应当是极其自律,饮食有度,滋补得宜,而且时常操练身体。”
“于闺阁女子而言,这是极难得的,习惯成自然,方是养护身子的最好法子。”
秦可卿听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道:“那可……需要用些什么药?”
太医摆了摆手:“是药三分毒。以她如今的身子,无需进补了,平日稍加养护便可,少饮酒,莫暴食,切勿熬夜。”
秦可卿点了点头,让人送了太医出门。
自己则是垂下头来,返回林黛玉的病房。
一推门走进,见得林黛玉正靠在枕上,望着窗外景致,心情颇佳,嘴角还含着笑。
闻声转过头来,看向秦可卿眨眼问道:“如何?太医都说了什么?”
秦可卿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太医说林姑姑身子康健,没什么大碍。”
林黛玉连连点头,“太医顶顶好的医术。我都说了,没什么事,你们偏不信,非要小题大做,还请太医来,又费功夫又费银子。”
“只是那我今日为何流血了呢?可是因为之前的亏虚之症?”
秦可卿摇了摇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姑今日流血,是因为看到了太过刺激的画面,血气过于充沛,才会如此……”
红着脸,秦可卿又低声道:“太医还说……姑姑往后沐浴时,还是莫与旁人同浴为好。”
“嗯?”
这种回答让林黛玉始料未及,脸上一臊。
她一个女子,怎么会对另外一个女子的身体而流鼻血呢?
这分明是今早被李宸弄出来的那满屋子光景气得血气上涌,又被热水一逼才流出血的。
可这话她怎么跟秦可卿解释?
两人目光相对,林黛玉便越发不自然,挣扎着起身道:“庸医!我天生不足的事,谁人不知?竟说我血气方刚,荒唐!”
一边说一边理衣裳,林黛玉头也不抬道:“快备车马,我要回去了!”
秦可卿连连应下,转头吩咐丫鬟。
林黛玉则是心底暗啐,‘李宸那厮,害苦了我!姊妹们不知以后心里要怎样想我了!’
‘待会跟你算账!’
……
京城,丰字号后堂,
李宸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伙计,大步往内堂走去。
行走间,步履生风,潇洒倜傥。
只是一股冷风吹过,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李宸一摸鼻尖,心底不由想到。
“倒不知是哪个屁股没毛的,在背后嚼我的舌根。该不会是贾宝玉吧,那种阴损小人,是能干得出来。”
啐了几口,李宸便又往堂上走。
薛宝钗已经立在门内相迎。
李宸一抬眼,便见她今日打扮得与往日不大相同。
外头罩了件新制的淡色鹤氅,鬓边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俯身行礼的动作微微晃着。
脸上似薄薄施了层粉,倒比平日素净的模样多了些许鲜亮。
不觉多看了两眼,李宸才收回目光。
“李公子,请。”
薛宝钗抬手一引。
李宸垂头走近,便来到了一旁的案头坐下。
莺儿上来,微笑着伺候茶水。
李宸开口便道:“京城里竟有你能留足的地方了?先前倒没听你提过。”
薛宝钗在他对面落座,含笑道:“公子说笑了,丰字号生意不错,多少也沾了公子的光。”
“只是后来每日往梨香院去拜访的人太多,我娘亲嫌烦,便在这里给我另寻了个落脚处。”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敝舍寒室,让公子见笑了。”
李宸连连摇头。
他依稀记得,红楼梦中薛宝钗的蘅芜苑便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薛宝钗的性情向来不喜繁饰。
眼前这间屋子也清简得很,一几一榻一书架,架上只有几卷书册和一只素净的青瓷瓶,再无多余陈设。
收回目光,李宸开门见山道:“薛姑娘今日邀我来此,是有正事要说?”
听得这称呼又变回去了,薛宝钗心神一凛。
暗暗思忖,‘是不是我做主的事太多,李公子有些不满了?’
心中暗叹,薛宝钗自以为夹在李宸和林黛玉之间,人实在难做。
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李公子,我不兜圈子了。有一件事,想与您求证。”
李宸端起茶盏来,颔首道:“但说无妨。”
薛宝钗轻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李公子……与林妹妹,可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李宸刚抿了一口茶,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