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紫汐静静地听着那些街头交谈,眉头微蹙,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泛起涟漪。那些话语虽混杂在市井喧嚣中,却异常清晰,如针刺入她的心湖。
“妖怪……海域……不是天灾……”
她不动声色地暗记下这些碎片,那些话,太过具体,也太过熟悉,远不像无的放矢的谣言。
就在这时,身侧的巧儿突然抓住她的衣角,掌心微凉。
“小姐,您听到了吧?妖怪……真的会有妖怪吗?它们……会不会吃人呢?”声音轻颤,分不清是被街头传闻吓住,还是被自己的想象缠住。
俞紫汐转头看她,见巧儿一脸惊恐,眉眼间尽是担忧与单纯。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巧儿的手,语气柔和:“巧儿,那些不过是市井流言罢了。老一辈的人喜欢编些故事吓孩子,说来说去,也没人真正见过。”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巧儿,也像是在试图划清某种界线。
巧儿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道:“可我总觉得,这世上真的有妖怪……那些人说得那么真,听起来……真的好可怕。”
俞紫汐没有立刻回话。
她环顾四周,目光划过热闹的人群与摊贩,看似寻常,却总有一些细节不对劲。那是一种无声的张力,藏在人们语气中的惶恐、眼神中的急促、行动中的避让。
“我不仅相信妖怪存在……我还亲眼见过。”
她心中默念这句,却不会说出口。
俞紫汐收回目光,淡声一笑,重新拍了拍巧儿的手,语气柔中带着一丝决断:
“我们出来,不是为了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走吧,别让这些东西扰了心情。”
她轻牵起巧儿的手,避开熙攘人潮,转向巷口一侧。
两人穿过人群,进入一条幽静小巷。那里与外头的喧闹截然不同,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另一处时空。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巧儿忍不住问,眼中还带着些不安。
俞紫汐淡淡一笑,指向不远处一间低调雅致的茶馆:“客云楼。那儿茶不错,人少,我们歇歇脚。”
巧儿立刻点头,紧跟其后。她的脚步轻快了些,仿佛能陪着小姐出门就已心满意足,丝毫没察觉身边人的心绪正悄然转沉。
两人推门入内,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静巷曲影,风轻茶香,若只是寻常一日,此刻正是清幽之地。
正当巧儿准备为俞紫汐倒茶时,俞紫汐的目光忽然停驻,凝在窗外。
一队马车正从远处缓缓驶来,青黑色的车辇纹饰繁复,护卫甲士成队,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的人不由自主让开,议论声四起,却无人敢靠近。
那不是普通人家的车驾。
俞紫汐眼神微沉,一眼便认出那华盖之下的龙纹车轿——楚𠗕岳的座驾。
王爷的行踪,从来不是无的放矢。他如今现身市中,还是如此大张旗鼓……她心中泛起几缕疑云。
“他也涉入洪灾赈济之事?”
她眸光微动,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巧儿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见之下便惊呼出声:“小姐,那是王爷的马车吧?天哪,他这么忙还亲自出来,一定是在为灾民奔波呢!”
她满脸佩服,语气满是诚恳与崇拜:“小姐,你说王爷是不是特能干?若您不嫁给他,可真是错过了一个好人啊!”
俞紫汐转过头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白了她一眼:“别胡说。”
语气虽轻,却多了几分冷意。
“他并不是我心中所想之人。”
这句话,不只是回应,更像是在划界。
巧儿闻言,一脸错愕,眨巴着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小姐……难道您心中……已经有人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保守某种秘密的门前轻敲,眼里却满是天真的期待与好奇。
俞紫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啜了一口茶,唇边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随即低头,不答反问:
“没有的话怎么办?那我得先把你嫁出去才行。”
巧儿脸唰地一红,撇过头去,嘟囔道:“小姐又取笑人家了……”
俞紫汐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温柔。这样的时刻太难得,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正在蠢动的阴影。
但她垂眸看着茶杯时,那片浮动的茶叶,却牵引着她的思绪慢慢飘远。
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句未竟的承诺——
司空霆的身影,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脑海。
那个曾为她一人对抗万军、在雪夜中为她点灯的男人,总是无声地站在她的身侧,像山、像夜、像她最孤绝时唯一的依靠。
“司空霆……”她在心中默念,眼神微垂。
“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这一场场棋局,你会为我解开多少?又……能替我挡下多少?”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茶馆的沉静,仿佛一滴墨坠入平静水面,打破所有宁静。
“俞姑娘,我们果然命中注定再次相遇。”
声音熟悉,低柔却带着一丝不可忽视的力量。
俞紫汐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抬眼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茶馆门外缓缓而入。
黑金丝袍,衣角飘动如夜色流沙;袍边纹饰在阳光下微泛冷光,如蛇鳞闪动。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无声无息,让人连呼吸都无法自然。
是他——墨凛风「隗宇澈」
她的眉头几乎是在一瞬间蹙起,眼神如剑般利落,冷意逼人。
“墨凛风,又是你。”她语气低冷,宛如冬夜里的一抹冰霜。
“你曾救过我不假,但我还活着。”她声音紧了些,“这不代表我会容许你再次靠近。”
语毕,整间茶馆的空气似乎也沉了一层。
巧儿愣在一旁,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有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没料到小姐会如此激烈地反应。
隗宇澈毫不在意那冷冽的态度,仿佛她的拒绝,对他而言只是风轻云淡的波动。他嘴角微扬,带着让人无法看透的笑意,自顾自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优雅自然,仿佛这茶馆,这世界,本就是他的地盘。
“俞姑娘。”他语气温和,声线略带轻懒,“你似乎一直误会了我。”
“帮你?不过是随手之举。见你?纯属巧合。这世道本就乱象丛生,有些事……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意味深长。
“而且——你还欠我一笔人情债。”
话语不疾不徐,却每字每句都像针,试探着她的底线。
俞紫汐静静凝视他,眼中不信任几乎化为实质。她向来最忌这种言语中带雾的「善意」,那不是帮助,而是施压。她从不相信一个总出现在风暴中心却能全身而退的男人,会只是「巧合」。
“误会?”她冷冷一笑,语气沉静而疏离,“随你怎么说。”
她目光不闪不避,声音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但我没兴趣与你多费口舌,尤其是对——不是人的东西。”
她微微一顿,唇角带出一丝讽意。
“至于人情债……”她看着他,眼神透着明显的防备,“谁知道你背后,又在盘算什么。”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如利刃藏于袖中,准备出鞘。
隗宇澈闻言,竟不怒反笑。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穿过空气、直击人心。
“俞姑娘,说我不是人……这话说得可真玄。”他语气转柔,笑意却更浓,“那不如你告诉我,我是哪里不像人了?难道我是鬼?”
他身子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故意与她耳语:“还是说——你见过了,旁人从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那湖底的影子,那裂空之光,那洪水中的气息?”
每说一件事,俞紫汐的心便沉一分。
他的话像针,不扎她的皮肤,只刺她的回忆——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没人能碰触的记忆。
隗宇澈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一丝细微波动,嘴角笑意更甚,语气宛若一柄包着丝绒的匕首:
“你越这样,越让人觉得……你才是那个诡异的存在。若你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对我如此敌意?若你只是个凡人,那这些话,为何能让你动容?”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看似戏谑,实则句句步步紧逼。