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际遇无非是邂逅、相随、牵绊和离别。
在某个路口结识一些人,在下一个路口送走一些人,再在更远的路上与旧人重逢,又或者再也不见。那些往昔的日子或许会慢慢褪色,却也有可能会变得更加香醇。
总之,分别的这一夜,伊枢当然喝了很多——不得不承认,厄高斯宝库中的美酒确实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运到星耀海沿岸的贸易城邦,每一瓶妥妥都在百金以上。
区区一个深渊领主,居然是个很擅长享受生活的类型。
伊枢当然也还记得,他左手搂着黑暗精灵游侠小姐纤细而紧致的腰,右手则被高精灵法师小姐搂在柔软但是并不慷慨的怀中。
在节奏欢快的舞曲中,他被两位精灵小姐带着踩着节奏蹦蹦跳跳,绕着篝火转了三大圈。
法师小姐依旧面无表情,但白皙尖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却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映上的。这姑娘看着虽然冷淡,但翩翩起舞的身姿却优美灵动,饱含生机勃勃的热忱和激情。
游侠小姐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像个典型的卓尔精灵。那玫红色的眼眸笑得弯成了月亮,银色的长卷发扫过他肩头,扫过他脖颈上的喉结。
他依稀还记得,没过上多久,警备队的大家也过来了。他们带来了胜利的消息,以及镇民们的酒肉。
面对一众传奇高手,大家都有些局促,但所有的厚障壁都不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如果不够,那当然就两顿便好了。
于是,在自己彻底嗨了的时候,他便记得,警备队的年轻人已经加入欢庆队伍中,和传奇高手们一起载歌载舞。
是了,既然是晴星谷的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种气魄嘛。
传奇高手也是人。只要是人,便可以是一顿酒能解决的了。
他最后还记得,自己是靠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是圣骑士小姐的膝枕。她的手掌覆在他额头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做个好梦。”
伊枢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的身体醉得比平时快,这大约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化也来得比平时快得多,便连酒精的渗透也比往日快了几分。
他决定从善如流,做个好梦。
总之,人的际遇就是邂逅、相随、牵绊和离别。
以上的循环再周而复始来上多次,便成了人生——这话是谁说过的来着?
哦,是了是了,是那位圣龙大姐姐。
无论是龙形还是人形时的她,都美丽得宛若生命的奇迹。
那银发垂落如月光凝成的瀑布,眉眼之间明明挂着神像一般的悲悯和圣洁,却又总能在肃穆的威严和慵懒的妖冶中无缝切换。
她坐在榻上时,光洁修长的脖颈挂着细细的秘银项链,一头连着的猩红宝石落在了白皙的玉峰之中,形成了绝美的绚烂。
而那低沉而旖旎的喘息就像是浅斟低唱,尚没有饮,便已经醉了。
于是,当一切云散雨歇的时候,她说的话便特别有道理了。
说起来,圣龙大姐姐非常懂得生活,便也特别擅长做夏日甜点。根据本人的建议,她成功为这个世界点出了冰淇淋的科技树。
从这个角度来说,品尝圣龙吐息制成的冰淇淋,不也相当于是吃她的口水吗?
伊枢当然也还记得,在耀星海的潮汐中,在海都涅妲斯的那座空中花园的露台上,那位诗人小姐对自己的耳语:“玉枕是海岸,怀抱是舟船,天亮之后既然已没有了潮汐,便自可安好了。”
伊枢已经记不清她的样貌了。这绝非是因为自己渣,只因为那姑娘乃是神降的圣者。他不用看清对方的外貌,却只需感悟对方的精神和灵魂。
伊枢只记得那晚月亮很黄,月光也很美,风里有苦橙花的浓郁香气。到了天亮的时候,她披着薄毯站在窗边,向自己回眸一笑。
等到自己真的看清那双含情脉脉的金眸之时,却又芳踪已缈,仿佛那里从未有人站立过。
再说起来,那位神降者其实也有着一手好手艺,尤其擅长把深渊蠕虫去掉毒腺和污染源后炙烤。
在保证蛋白质是牛肉六倍的同时,还能整出嘎嘣脆的口感和富含层次感的极致美味。
当然了,这美味之所以极致,或许也因为是两人在吃同一条烤虫子,一人吃头一人吃尾,就像是在吃pocky。
伊枢自然更还记得,在那座古代努曼帝国的废墟中,她和自己的后背贴着后背。他们的剑交错着扫开被污染的上古冤魂和魔化尸鬼。
在她列祖列宗的见证下,他们的战吼交错着形成破邪的言灵,让那邪神的灵魂归于虚无。在这一刻,他们当然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和心跳,便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精神和意志。
偶尔转头时,自己的额头会碰到她的发梢,她的眼波也能在自己心中洒下少女的缱绻。那也是诗一般的旖旎。
那天晚上的营火中,在她的列祖列宗的或许存在或许已经灰飞烟灭的英灵们的见证下,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夜色吞掉了。
她偎依在自己的臂弯中,声音闷在枕间,像是叹息,满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沧桑:“伊枢啊伊枢,你为什么是伊枢呢?”
“伊枢啊伊枢,你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什么都不懂,当她裹着自己的披风离开的时候,伊枢无话可说。
现在想来,那明明是一件水火不侵驱邪避尘的宝物披风啊,是我们从那个遗迹中拿到的最好的宝物吧?
是不准备还我了是吧?
如此说来,她的手艺就真的不怎么样了,明明手很温暖其实是很适合当个训练有素的面包师的。可自己每次手把手教她和面的时候,总是和着和着便发展成了别的运动……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分明就是被她给演了吧?
俱往矣。
她们既然都已经走了,何况是冒险的同伴呢?
总之,光辉纪元1417年10月17日,厄高斯被讨伐之后的第二天,晴星谷依旧是清风徐徐果香扑鼻的一天,这也是那支传奇冒险队伍正式解散之后的第二天。
作为队长的伊枢虽然不舍,虽然怅然,虽然醉的厉害,但依旧情绪稳定,便如此舒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他睡得非常安详,甚至又梦到了银龙冰点和圣者烤肉,正准备双重意义上的大快朵颐时,却被一阵包含着热血的呐喊声震得当场一个激灵。
美人和美食顿时消散,取而代之便是一种莫名的罪恶感。
“伊枢啊伊枢,你如何可以这么堕落?你难道忘了多元宇宙各个世界历代勇者的大志了吗?”他的脑子刚转过这个念头,那股子热血的呐喊声顿时便愈加清晰了起来。
紧接着沁入自身感官中的,便是一股醇厚温润的肉香。
嗯,麦芽啊呸……霜蹄根和红茴的香气嘛。
此时的天空尚未蒙蒙亮,那香气穿过清晨湿润而清爽的空气,像是被露水洗过一遍,伴随着那股令人饥肠辘辘的醇厚香味,飘到了鼻腔之中。
他循着那声音和香气一个仰卧起坐,天边泛出的一线白光便落到了刚刚睁开的眼中,
这当真是好一个清新的早晨啊,这大约便意味着……自己的帐篷又被偷走了?
……好吧,他当然还记得自己昨天喝了不少,但自己是个酒品很好的三观端正的成熟的大人,最后自然是在圣骑士小姐的膝枕上安然入眠的,便用不着帐篷了。
他看了看四周。这是昨晚开篝火宴会的小树林内空地,记得大家觥筹交错载歌载舞,应该是把现场整得一片狼藉的。可现在,除了几堆早已经熄灭的篝火和碳化的肉骨头,这里却干净得没留下半片垃圾,当然也干净得空无一人。
“都走了啊!”伊枢感慨道。
“是的,见当家的你醉得厉害,便走了。大约是为了避免离别的愁绪吧,真是矫情的一逼。当然了,你总是还是有我的嘛。”依丝忒的声音像是清风一般温润地飘到了耳畔中,除了音色依旧甜美悦耳,各方面都像个无处不在的背后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