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雪山深处,一丝天光从山壁交错叠压的裂隙间漏了下来,洒到了这个宽阔的岩洞之中。
伊枢抬头望着那些光粒的飘动,看着它们宛若被筛过的砂金似的,从那一线天的缝隙中沉入了这岩洞之中,随即便融入了这湿润而冰冷的空气中。
霎时间,这个被山麓岩壁包裹着的小世界,便都浸染在了一团奇异的朦胧中。
伊枢几乎分不清那到底是光还是雾,只觉得在这片光晕的包围中,自己脚下踏着的空气和土地也忽然变得黏稠起来。
他每走上一步,都像是搅动山间宁静的清泉;每前进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身体愈加沉重;每离那目标更近一点,都更想要沉迷在这样舒缓旖旎的情景中。
那朦胧的光雾环绕着自己,触感轻柔。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被少女的纤纤玉手轻拢慢捻之间,斗志和依稀体力都在瓦解。
所谓香风暗度,月昏梅落,人便已是醉了。
而下一个瞬间,少女鲜活的声音便真的传入了自己的耳畔中:“这次醉得真特么快!当家的,年纪越长你怎么就越不知耻呢?”
手办大小的少女披着云霞一般的袿衣,拽着华美的飞襳垂髾,飘飘欲仙宛若天女下凡,弓着白皙如玉的赤足狠狠地踩在了男人的头顶上。
感受着比声音更加鲜活生动的触感,伊枢的笑容张狂而狰狞:“我有义务直面他的欢迎!这是领队的义务!”
“他的领域已经完全张开。即便是坚钢不可夺志的传奇战士,也可能堕入幻境。您的行为并不理智。”年长的贤者责备道。
“我知道。可我还知道有你们在,所以我才敢肆无忌惮地作死。”伊枢用理所当然的口气道。
“作吧作吧,作死是你一贯的风格,但不让你死,便是吾的信念了。”圣骑士小姐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所以,我的勇者。你又感受到了什么?”
“他怕了。”伊枢的语气近乎笃定,大步流星。
大家紧紧跟随。他们没有丝毫怀疑队长的话。
高精灵法师小姐率先轻抬双臂,双目微合,朱唇轻启,古老而清冽的音节从她喉间涌出,像在林间拨动的琴弦。
那戴着法戒的纤细手指在空中迅速划出一个圆弧,清朗的微光化作涟漪,无声向岩洞的最深处蔓延而去。所过之处,悬浮的光雾不断翻涌着,宛若倒卷的云雨。
在魔力的涌动中,那微光的碎片宛若金粉似的飘扬着,洒在从穹顶落下的石柱上,折射出了细碎而璀璨的光点莹白如玉,青灰冷硬,甚至还有更加明亮的琥珀色或绯红色,岩石的穹顶上,便这样被嵌满了星辰。
这样梦幻一般的盛景,会出现在这片山谷之中几乎所有的岩洞和山岭之间,于是,便为它赢得了“晴星谷”的称呼。
这里仿佛是一处自然的圣殿,一座星穹的起源。
这里本不适合沦为战场。
“这是对美的亵渎!”兽人斗士道。
“盛景不可玷污,邪恶不许蔓延!吾等身立之处,便是现世的城墙!”亚龙人神射手道。
“是的,又是魔王战!但会赢的。”黑暗精灵游侠小姐道。
“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矮人盾战士道。
水滴沿着石尖凝聚,颤抖,坠下,在那清脆得近乎透明的回响中,战友们纷纷亮出了兵刃。传奇强者们的斗志和羁绊凝聚为山峦,不可倾覆。
飞扬的微光终于落到了幽暗的最深处,倒映出了敌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衣饰素净考究,面容清矍,气度文质彬彬却又优雅从容,仿佛一位学识渊博的宫廷学者。
可他的双目,那瞳仁和眼白早已经燃烧成了浑然一体的炽热猩红色,便再不剩下丝毫人间的模样。
那不是眼睛,分明就是两团正在不断膨胀的魔火。
“……厄高斯,无尽深渊第二十九到三十二层的统治者!确实是他。”贤者道。
伊枢直视着那一双魔瞳,那团律动的魔火之中,仿佛倒映着整个无尽深渊。在那一刻,他依稀看到了无边无垠的熔岩血海,那是吞噬了无穷生命、灵魂和希望的深渊之源。
阴暗晦涩,亵渎诡谲,却又充满魅惑的魔音在自己的耳畔中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呢喃的低语,明明是人类的声带无法发出的,人类的听觉无法感受到的深渊之语,却清晰无误地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中。
“你并不畏惧吾;你并不排斥吾;你并不仇恨我。你不是来和我为敌的,你从来不是。伊枢。你是来了解我的。我们的每一次见面,你都会离我更近……”
可是,伊枢心中毫无动摇,毫无恐惧,甚至当场笑出了声:“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多少年了,无尽深渊就没教你们更新一下话术?”
来自深渊的呢喃像是被掐掉了电源的播音器似的,戛然而止。
于是,厄高斯的古井无波渊渟岳峙的凛然气场中,莫名多出了一丝丝崩坏的痕迹。
现场的小伙伴们则发出了轻笑声。
他们都是传奇强者,却无法像伊枢这样肆无忌惮地嘲讽深渊,但有了这样的嘴替,这情绪价值和士气buff可就拉满了。
在大家的笑声中,在无声无息的气息变化中,深渊领主展开的领域已经被彻底破解。
他本人却反而平静了下来,幽幽道:“你不该来的。”
“我确实来了。是在疑惑为何您的爪牙未能示警吗?还是我们为何能突破你的障壁?”伊枢紧盯着对方:
“忘了吗?这里是我的地盘。”
厄高斯双目中的魔火有了一个瞬间的凝滞,似乎是试图感知什么。
圣骑士小姐道:“这个洞窟已经被我用‘辉光之墙’隔绝,你走不了。”
贤者道:“警备队已经包围你的馆舍。你的爪牙们绝无幸存的可能。”
厄高斯怔愣了数秒钟,脸上终于涌现出了蒸腾的怨气:“我在这个谷里修桥搭路,我给那些愚民修建磨坊和水车,我给警备队扩建校场和关隘!我教他们魔法!教导那些小崽子魔法!我甚至准备在暖港修上一座图书馆!”
伊枢诚恳感激道:“我替他们谢谢您。我会带他们给您立个牌,日后会时时祭扫的。”
深渊大君继续满脸怨气的絮叨着:
“我至少撒出去了一万金!那是一万金!愚昧的凡人从来不识真理的厚重!更不知感恩!他们如是,你也如是!你当羞愧!伊枢!你当改悔!”
圣骑士小姐道:“休得胡言!邪魔!你的阴谋已经破产了!引颈就戮吧。”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清泉,但每一个音节似乎都充盈着坚定的誓言。
“你并不是我们讨伐过的最强大的敌人!”兽人斗士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但每一次震动都宛若狮子的咆哮。
伊枢的每一个细胞都雀跃地躁动了起来。深渊魔法带来的些许身体迟滞和精神上的倦怠,便宛若烈阳之下的薄冰似的,再不存在了。
他双手回握,将斜挂在腰间的双剑一点点拔了出来。
右手“黎明”,那是光辉女神亲赠的神圣破邪之剑。左手“龙牙”,那是用太古龙的不朽獠牙打造的杀伐饮血之剑。
出鞘之声势如龙吟,黎明的圣光宛若潮涌。洞穴内原本湿润的空气猛地一滞,骤然绷紧,细微的震颤和嗡鸣响彻不停,就像是连绵不断的战鼓。
伊枢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厄高斯,后者却也同时绽开了癫狂的狞笑:
“我在深渊之中挣扎了一万年!我已经看到深渊的希望!现在,天外至宝的秘密即将解开!只有统一了深渊,才有对抗天外入侵者的力量!我在保护我们的国度天宇!我们的世界!而你们,你们什么什么都不懂!你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天外至宝?什么鬼?
天外入侵者又是个啥?是指本大人这样的蓝星穿越者吗?
那深渊领主的身形便在刹那间暴涨开来,考究衣衫碎裂如蝶翼纷飞,化作了灰黑色的、虬结着雄健力量感肌体。那每一寸肌肉都仿佛是极渊的乌金打造的,但肌腱的缝隙中却流淌着灵动的火光,仿佛是熔岩的河流。
这分明就是一座从熔岩之海中锻造的巨像。
三张面孔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转向,扭曲地凝视着缓步向前的伊枢。
鬣狗在左侧,咧开的嘴里淌着涎水,刀锋般的利齿之后,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尖笑声;猿首在右侧,鬃毛怒张,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嘲弄的狡黠。
至于那正中央的人脸,明明五官僵硬仿佛一个莫得感情的伪人雕像,但眉眼之中却又溢满了魔性的疯狂和残虐。
五色的蛇头连着粗壮的长虫之身,从巨像的尾后钻了出来,发出了森然的嘶鸣声。
“伊枢!晴星谷的伊枢!愚昧的凡人们称呼你为拂晓之剑圣……”
“我并没有这么不吉利的外号。”伊枢郑重申明。
可是,深渊领主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道:“他们称你为曜星海之光、救世的勇者,可是,你却依旧什么都不懂!伟大如我,在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努力,而你,你只是在玩着勇者游戏。”
这话倒是新鲜。
他伊枢大侠纵横天下已经十余年了,讨伐过各路邪魔鬼怪多了去了,比厄高斯更强大,逼格更高的当然也是有的。
可像厄高斯这样有道德优越感的还真是第一个。
所以,什么叫做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而努力?
Boss战时的嘴炮自己也听多了,这套台词其实也不算新鲜,但由一个深渊领主说出来,还真就挺有趣的。
深渊领主那张僵硬的伪人面孔直视着自己,眉眼间的疯狂和残虐中多出了一丝怜悯:“你知道,你已经到自己的极限了。伊枢,无论你如何挣扎,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这样的你,理解不了更崇高的真理和使命!你只是一个凡人!”
伊枢感觉到,身后战友们的呼吸中带着一丝局促。很显然,厄高斯的话虽然没能动摇自己,却还是对他们造成了影响。
伊枢当然明白这货的意思。
他虽然是天外的穿越者,但毕竟之前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地球青少年,虽然是主角,虽然奇遇不断,虽然有金手指但功能也平平无奇,能跨过传奇大门,便已经是他努力修行和磨练自身的极限了。
他是已经成为了努力王的男人。
可即便如此,他的实力已经有好几年没本质进步了,这正是触碰到了凡人天花板的明证。
至于他身后那些人均传奇的强大队友们,每一个的潜力其实都超过自己。这一点,他们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过,这又如何呢?
他伊枢照样是这个时代的C位。他此生一片无悔,哪怕是已经摸到了自己蛮力的上限,也照样能把你这三头怪细细剁成臊子!
伊枢嗤笑一声,用眼神向这扭曲的深渊恶魔比了个中指。
紧接着,他赫然听到了耳畔处响起的声音。
【庭院检测到位面至宝世界树树种,适配同步率120%,庭院机制补完】
这当然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但内容却是自己闻所未闻的。
呃,我以前也没少嘲讽过各路妖魔鬼怪啊?也没有这效果啊?
合着是我以前竖中指的方法不对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