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人通报,直入正堂。
林黛玉方一进门,入眼便见一名身着绯色盘领右衽袍的中年人,胸前一副正三品文官才可绣的孔雀纹补子。
其人相貌端方,面上蓄着几寸山羊胡,笑眼走上前来。
“李状元,真是许久未见。本官当年便见得你才学不凡,却也没料定有今日连中六元之壮举,后生可畏。”
林黛玉对此人并不算陌生,先作揖行礼道:“学生见过韩府尹。”
先前府试中,此人尚为府丞,分管学务,与李宸有座师之谊。
后因宁国府贾珍、贾蓉事发,成功扳倒前任府尹取而代之。
李宸在京外的矿场、京内的商户等诸多外务都曾得到他的照拂,二人也称得上是往来紧密了。
这遭前来用宴,韩府尹也不拘着上三品大员的气势,迎着林黛玉往前坐。
身后陈子睿、钱益桐已是早到,一同与林黛玉见礼。
“李状元,又见面了。”
林黛玉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心中不禁暗啐,‘两个胆小如鼠之辈。方才爹爹在会馆时,二人话都不敢说一句,腿脚比兔子还快,这会儿还有面皮来搭话。’
二人从林黛玉眼神中也看出了些许端倪,陈子睿主动问道:“方才,林大人可有为难李状元?”
林黛玉微微摇头,未有言语。
钱益桐上前拱手道:“那就是李状元的好事要临近了!恭喜恭喜,果然以李状元如今的成就,当面讲清也并无不可。”
林黛玉忍不住瞪起眼来,心中暗骂,‘这钱益桐当真不知好歹,害我落到那般境地,竟也有脸面来说什么恭贺的话?’
韩府尹见三人一见面便是寒暄,便未有打扰,可在旁听着,又发觉似是不算融洽,遂上前打圆场道:“你三人可是今科的三鼎甲,这一代的翘楚,彼此之间该好生相处才是。”
“来,都入座吧,酒席早已备好。”
如此,三人才各自在左侧的席案上坐下。
堂前,席案是一人一席,左右两侧各有分设。
匾额正中之下,设为府尹之席。
左侧便是林黛玉一行三人,右侧则是顺天府衙的府丞、治中、通判陪客,相互之间认个脸熟。
林黛玉的坐席就毗邻在府尹之下,二人相谈也更为便利。
“时候不早,诸位随意些用膳便是。”
韩府尹举起酒盏相邀,一杯落肚后,便转向林黛玉赞赏道:“李状元,本官还真需得与你好生道一句谢。”
林黛玉忙自将酒盏斟满,向上迎道:“韩大人言重了,学生怎敢受大人这句谢字。”
韩府尹一捋须,笑道:“无妨无妨,本官非是说的客套话。”
“这两年来,我可是跟着你沾了不少光。如今更是高中状元,连取六元,这是顺天府中亘古未见之事,却在本官任上见得,自要沾上个教化有功。”
“来年京察,本官递交陈表中,也是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此功绩,本官自要谢你。”
林黛玉与韩府尹举杯共饮一杯后,一抿唇,又庆道:“就祝府尹大人,官路再进,事事顺遂了。”
“好好好。”
韩府尹笑了几声,转身又与身后侍者吩咐。
再回头,面向下方的陈子睿、钱益桐,道:“听说,明日一早,三位还要被陛下召见?”
两人连连颔首,韩府尹便道:“今日诸位简单用宴便好,莫要贪杯误了明日要事。”
顿了顿,又道:“陛下还从未在传胪之后召见过当科进士,看来你三人授职定比往年更高,只要自身不出差错,擢升速度定也远超往年。”
韩府尹既是赞叹,又是感慨。
回顾自身沉浸官场三十六年,最初也与下方三名才子一般风华正茂,可若非有所转机,或许最终也只能屈居顺天府尹,赠官后致仕,再不得寸进。
再观陛下对这一科的态度,便不免心底生出几分艳羡。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叹了口气,韩府尹又端起酒盏。
适时,堂间响起了丝竹之声。
林黛玉尚在饮酒,猛然抬头望去,便见得几名身着霓裳羽衣的女子,光着脚踏了进来。
随着靡靡之音,舞动起了袖袍,裙裾翩翩,恍若穿花蝴蝶。
堂前灯火辉煌,照在她们细嫩的肌肤上,显得那般晶莹透亮,恍若瑰宝,值得人捏在手上把玩。
林黛玉赶忙埋头吃酒。
只因她回过神后,还察觉领舞的那名艺伎频频与她抛着媚眼,着实是太过莫名其妙了。
一曲作罢,韩府尹笑道:“这些都是从教坊司中请来的,不知可否入李状元的眼?”
“听说是来给李状元献舞,不少教坊司的姑娘都争着抢着要来呢。”
陈子睿和钱益桐在下首,忍不住噗嗤一笑。
林黛玉满脸尴尬,向上道:“大人说笑了,学生并不好女色。”
韩府尹捧腹笑道:“李状元风流之名,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在本官面前就不必拘束了。”
“若是不喜这些,再让人换些过来。”
林黛玉险些没将口中酒喷出来,连连摆手,道:“不必麻烦,不必麻烦。”
看着面前这群女子,一个个垂下头来,满面低落,林黛玉正色道:“只为酒席增色,何须雕琢,还是听大人再点拨几句,令学生将来受益无穷。”
韩府尹一笑道:“李状元还是这般心善。”
冲下方众女扬了扬手道:“继续奏乐,继续舞吧。”
可曲调刚起,外间就有一名差役匆匆登堂,屈身来到通判面前。
耳语几句,通判陡然变了脸色。
“什么?竟有此事?”
上首韩府尹见得此状,招手停下舞曲,皱眉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通判忙起身出席,躬身禀明道:“启禀府尹大人,堂外有人喊告,称是市井斗殴……”
韩府尹不满道:“情形何其严重?为何不先去县衙,兵马司?”
通判应道:“并非是情节严重,只是状告之人乃是荣国府二夫人王氏,讼今科进士梅问鹤,当街殴打其子贾宝玉,请府尹您主持公道。”
闻言,韩府尹的脸上也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顺天府尹,作为有专奏之权的重臣,可在其下辖的地界上,却没有至高的话语权。
军事、治安、政务都要被六部以及不同的衙门所掣肘,在涉及权贵案情时,更要考虑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县衙、兵马司都只审理平民案件,顺天府衙审理权贵、有功名在身者的案件,却又轻易断不得。
王夫人是九门提督王子腾的亲妹妹,韩府尹心中自是门清。
而九门提督在京城治安中,还要高自己一级,是无论如何韩府尹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起身,面向林黛玉三人,韩府尹道:“搅扰了诸位今日兴致,临时有事,本官失陪片刻。”
又转向另一侧府丞嘱咐道:“此处交由你来主持,刘通判随本官来。”
目送着韩府尹离去,林黛玉不忍蹙眉思忖,‘舅母来了?贾宝玉被梅问鹤打了?这都是什么事凑在一块儿了。’
……
府衙偏厅,
韩府尹入内后,板着一张脸,环视周遭。
当即有一名头戴包巾的中年男子上前毕恭毕敬道:“小的荣国府管事周瑞,受家中夫人之命,来与府尹大人传信。”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双手捧了过去。
韩府尹皱眉接了下来,靠进长椅中,徐徐展开信纸,上下通读了两遍。
手指叩起了桌案,韩府尹沉吟道:“这信中所言,皆只是一家之词。梅问鹤乃今科进士,也不是能随意拿下的人。”
“况且,若非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岂会罔顾名节,当街逞能行凶?”
“信中所言,可谓面面俱到,却唯独对缘由只字不提,难以令人信服。”
周瑞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我家夫人如今就在衙门外停轿,不如大人传唤接见一面,其中原委小的并不知情……”
韩府尹起身摆手道:“命妇不必到堂,等我传唤梅问鹤到场,再请你府上贾宝玉当面对质便知。”
转头便吩咐衙役道:“梅宅离此处衙门不远,速速将人传来,也别让荣国府上的贵妇人等久了。”
衙役领命而去。
韩府尹眉头仍旧不展。
今日明明是他与今科才子联络感情的日子,尤其是与李宸再多多亲近,却不想被这种琐碎小事搅扰了。
若是两方纠缠下来,怕不是再回去已经散场。
一场私费宴席,竟给自己的下属做了嫁衣。
一想到这里韩府尹心情便愈是烦闷。
结果没过多久,另有一名衙役登门来。
“大人,九门提督王子腾王大人前来拜会。”
韩府尹心头一凛,暗暗思量,‘这贾宝玉还真是他荣国府的宝贝,在外面受了欺负,都得劳动王子腾亲自出面过问。’
可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韩府尹只得点头,“请吧。”
未几,一身常服的王子腾笑盈盈地走进门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夫人,手帕不断地揩拭眼角,仍在抽噎。
韩府尹热络上前,寒暄道:“王大人,今日怎得闲来府衙做客?失迎失迎,还请入座。”
又看向王夫人,同样道:“贾夫人,也请入座。”
王夫人俯身一礼,坐于一侧,心中暗暗庆幸。
‘兄长终究还是心软,连薛蟠都帮了,更不会不在意贾宝玉。’
‘见府尹这般客气,事情想来不难了。’
王子腾与韩府尹一同落座,接过茶盏,笑谈道:“说来惭愧,韩大官人素有贤名,为官清廉,是我等楷模,早该来拜会一二的。”
“今日方得闲登门,是有私事请教,还望莫要怪罪。”
韩府尹神色一凛,忙道:“不敢说私谒,不过闲聊尔尔,王大人请讲。”
王子腾转头看向王夫人道:“舍妹膝下之子,贾宝玉心性顽劣,不堪造就,但为人总没太多坏心思,今日当街被殴,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纵然梅家也不能如此欺人,大人秉公差办便是。”
王夫人脸色一变,瞪眼看去,责怪王子腾没有向着宝玉说话。
却是被王子腾抬手止住。
见此,韩府尹心头一安。
若说公事公办,那就好做得多了。
一拱手,韩府尹客气道:“合该如此,本官已经传讯,让梅问鹤过堂一见,想必不久就到了。”
王夫人眉尖一蹙,原以为只是私下解决此事,敲定好了罪名,便能直接拿办。
只要押进天牢,就任凭处置了。
却不想竟是这样的展开,完全脱离了她预想的局面。
未几,梅问鹤便应召而来。
目不偏移,来到韩府尹面前行礼道:“学生梅问鹤见过韩大人。”
韩府尹轻咳了声,介绍道:“这位是九门提督王大人,这位是荣国府贾夫人,便是贾宝玉的娘亲,你该知道本官寻你是为了什么。”
梅问鹤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淡淡道:“学生明白,无非是当街痛殴了贾宝玉一回罢了。”
“无非是?”
见他说的这般轻描淡写,王夫人震怒不已。
却听梅问鹤继续道:“若非他当街扬言,对状元不敬,我也不会出手。”
此言一出,场间为之一静。
韩府尹当即换了脸色,厉声问道:“对状元不敬?何出此言?”
梅问鹤解释道:“时值游街夸官之际,李状元方从面前经过,贾宝玉却妄言说,李状元徒有虚名,才不配位。”
“先前,贾宝玉就私下寻过我,故意挑拨我和李状元的关系,声称李状元远不如我。”
“由此,自会试我便将李状元认作敌手。可结果诸位皆知,后在殿试上见他锋芒毕露,我自愧不如,落了下风,也因而殿试水准失常,得了如今二甲末流。”
“可我也不敢说李状元的不是,是自己技不如人罢了。”
“如此再见贾宝玉,安能忍住不动手教训他出言不逊?”
王子腾当即皱眉,“此言当真?”
“王大人可派人去查,今早观礼之人众多,长安东门下不少能为我作证的。”
韩府尹闻言,当即吩咐下去,令手下遍寻查证。
转过头,又向王子腾肃声问道:“王大人,梅进士所言非虚,前番贾宝玉此人就在顺天府留有案底,是诬蔑时为解元的李状元,如今本该在牢中服刑,如今再犯……”
王子腾起身一甩衣袖道:“着实可恶!抓回大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