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混合起来,形成了一种黏稠的,让人感觉好像一脚踩进血肉泥沼里的不适想象。
更糟糕的是,那并非错觉!
下一秒,黑暗被一束太阳般强烈的光,陡然刺破了。
光波如海啸,瞬间席卷而来。
它们带来了可怕的画面:
可怜的阿拉克莱德,他被一个诡异的多面体笼罩,那多面体不断翻转着,他的外骨骼、附着在外骨骼的横纹肌、血管、血淋巴、神经……所有外在的、内部的身体组织,都在随之翻转。
赫敏终于理解,阿拉克莱德为什么那么恐惧,也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恐惧,却仍然不敢反抗。
因为这是超越常人认知的手段!
但赫敏不得不承认的是,随着多面体的翻转,光波的传递,阿拉克莱德身体的一切,纤毫毕现地呈现于她的眼底,输送进脑海。
几乎是在接收到光波,以及光波携带的信息的刹那,一副八眼巨蛛的多频谱“解剖图”,就自动在她脑海里成形了。
而且这副“图”并不只宏观的。
随着沃恩不断调节光源,那光传递来的“分辨率”也越来越高,足以让“解剖图”不断放大。
很快,血肉模糊的景象消退,一片充斥着红色、黄色、蓝色、紫色的绚丽世界,徐徐在她眼前拓展。
虽然,之前在沃恩的笔记中,她已经读到这一幕的文字记录。
可那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那是星空般的景色,赫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生物体内那恐怖血肉的本质,居然这么美!
她看到细胞膜从无垠黑暗中,仿佛一缕轻纱浮起,被紫外光照射发出荧光的各种蛋白质,是点缀其上的星云。
看到代表蛋白质的光斑,沉迷生物奥秘之美的赫敏,立刻醒转。
她总是能在感性激荡时,强迫理性回归。
被俨然无尽的光波充塞视野的赫敏,看不到沃恩,但这不妨碍她提问:“沃恩,这些光斑就是你在笔记本上说的膜通道?”
“是的。”
耳边传来沃恩的回答。
膜通道。
顾名思义,是细胞膜上负责内外物质运输的通道。
也叫通道蛋白。
按照沃恩在笔记本上简单提及的说法,生命体摄入食物,食物分解后的营养物质,就是通过这些通道输送进细胞内。
当然,废物也通过它们运出。
看着“巨大”的细胞膜表面,那些不断亮起又熄灭的光斑,赫敏实在难以想象,那究竟是怎样精密的工程。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探究想法,不多时,她再次感觉到,沃恩用魔杖抵在自己额头。
他操控着施加在她身上的多频谱视界咒,让她的视野向着星云靠近。
高能紫外线和自释放的红外光谱中,她终于看到那繁忙的输送工厂——许多她认不出的,被光激发成各种颜色的营养物质,靠近细胞,接着,便是通道蛋白的工作,它们形成一个个筒状的、孔状的“口子”,使用不同的机制筛选和捕获自己专职对应的物质。
一切显得繁杂混乱,却又矛盾的井井有条。
赫敏看得眼花缭乱。
不过,沃恩施法显然不是为了让她见识这样“普通”的场景。
“任何生物体内的循环交换,都是遵循类似的运作机制,只在具体表现上略有不同,以后你学会多频谱视界咒,可以慢慢观察,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这些普通的通道蛋白。”
耳边传来的,沃恩的声音很是平淡。
随着他的话,赫敏发现自己的视野继续“靠近”,扩大,一个个“星云”从身边掠过。
最终,她的视野中心,定格在一片“黑暗”。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它的出现很突兀,由于紫外光和红外光的弥散,它的周围,是轻纱般的细胞膜泛起的微弱光芒,尽管很弱,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漆黑。
这就凸显的那片黑暗很显眼,仿佛一个静止的黑洞。
“这……”
赫敏迟疑着,正想问什么。
就听到沃恩说道:“嘘——注意看。”
话音落下,一道更强的紫外光照射了过来,黑暗仍然是黑暗,但在强烈的紫外光照射下,它周围泛起的更强的亮光,衬托得它越发清晰。
赫敏这才发现,那黑暗并非静止的。
它也是一个筒状的通道模样,虽说可能是吸收了紫外光,或不与紫外光发生反应,导致看不清细节,不知它是否和其他膜通道一样“开合”。
但赫敏却注意到,那筒状通道里,有一个奇怪的,仿佛插销一样的东西,不断弹射、返回。
似乎在捕捉、运输着什么!
结合前面所见,赫敏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沃恩传到她耳边的低语:“这就是这些天,我不断对阿拉克莱德进行观察得到的结果——魔力通道蛋白,一种不可见的,由魔力参与编译,专门向神奇生物细胞内运输魔力基本因子的特殊蛋白!”
“……”
赫敏一时失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这有些颠覆了她的认知,即便之前在笔记本上,她已经看过沃恩对这东西的记录。
因为所有小巫师,在学校上的第一课,就是魔力的虚无性。
它切实存在,但却不可见,不可触碰,不可直观观察(可间接感受),无法量化。
别说她,开发出多频谱视界咒之前,连沃恩都一度差点认同魔法界的观念,认为魔力是种源于灵魂的,虚无的客观存在,而非客观实体。
之所以他还坚持寻找魔力,一者是神奇生物魔力器官的存在,证明魔力必然有物质依托。
另一个,则是系统对他的魔力刻度计算,证明魔力存在可量化单位,虽然可量化不代表必定存在客观实体。
但魔力毕竟不是主观感受或数字那样的抽象表达,它是真实存在,可推动魔法完成能量或质能转换的能源。
如变形术的甘普原则一样,物质和能量的本质不会无中生有,不会凭空消失。
即便魔力来自神秘莫测的灵魂领域,或者更高的维度,但当它在现实出现的时候,也必定拥有实在的存在形式。
只是这种存在形式,难以观测到罢了。
说起来,沃恩还有点庆幸:“幸好,这东西不像暗物质、暗能量那么难缠。”
那两个大爷完全不与电磁波交互,前世的物理界,围绕这两个东西是否存在,三天两头哀嚎“引力理论即将崩塌”,“标准模型在末日边缘”。
赫敏不是太理解暗物质和暗能量是什么,她只能听出沃恩语气中的欢快。
她也因此感到欢快,但她心里还有许多疑问。
看着“眼前”那在强烈紫外光映衬下,不断“投射”出运动阴影的魔法通道蛋白和插销。
赫敏好奇问道:“你准备把这种魔法蛋白,变成一种蛋白机器人,用来捕获和承载魔药特性?”
“当然不是。”
出乎她意料,沃恩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八眼巨蛛体内的魔力系统,和魔法植物完全不同,而且根据我的观察,在八眼巨蛛的细胞上,这种魔法蛋白存在好几种,这说明构成魔力的基本元素,应该也存在好几种,它们有些和正常物质一样进入线粒体参与反应,有些则通过核孔复合体进入细胞核……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机制,直接搬运是没有用的。”
“啊?”赫敏错愕,有点着急了,“那……那该怎么办?”
闻言,沃恩露出一丝笑意:“别着急,对我来说,魔法蛋白的发现本身,比魔力到底如何合成更有意义,这涉及到蛋白质的一种奇特特性。”
“蛋白的奇特特性?”
“是的……我传一段记忆给你。”
说着,赫敏便感知到,沃恩一直抵在她额头的魔杖,向她大脑里输入了一段类似记忆的影像。
沃恩的记忆魔法非常精湛,被他处理过的记忆,清晰得如同此刻亲眼所见。
影像画面应该来自沃恩的想象,那是一段动态画面,一个……不,应该说是“一团”奇怪的,毛线线团状的东西,正在画面中扭动、翻滚,不断变换着形态。
“……这是什么?”
“蛋白质的展开状态。”
“展开状态?”
赫敏对麻瓜生物科学知识的了解,还处于比较基础的层面,自然不知道蛋白质合成的各个阶段的状态。
不过今天她过来,本就是来学习的,牢记沃恩的叮嘱,多想,多问,少上手。
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
沃恩解释道:“是的,这是蛋白质刚被核糖体组装出来的样子,麻瓜生物学上把它叫软链、‘新生肽链’,意思是刚出生,还不具备蛋白质的生物功能。”
又是不懂的名词。
不过这次赫敏没问,她不想把提问浪费在书本可以解答的问题上,而是将单词牢牢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写信给爸爸,让他多买几本麻瓜的生物学书籍……
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刚组装”、“生物功能”上面。
为什么蛋白质诞生后,会不具备生物功能?
这是不是意味着,“展开状态”之外,还有另一个确定了蛋白质功能的状态?
思考的火花在女孩脑海里绽放。
一直用魔杖抵在她额头的沃恩,立刻感知到了,因此很快,赫敏耳边就传来沃恩愉悦的声音:
“非常棒的思考,亲爱的,没错,与展开状态对应的,还有一个折叠状态,折叠后的蛋白质,才具备种种功能,这是个相当复杂深刻的问题,想理解它,你得先明白蛋白质真正的结构。”
说话间,赫敏脑海里那杂乱的线团画面,开始迅速放大。
抽动线团的一角,从细长的丝线,放大成绳索粗细,又继续放大得粗如铁链……渐渐的,它的结构不再“平滑”,而是布满了规律的凹凸。
这时赫敏才注意到,那所谓肽链,竟不是浑然一体的“线”,而是由一个个细小的块状物组合而成。
“这就是组成肽链的基本单位,氨基酸单元,一条肽链通常有几十到几百个氨基酸单元,它们通过肽键结合在一起……瞧,这是它真正的样子。”
画面在赫敏脑海里继续放大,所谓的氨基酸单元,在极高的演示分辨率下,模样越发古怪——
那是两侧“平面形”(由于是原子结构,所以是平面),中间的难以说明形状但看起来像个关节的东西,以及从侧边延伸出来,模样更加奇怪,好像漂浮的线头。
三种完全不同的组件组成。
“两侧的平面便是肽键,它是氨基酸单元之间能连在一起的关键部件,也是所有氨基酸单元都通用的模板,中间是单元枢纽,你的想象很贴切,它确实是氨基酸单元的关节,肽键为了确保连接,刚性很足,无法扭动,中间的枢纽就承担了像关节一样扭转方向的作用。”
“最后那个叫侧链,它是最关键的部件,折叠后的蛋白质,哪些氨基酸单元上面的侧链暴露,同时它们在整个蛋白质球上以怎样的空间形态分布,决定了这个蛋白质的功能。”
“现在,你知道了蛋白质的结构,我们说回折叠,所谓折叠,就是蛋白质肽链进行蜷缩,每个氨基酸单元的‘关节’都在特定规律上下左右旋转出独特的角度,暴露或隐藏侧链,并使侧链形状一定空间分布。”
“那么赫敏,你可以考虑一个问题,假设一个蛋白质有一条肽链,这个肽链有30个氨基酸单元,每个氨基酸单元至少有10种空间取向(可以理解为旋转角度),那么,它在折叠时,具有多少种可能性?”
“……”
听到这个提问,赫敏思维甚至都出现一瞬间的停滞。
如果是哈利和罗恩那两个学渣,说不定还会掰手指头尝试计算一下,但会数学的赫敏,根本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个庞大到让人绝望的数字。
果然,沃恩随后就给出答案:“答案是约等于10的30次方……10后面有30个零,一个已经没有统计意义的天文数字,通常我们可以说,这个数字代表无限。”
“所以,理论上来说,一个拥有30个氨基酸单元的蛋白质,它可以折叠出无数个三维构象,每个构象代表一种功能,那么,也可以说这个蛋白质拥有演化出无数功能的可能性……麻瓜的生物科学,对此非常头疼,因为这代表简洁的方法失去了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