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门自动打开又关上,周持进到里间,抬头扫了一眼。
只见是一条狭窄、悬空的阶梯从他脚下直直往对面延伸,而梯子底下空荡荡、黑幽幽,如同一个天坑。
这就是第一层楼,一线天。
而阶梯对面,便站着此层的擂主,他扛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竹杠,中间血红,两头包铜。
正是周持之前在灯下集见过的那个年轻杠头。
见对面这人拎了根棍子走了进来,杠头先是心头一跳。
毕竟昨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那个京爷手里也拎着个棍子。不过他细细一看,不仅面容对不上,棍子的颜色也有些许不同。
他放下心来,想来也是,京爷怎么可能到这里打擂?赚钱吃饭吗?
见对面这人一直不说话,杠头微微一笑:“兄弟,头回见啊,那哥哥我温柔一点,给你喂喂招。”
他之所以选择在第一层守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地形非常适合自己。
落脚的地方只有一条窄梯,没有任何迂回的空间,而他手提两米多长的竹杠,正是一寸长一寸强。
往上走灯,有可能赢,也有可能输,但在这里,F级之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听见他这自信满满的话,周持慢慢踩上悬梯,淡淡道:“你先出手吧,我若出手,你便没了机会。”
那杠头闻言,眉头一挑:“我这棍子比你长,我出手,你还有活路?”
周持嗤笑一声:“这东西不是看谁更长,是看谁更硬。捅一下就软了,不过是银样蜡枪头。”
那杠头哈哈一笑:“那就来比一比。”
话音落下,他快走几步,进到悬梯中央。
这悬梯虽然又窄又晃,但他脚步沉凝,如同粘在梯上,寸步不晃。
正是他的看家本事——【定担】。
所谓脚下能生根,肩上能扛事尸,即便是在悬梯上,等闲三五个壮汉撞过来,他都不挪一步。
此刻他站在悬梯中间,往那一堵,像是座会移动的城墙。
而周持则是杵着空回,姿态散漫,如同遛弯的老大爷。
他瞅着此人的把式,觉得还真有几分模样。
果然,能在这千灯楼里坐擂的人,都有几把刷子,跟日常碰见的F级执业者,战斗力大不一样。
那杠头双手一前一后握着竹杠,掌心一搓,棍尖跳了出来,猛地往前一点,直指周持心口。
周持脚心抓地,随着悬梯轻轻摇晃,腰下不动,上半身忽地一扭,便躲过竹杠,随即恢复身形。
在杠头看来,对面这人的身子跟没动一样,只轻轻一晃,就闪过了这一棍。
他挑起眉头,腰身猛地一拧,竹棍顺势一扫,直击对方中段。
这一下裹着风声,势大力沉,寻常人挨上一棍,当即骨断筋折。
周持上半身猛地往后一仰,身子折出个直角,棍尖扫过,他又猛地弹回身子,跟个弹簧一样。
接着,杠头手中不停,一条两米长的竹杠,仿佛活了过来吞吐不休,在悬梯上抽、拦、横、扫,专门打手、点膝、扫腰。
这便是【长杆】,是他练到极致的本事。
招式并不花哨,可朴实而有力度,每一击都不轻易发出,却带着一种呼吸的韵律感。
远了便扫,近了就别,跳高就抬头一挑,退身便往下一压,他将一寸长一寸强利用到极致,将距离把控发挥到极限。
这处悬梯,这般攻势,寻常执业者自然是有力使不出,几招过后便被打落天坑。
而周持却是脚下不动,将身形晃出了残影,如同一个安了弹簧的不倒翁。
不管对手使出哪一招,他都只是身子一晃,便轻轻躲过。
脚下走【盘山】,体内藏【九曲】,即便在这方寸之地,他都能转出一片天来。
虽然他躲得惬意,不过在楼外看直播的众人看来,却是毫无还手之力。
蜂巢屏幕面前,一行人瞅着直摇头。
“这也不行啊,还什么‘我要出手,你便没了机会’,感情是还不了手。”
“哈哈,天棒嘛,脑子是木的,指望他?”
还有人瞅着掮客笑道:“老黄,这天棒的棍法,莫不是跟你学的?事前硬邦邦,正事来了,棍子都不举。”
掮客默不作声,盯着屏幕若有所思。
此刻,楼内的杠头却是额前冒汗,明明只是一米宽的悬梯,却仿佛被对方闪出了通天大道。
自己一身本事使得淋漓尽致,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着。
哪里来的怪人?
而周持一边晃悠,嘴上也不停。
“你反扫无力,正抽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没一个动作像样,就你还想跟我比一比?废物。”
听见这话,杠头心头火起,又立马压了下去。
不能急。
他此刻也瞧出了几分门道,对方看似左躲右闪,可脚底却纹丝不动,这必然有缘由。
上面不行,那我便戳你脚心。
他这长杆不轻易点地,因为一旦落地,便有了破绽。
不过……
他腰胯拧转,棍尖一点,直指周持脑门。
周持脖子一扭,轻巧闪过。
但在棍头点过去的刹那,杠头肩头一跳,力达棍身,那棍尖竟陡然一个变向,从头直翻到底。
【换肩】
挑尸走道,最紧要的便是重心变化,而他的双肩可以在瞬间完成力的偏移。
这一招几乎没有什么大动作,只靠肩头一点,便能让长杆换了方向。
极其隐蔽而突兀。
“咚”一声,棍头戳上脚背,可周持却纹丝不动。
杠头瞪圆了眼睛。
他这一戳,力过两轮,石板都能点碎,此人却屁事没有,这脚是什么做的?
心头惊疑,他收回竹杠,肩头一挑,猛地往周持小腿一抽。
“啪!”
竹杠跟小腿相击。
周持眉头一挑:“没吃饭?”
杠头还要再动,周持忽地抬腿,膝窝一甩,脚腕勾上棍头。
杠头心头一跳,暗道不好,立马要将杠竿抽回来。
却见周持腰胯一拧,那小腿忽地伸长,随即旋转拧绞,死死缠了上去,仿佛打蛇上棍。
杠头力从地起,双臂青筋暴起,嘴里大喊一声:“收!”
可周持脚下忽地回弹,那竹竿竟旋转起来,发出一声嗡鸣,猛地震开杠头的双手,【棒喝】。
随即他再往前近上一步,带动竹杠,棍头往下一跳,穿进了杠头胯下,棍尾挑起,周持伸手一捉,拿在掌中。
杠头心头一凉,立马夹紧双腿,但一股剧痛紧随而来。
却见周持的肩背猛地向上一挑,一股带着旋转的挑劲,顺着对方的胯下奔向全身。
老君挑担。
即便杠头有脚底生根的定桩,可这一挑,却有挑起整座大山的气势,直接拔掉了他脚心生出的根系。
紧接着,他整个人脚下一空,高高飞起来,又重重砸下天坑。
“砰”一声巨响,直摔得他骨松身软。
周持抬起竹杠,嗖一下丢回坑底,竹杠擦过杠头的侧脸,猛地扎进砖石间的缝隙,棍尾震颤,嗡嗡直响。
“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叮”一声,顶上灯头亮起,扩音器里响起声音:“一层楼,天棒胜!是继续守擂,还是往上走灯?”
“还没热身,下一层。”周持道。
外面冷灯区角落里的一伙人鸦雀无声。
这形势急转直下,明明那擂主先前还占尽优势,怎么那棍子一上一下,他就捂着裆躺坑里了。
想到这一幕,几人不自觉夹紧双腿。
“狗日的,这擂主真是废物!”
“放水,肯定是放水!”
“唉,又输光了,事到如今,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父母……”
“老黄,你是不是认识他?怎么不早跟老哥说?”
一伙人唉声叹气,骂骂咧咧。
而掮客眼底放光,捏紧拳头,又走回了灯廊。捡到宝了,这他妈,真让他遇到一个狠人。
灯楼里,年轻杠头被抬了出去。
之前在灯下集跟他呆一起的老杠头,此刻正守在楼外。
见他呆呆的不说话,老杠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可惜,棋差一招。不过赢了十几场了,也赚了不少。休息会儿,赶紧跟我背尸去吧。”
听见这话,那年轻杠头夹着腿,猛地坐起来,哈哈笑道:“老朱,咱们要发达了!”
老杠头瞅见他这副失心疯的模样,有些担忧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打回来就是,身体要紧。”
“还打个屁!”
年轻杠头揪住他的衣角,张口喊道,“咱们要发达了,赶紧去灯廊,压那个人胜,压那个人一直胜,咱们要发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