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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完，赫敏就紧张地看着沃恩。
她很害怕听到沃恩的嘲笑，或者冷酷的评价，那不仅意味着自己想做的事，被最亲密的人否定，也意味着，她记忆里那个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男孩，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但，让她意外的是，沃恩并没有对她的作为进行评价，而是继续问道：
“如果大家不接受，你会怎么做？”
赫敏不假思索：“他们不接受，只是没有意识到奴役小精灵是错误的，我会一直宣传和活动，提升大家的认知。”
沃恩点点头，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没有认识到这件事是错的呢？”
赫敏抿了抿嘴唇：“想过，所以昨天我查了一天的资料，从巫师发现小精灵的起源，到他们被奴役、洗脑，几千年来，巫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小精灵族群，也强加给所有巫师，让小精灵服务巫师成了一种正常的社会现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没人会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吃饭喝水。”
说到这里，赫敏抬起头，表情复杂：“你应该也是这样，对吧？”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感觉到，自己和沃恩之间其实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她是麻瓜出身，而沃恩，是纯血，在魔法界出生、长大。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想法霎时间充斥了女孩的大脑，她愣愣看着沃恩摇头：“不，亲爱的，我从不认为巫师奴役小精灵是天经地义的，事实上，在研发出狼毒药剂之前，我曾经也考虑过解放家养小精灵。”
这是真的。
解放家养小精灵一度是沃恩给自己设立的，研发狼毒药剂失败后的第二方案。
大概是听出沃恩话语里的诚恳，赫敏眼神里有了些光彩，但她还有些犹豫，她望了望那锅法式酸菜炖肉。
注意到她的视线，沃恩微笑：“你觉得我言行不一？”
“……”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显然，赫敏确实那么觉得。
对此，沃恩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缓缓说道：“其实有问题不是我，而是你，亲爱的赫敏。”
“我？”
“是的！”见赫敏想说什么，沃恩抬手打断她，“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否定你的理想和作为，也不是为自己的行为找补，而是你没有思考清楚，家养小精灵和巫师的生态关系。”
“……生态？关系？”
赫敏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词组。
“是的，生态关系。”沃恩语气不疾不徐，“既然你查了资料，应该知道家养小精灵的起源吧？”
赫敏点头。
实际上，现存的历史资料中，家养小精灵出现在巫师社会的具体时间，不存在公论。
因为太久远了。
远到巫师们可能还没记录历史事件的习惯和制度，只知道最早的小精灵，可能是被巫师们发现的，类似妖精、人鱼、马人那样的拥有智慧的神奇生物。
没人知道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小精灵的命运，和妖精等智慧神奇生物不同。
他们没有继续生存在原始生境当中，而是进入人类社会，成为巫师的奴隶。
“这个时间的跨度非常长，可能有几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历史，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和人类，和巫师形成了深度共生……”
说着，沃恩顿了顿，斟酌了下：“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他们就像狗、猪、牛和鸡……这些动物，是很明显的和人类深度共生的物种，它们一代代被人类筛选，现存的品种大部分都是按照人类的审美、需求特化过的，假如离开人类，回归荒野，你觉得泰迪、博美、柯基等犬类，肉鸡、肉鸭、蛋鸡等禽类，能适应自然环境，能活下来吗？”
赫敏愣住了，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回忆了下自己知道的很多犬类、牛、禽类的品种，它们……好像确实丧失了独立生存的能力。
那已经不是是否习惯的问题了，而是筛选过的生理条件天然就存在缺陷。
同时，她隐约有些明白了沃恩想说什么。
果然，沃恩接下来就说道：“家养小精灵也一样，小精灵们骂你是怪物，他们恐惧你的解放，你觉得真的是单纯的，被洗脑导致的思想问题吗？”
“不，亲爱的，思想的塑造很多时候并不仅局限于精神层面的塑造，精神是会被肉身影响的……家养小精灵和人类共生的时间太长了，几千上万年的时间，足以让人类的审美和需求，影响他们的遗传信息表达。”
“有反抗精神的会死，顺从的则活下来，一代代如此，你觉得影响反抗情绪的遗传表达，是会继续活跃，还是得到抑制？”
“……”
赫敏说不出话，她愣在原地。
她很想反驳沃恩这通“歪理邪说”，但自从担当沃恩的实验副手后，她看了很多麻瓜生物学的书籍，现代演化论确实有越来越多的证明，遗传信息是可以影响精神活动的。
生物蛋白质储存的东西，远超过去人们想象。
见她脸色渐渐苍白，沃恩语气放缓了些：“亲爱的，我不是否定你的努力，而是我希望你认识到，一个种群的形成，可能最开始是错误的，但随着时间演化，当他们已经形成新的生态的时候，任何突然的人为的所谓‘正确’改变，反而可能违背他们自身的文化、意志。”
“你说巫师们把意志强加给小精灵，洗脑他们，确实是这样，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他们从生理到心理都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今天你却跳出来，说：你们应该追求自由！”
“这对他们来说，不也是一种强加意志和洗脑吗？”
“巫师们的强加意志和洗脑，用了几千年，一代代杀戮，筛选塑造了如今的家养小精灵，现在你突然要扭转，你觉得你是能用嘴巴说服他们，还是……得重走一遍巫师们的道路？”
赫敏的脸色彻底惨白。
仔细想想。
人为选择和自然选择，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两者都是筛选某些可遗传的性状，使其拥有者更有机会繁殖后代，从而让这些性状在种群中固化、扩散。
区别只是自然选择更随机一些，人为选择的目的性更强。
家养小精灵是被人为筛选的生物，他们的繁衍、演化确实是基于错误，但漫长的驯化周期，已经让“服从巫师”成为一种基因性状，在家养小精灵种群里扩散开，成了他们的自然天性——
他们亲近和服从巫师，不是因为洗脑，而是天生就会。
就像宠物犬，天生就亲近人类，服从人类一样。
“被奴役”居然已经成为天性，这个结论太地狱笑话了。
赫敏还是有些不甘心，她苍白着脸，问沃恩：“你有什么证据？”
沃恩理解她的难过和倔强，打开随身的挎包，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沓羊皮纸递给她：
“这是前年我入学后，针对厨房家养小精灵的实验文档……放心，没有解剖谁，只是一些保守的实验和观察记录，主要研究家养小精灵神经内分泌系统、大脑结构等宏观生理状态。”
赫敏接过，翻看了下。
羊皮纸上的记录时间，从前年10月份开始，最后一份是去年11月底。
实验体很丰富，从霍琪开始，密密麻麻一大片小精灵的名字，但记录的类目不多，主要集中在肾上腺素、皮质醇、血清胺、催产素等激素在特定命令下的分泌情况。
还有一些外貌的记录。
她一边看，沃恩一边在一旁介绍：“观察人工筛选结果，肾上腺髓质是个相当重要的历史痕迹指标，毕竟人工筛选会普遍倾向温顺、少攻击性的特质，哪怕古代巫师们不懂影响智慧生物攻击性的激素是什么，依然会无意识地选择那些神经嵴细胞发育较弱、效率较低的个体，因为他们更听话。”
“把这个作为基准线的话，就可以开始对后续相关激素进行静态、动态、应激水平、恢复速率和人工干涉的收集测量。”
“如你所见，霍格沃茨厨房的家养小精灵们，肾上腺激素分泌和恢复弱，血清胺、催产素等抑制攻击性、强化社交功能的激素分泌强……没有哪个种群，自然生长的情况下，会主动降低应激能力，会为了响应巫师的命令，迫使自己分泌更多血清胺和催产素。”
“再结合后面我做的大脑结构改变计算，以及外貌演化的记录，他们普遍存在驯化综合征，大脑容量缩小，控制恐惧情绪的区间萎缩弱化……这几乎可以确定他们被驯化的历史，原始的小精灵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
听着沃恩的解说，越往后看，赫敏越是心凉。
她当然能理解这些记录是什么意思，它们代表着，家养小精灵这个群体，已经被人为干预完全改变了，从他们的基因，到感官神经系统，乃至外貌，都向着更讨人类喜欢的方向演进。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那叠记录，无措地望向沃恩：“真的没办法逆转了吗？比如……比如开发一些药物什么的，就像你给狼人开发狼毒药剂抑制他们狂暴一样，是不是能给小精灵们研发一款可以恢复原始状态的药？”
“这不一样，亲爱的。”
沃恩摇头：“狼人们在成为狼人之前，他们也是正常的人类，狼人病毒才是源自外在的干涉，狼毒药剂反而是帮他们回归天性。”
“而小精灵呢？基因筛选已经成功了，想改变他们，只能短暂的影响生理状态，比如刺激肾上腺，这样确实可以得到一个或一群脾气躁动、向往自由的个体，但它改变不了本质，他们生下的仍然是温顺的，喜欢被奴役的小精灵。”
一番话，说得赫敏沮丧又茫然：
“所以……我只能看着他们被‘天经地义’的奴役，什么都做不了？”
沃恩点头：“目前来说，是的！”
赫敏敏锐捕捉到他回答中的关键点：“目前？”
“呵！”沃恩微笑，伸手揉了揉她蓬乱的头发：“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现在我们做不到，只是我们对生命的研究还不够深入，就像几个月前，哪个巫师会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发现魔力的传递机制，一下把魔法生命本源的研究推进了一大截呢？”
“我说过，我不是要打击你的积极性，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困难在哪里，明白了困难，你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而不是只在一些表面的问题上打转。”
说这番话的时候，沃恩的表情很认真，因为纵观整个霍格沃茨，赫敏的性格、智慧、特质都是最特别的那种。
她也许不是真正无师自通的魔法天才——至少不能跟邓布利多、伏地魔等逆天的家伙相比。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比不上韦斯莱家的比尔、珀西（他们都在OWLs拿到12个优秀的成绩，赫敏9个）。
但她的思维方式，学习、总结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尤其是面临问题时那敏锐的直觉，远比她的魔法天赋和知识储备重要得多。
追逐真理之路，个体天赋固然重要，但如果能总结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论，降低门槛，让更多“平凡普通”的巫师可以参与进来。
无疑是更重要的！
在沃恩看来，赫敏有这个潜质。
赫敏愣愣地看着沃恩，片刻后，她眼里的有光重新亮了起来：“……你会支持我？”
尽管沃恩前面说过，不会否定她，但看过沃恩那叠实验记录的女孩，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和沃恩做的准备相比，她那冲动、轻率和幼稚的构思，简直让她被打击的无地自容。
她自己都想放弃S.P.E.W！
“当然。”在赫敏忐忑的目光中，沃恩鼓励道：“一时的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发现问题一直茫然徘徊，现在你已经明白家养小精灵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我觉得，你可以把如何逆转人工选择作为自己以后的研究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